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東西送到之後, 接下來的發言和分類存放遺物環節就沒燕行歸他們什麽事了。燕行歸是編外人員，又對聽冗長的領導講話沒有興趣，在征得了博物館工作人員的許可後，燕行歸便一個人在博物館裏面轉悠起來。

這座黎明博物館始建於新星歷56年, 距今已經有百餘年的歷史。館內陳設著百年蟲族戰爭史的幾萬件珍貴文物, 其中包括各大將領和烈士的遺物以及生前手書和影像資料留存。因為修建的年代久遠, 相比其他更新的博物館，黎明博物館的設施略顯陳舊了。只是因其建設的時期和內部展品的品質，目前在兩大星系中仍然占據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燕行歸是第一次來到這個時代的博物館，因為自己意識空間裏也有一個博物館的原因, 她逛得格外認真。從她熟悉的蟲族戰爭起源開始，一個個區域看過去, 一直看到新星盟建立, 人類開始廣泛探索宇宙。

有很多東西和她短暫的人生記憶中一樣，可還是有很多東西不一樣了。

比如, 她看到了出現在黎明時代的“一支特種機甲部隊”, 那模糊的照片上面的機甲，看起來有點像她通過博物館送回去的沙雀。

還有功能構造不太一樣的地面戰車、很多在她印象中死去了，可在博物館裏面顯示活了更久的人。

她是在切切實實地改變歷史，改變一些人的命運。

燕行歸最後停在了一張有些模糊的照片前面。

照片上是一架有些圓墩墩的機甲, 正迎著朝陽似乎要起飛。陽光透過機甲駕駛艙, 依稀能看到裏面有個女人的側臉, 看不清長相。照片下面是和其他的展品一樣的一張說明立板——

燕行歸（舊星歷3250-3289），第六軍團駕駛員。比鄰星戰役中戰鬥至最後一刻，駕駛機甲孤身沖向母巢後壯烈犧牲。此照片攝於比鄰星戰役誓師大會前。

其機甲“匹夫”最後傳來的影像揭開了母巢的神秘面紗, 為人類徹底戰勝蟲族貢獻了不可磨滅的力量。

“她沒有留下太多影像, 可這不重要, 每個人都記得燕行歸，她已經留在了我們心裏。”——第一軍團長，殷海遙

沒有變化。

雖然很多東西變了，可她自己的出生和死亡時間都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就好像她是一枚釘在紙上的圖釘，整個世界的紙張圍繞著圖釘緩緩旋轉，只有她被死死釘在那裏，不管周圍如何變化，她的結局始終沒有變過。

“她很美，對吧？”

旁邊突然響起的聲音讓燕行歸愕然回過頭，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她身邊已經站了兩個人。

離她最近的是個滿頭白發的老太太，看起來有七八十歲了。不過按照這個時代人類的平均壽命，這副長相起碼也是一百五十歲往上。老人衣著樸素，可從質感上看起來卻價值不菲，她身後不遠處站著個模樣俊秀的年輕男人，正低頭看著老人，仿佛時刻在關註著她的一舉一動。

老人擡頭看著照片，又感慨了一句：“她真的很美。”

燕行歸又仔細看了看照片，確定機甲的駕駛艙裏的剪影連裏面的人的性別都很難分辨出來，她又想了想現在廣為流傳的“燕行歸”的形象，頓時了然。

這又是個被虛假宣傳欺騙的群眾。

燕行歸不忍看老人家一直被蒙在鼓裏，沒忍住提醒了一句：“燕行歸連清晰照片都沒留下幾張，也許現在燕行歸的外貌都是誤傳呢？她可能並不像大家想象的那樣美貌。”

老人卻笑著搖了搖頭：“這不重要，有的人的美不在皮囊，而在風骨。”

燕行歸：“……”

她自己都不知道她這種鹹魚有什麽風骨了。

她沒有說什麽，可老太太畢竟看人經驗豐富，一眼便看出了燕行歸不敢茍同的內心想法。她笑起來，臉上的皺紋也隨之舒展開來：“不止燕行歸是美的，徐嘉榮、封宙航、溫莎.艾迪、路德維希……那個年代的所有人都是美的。他們中的很多人，生在最黑暗的年代，沒有見過正常的世界該是什麽樣的，可他們依然為憧憬中的正常世界而不懈奮鬥著，直至獻出了自己的生命。他們生於黑暗，見慣了黑暗，可他們的一生都是為了終結黑暗。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這樣的人，怎麽可能不美？”

