這可能是他們參加過的最簡單的積分賽。

比賽進程過半, 進場時的五百人，至今居然還存活四百多人。這讓某些就是來積分游的人簡直欣喜若狂。

要知道，在歷年的積分賽中，存活人數是和比賽時間成反比的。在賽程過半的時候, 能活下一半的人數就算正常的。現在的這個存活人數, 堪稱前無古人了！

“別高興得太早了。”黃庭戰隊的隊長姚遠提醒道, “別忘了這可是沽泉血戰，當時的戰士也都以為至少能保留一半的人殺出重圍。結果卻遇到了母巢暴動大批蟲族突然湧出，才讓九萬人全部命喪於此……”

“你很了解歷史？”燕行歸問道。

姚遠沒想到死沙會主動和他說話，竟然還有點受寵若驚：“也不算非常了解, 只不過我是正式的第六軍團士兵，我們上過戰爭史課, 對那個時代戰爭的殘酷了解更深。只是……好像現在大家好像都殺上了頭, 並沒有人真的在意。”

“不用在意他們，這場戰爭就是這樣, 等到母巢暴動的時候, 沒有任何人能逃脫。包括我們。”燕行歸搖頭，“我想問……你既然對這場戰爭這麽了解，那你知道……路德維希他現在在哪裏嗎？”

問出口的時候，燕行歸再次感覺到了當時的痛楚和難堪。

她不明白, 為什麽其他人都不願意告訴她路德維希死亡的細節。

他們說是怕她經受不住好友去世的打擊, 所以才不想告訴她。可她燕行歸也是經歷過多次生離死別的人, 她和路德維希確實關系更好一些，可難道就因為這樣就會承受不住？

為什麽不管她怎麽問，那些人都不告訴她, 只說些什麽“只要你記得他就好”之類沒有半點卵用的安慰。

這張地圖說是完全還原歷史, 那麽, 她是不是能在這裏再次看到路德維希？

姚遠認真思索了一會兒，才不確定地說道：“我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可我記得路德維希是在沽泉叢林中央地帶的一塊沼澤附近犧牲的。至少他最後會去那裏。”

“好的，謝了。”燕行歸誠懇道謝，然後調轉方向朝叢林中心繼續開去。

她沒關隊伍頻道，其他人也從裏面聽到了她的問題。曲風庭問道：“你想去救路德維希？可是，路德維希和其他人一樣，積分也並沒有很高啊。”

“我不一定……救得了他，我只是想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去。”孫幾乎沒有猶豫地說，他也調轉了方向，和燕行歸一起朝裏面飛去。

“你們沒必要冒險，這只是我個人的行為，你們可以留在外面……”

“我也想去。”孫打斷了她的話，“我想去看看那些和我的祖先同一個年代戰鬥的人，我想看看他們是什麽樣子的。雖然不能親眼看到奧爾德裏奇，可是……我想知道他到底生活在怎樣的一個年代。”

孫從小就是聽著“賽西爾家的榮耀故事”長大的，他聽著祖先獲得的榮譽、戰績，那些故事烈火烹油，鮮花著錦，聽到耳朵都生了繭子。很多人對他耳提面命要他保住祖先的榮光，甚至讓孫都生起了叛逆心理。

三百年前的榮耀，有什麽好提的？歸根結底那也是祖先生活在了一個容易建功立業的年代，且他僥幸活了下來，要是他生在那時候，再運氣好一點，他也能做到！

可他到了這裏才發現，真的讓他生在那個時代，他很可能做不到。

這是九萬精銳士兵都能轉瞬覆沒在叢林中的時代。沒有家中懸掛的祖先畫像那樣笑容晏晏一塵不染，這裏到處是屍體、血肉模糊的傷口和痛楚的慘叫，這裏隨時都在發生生離死別，卻沒給人多少時間緬懷哀傷。很可能下一秒為同伴痛哭的人就會成為那些倒下的一員。

僅僅有運氣的人，是不可能經歷過這樣慘痛漫長的幾十年，還能對著新時代微笑的。

反正只是虛擬比賽，燕行歸也不對這些年輕人的選擇多幹涉。她帶頭開著機甲朝叢林深處飛去，邊飛邊提醒著其他人在這種地方行動的一些竅門。

越往深處，路就越是難走。藤蔓糾纏遮擋道路，幾乎凝成了實質的毒瘴極大阻礙了視野，他們只能靠機甲探測掃描系統前進。可他們卻不敢拉高距離飛行，這裏和第一場積分賽能在廢墟中掃描生命體不同，叢林裏到處是生命，他們只能近距離飛過去才能判斷是否有活人存在。

趕路過程中，他們救了二十多個同樣遭遇蟲族圍攻的士兵，又刷到了六十多分。燕行歸沈默地幫助運送傷員，給予物資，甚至還為一名重傷垂死的士兵吹了一曲百鳥朝鳳，成功為全是菜雞戰隊換來了6個積分的隱藏得分。

“不愧是你，還能想到這樣的刷分方法。我還差得遠呢。”薊黎感慨道，“地圖機制中說要把這些NPC擋成真人看待，我對這一條的理解還是太膚淺了。”

不是這樣的。

不是什麽對比賽機制的解讀，她能做這些事情，只是因為習慣，為了彌補當初不在場的遺憾罷了。

哪怕是在一場虛擬的、幾百年後的演練中，她也想做點當初沒能做到的事情。

“前面好像又出現了一支隊伍，”飛得最快的墨申說道，“不過他們周圍好像已經有了其他戰隊。”

“那就繞開吧，沒必要在這裏發生沖突。”燕行歸說。

“好……呃，好像來不及了，他們已經出來了。”

墨申話音未落，前方茂密的藤蔓忽然被幾刀利落地斬斷，幾架機甲從中鉆了出來。機甲下面提著的袋子裏裝滿了屍體，他們身後，好像還跟了不少負傷的破損機甲。

“是你們？！”

跟在第二個的銀白色機甲忽然像是炸了一樣猛地叫出聲來。

“這麽久沒出現，我還以為你們是開頭就掛了呢。沒想到你又換了一臺機甲。你每場換機甲，是怕上一場得罪的人在一開始就聯合起來把你圍剿了嗎，死沙？！”米迦勒的眼睛通紅，此刻他什麽都註意不到，目光焦點只有那臺綠色的青箬葉。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著，如果不是現在場合不對，他已經憤怒地沖上去了。

“這是誰？”燕行歸問隊友。

隊友：“……”

米迦勒：“……”

“是那個……米迦勒。”曲風庭在小聲提醒。

“米什麽？誰？”燕行歸皺眉認真思考。

“就那個……上次比賽被你威脅要扒光衣服，然後自殺的那個……”曲風庭聲音更低了。

燕行歸恍然大悟：“哦，還欠我一聲祖宗的那個人啊。”

薊黎：“……我拜托你們，這種事能放在私聊頻道說嗎？你聲音再小對面的人也聽到了啊！！”

然而薊黎自己也沒在私聊頻道說話，對面的聖堂和NPC全程清晰地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別說米迦勒，就連他們剛救出來的高智能AI的NPC都隱晦地打量著剛跳出來的米迦勒。

米迦勒雙眼赤紅，臉色鐵青，他甚至忘了這次比賽的目標和他們現在所處的環境，操控著機甲瘋了一樣沖向了燕行歸。

“回來！”加百列在隊伍頻道厲喝道。

“我要這個女人死！隊長，你能忍受這種羞辱？！”

“忍不了又怎麽樣？你打得過她嗎？”

加百列的話像是一盆涼水澆到了米迦勒心頭，他轉頭看向一動不動停在那裏的綠色機甲。青箬葉的形態輕盈飄逸，像是弱質美人一般嬌美纖秀，可米迦勒卻絲毫不懷疑只要它動起來就能和之前一樣兩刀把他殺出比賽的戰鬥力。

米迦勒忌憚地看著燕行歸，卻不敢再動彈。

他不找事正好，燕行歸也沒打算在這裏和聖堂浪費時間。

就好像她表現出的一樣，她是真的對這個總喜歡蹦噠的小年輕沒印象，如果他不主動出來招惹她的話，她甚至可以和他們合作。

聖堂一邊留意著燕行歸的動作，一邊從旁邊和他們擦身而過。她看起來好像真的沒有對他們動手的意思，就在殿後的拉斐爾從燕行歸身邊走過的時候，她突然開口叫住了他們。

“餵，你們還記得地圖機制中的第2條嗎？”

“記得。要把NPC當成真人看待。”加百列不動聲色地回答道。

“嗯，不僅活著的NPC和真人一樣，其實死了的也是一樣的。”燕行歸盯著米迦勒提著的橫七豎八堆著屍體的袋子，他並不小心，袋子撞到了障礙物上，很多遺體都已經出現了損壞。

“你們應該怎麽對待烈士遺體，就怎麽對待這些，別把他們當成積分，你們才能獲得更多積分。”

“另外……別讓我知道你們再幹出和第一場比賽的時候一樣的事情，這一次，我可不會僅僅在比賽裏給你們一點教訓了。”

她的語氣突然降至冰點，哪怕看不到她的表情，米迦勒依然感覺到好像之前近距離挨揍時候一樣的森然殺意。他不由自主把手中的屍體袋擡高了些，等他反應過來自己的舉動，頓時又羞又惱。

全是菜雞的五個人從他們之前劈開的通道中過去了，他們義無反顧地奔向叢林中央，好像那裏有什麽更重要的東西一樣。

“他們要去哪？那邊我們都清理過了，難道他們看不出來？”拉斐爾看著五人消失的方向問道。

“不知道，也許……我們忽略了什麽。”加百列眉頭緊蹙。

“有意思，要不要讓烏列跟過去看看？跟遠點，萬一有什麽好處，我們還能撈到點。”

“不用了，烏列和他們有仇，到時候說不定會沖動行事。”加百列搖頭，“你帶著他們三個繼續刷分，記得那個女人說的話。至於這邊，我自己跟過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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