她說話的語速非常緩慢，到最後已經不是在對著燕行歸說，而更像是一種自言自語，燕行歸靜靜聽著，沒有出言詢問或打斷。等老太太說完，她又扭過頭來朝著燕行歸笑了笑。

“不好意思，讓你聽我嘮叨了這麽久，人上了年紀就總是喜歡說些廢話。”

燕行歸搖頭：“沒關系，我很喜歡聽您說話。”

老太太臉上的皺紋再次舒展開來，她笑著點了點頭：“你是個好孩子。也是和顧軍團長他們一起來的？”

今天黎明博物館閉館，能來到這裏的不是軍部的人就是工作人員。燕行歸身上的軍禮服還沒換下來，能看出她的身份也很正常。燕行歸應了一聲，又多自我介紹了一句：“我是開覆古車送交遺物的儀仗隊的人。”

“小姑娘長得真精神。”老人誇獎道，“叫什麽名字？”

“燕行歸。”

老人這次是真的楞了一下，她看了看墻上的照片，又看了看燕行歸的臉，失笑道：“怪不得你一直站在這裏，原來是烈士同名啊。”

她突然變得格外熱情起來，毫不見外地拉著燕行歸的手，問她的年齡、學校、學習成績等個人信息。一直到把學渣燕行歸問得厚臉皮都有點撐不住了，站在後面的青年才站了出來，為燕行歸解了圍。

“太奶奶，”他喊道，“我們該回去了，等一會兒勤務員找不到您該著急了。”

“哎，好吧，你這孩子，就不能讓我松快點……”

老人止住了話頭，搖著頭緩步朝青年走去。臨走前又回頭，朝燕行歸笑道：“忘了自我介紹了，我叫姜昭，我孫子叫姜思憂。我孫子可厲害了，他肯定能成為全星盟最厲害的機甲師！”

青年漲紅了一張臉，看起來很不好意思，可還是朝燕行歸禮貌地點頭示意，然後扶著老人慢慢走遠了。

燕行歸又在黎明博物館裏面轉了幾圈，仔細看了看自己最熟悉的幾個戰友的生平，和印象中的區別不大。看時間差不多了，便又回到了軍部開會的大廳外面。

剛到那裏，就看到了幾個同樣不想開會溜出來的人。

這次交接的是冉星河的遺物，作為曾經的第六軍團長，承擔這次主要任務的當然也都是第六軍團的人，從儀仗隊的前排，到運載車和覆古車駕駛員，選的全都是第六軍團的士兵。也不知道是不是特意選的人的緣故，燕行歸在和這些人相處過程中沒感覺和三百年前的第六軍團士兵有什麽不同，她很快就和這些人混熟了，甚至隱約有種回到了三百年前藍星基地的感覺。

她身影剛出現的剎那，原本很沒形象的坐在臺階上玩終端的幾個年輕人立刻彈了起來，一個個身板筆挺表情嚴肅地站在那裏。等看清來人是燕行歸之後，又重新軟下肩膀，抱怨道：“是你啊，燕行歸。你怎麽走路都不出聲音的？我還以為是……嚇死我了。”

燕行歸當年也是訓練場上和戰友們偷偷摸摸玩手機的一員，對這樣的摸魚場景並不陌生。她走過去，看了看幾個人的終端：“你們幹嘛呢？摸魚都不知道看看周圍環境嗎？”

“看比賽呢。軍團星網大比武你看了沒？我給你說，賊拉精彩！”說話的小年輕激動得聲音都變調了，邊說便把終端往燕行歸眼前放，生怕她看得不清楚，還不要命地在這種場合給她開了個空中虛擬投影。

然後燕行歸就看到了自己之前開過的制式機甲，一槍射中了石油噴泉，蘑菇雲轟然炸起，伴著成千上萬的蟲族飛赴火海。

燕行歸：“……”

這個看著格外裝逼的人是誰啊？！

哦，是我自己，那沒事了。

小年輕對燕行歸突然升起的尷尬一無所知，依然滔滔不絕地繼續吹噓：“這個全是菜雞戰隊簡直就是傳奇！他們才成立不到兩個月，兩個月啊！就生生從天梯魚塘局打到了高端賽，還參加了軍團大比武，力壓去年的四強聖堂戰隊，比賽的時候各種騷套路簡直過癮！特別是死沙……哎呀那個死沙！你聽到她那聲‘cheers’了嗎？好過癮！好帥氣！等到兩大星系大比武我贏的時候，我也要這麽對對手說一句！”

說著，小年輕還板起臉來，朝著對面想象中的對手露出個邪魅狷狂的笑：“Cheers~”

燕行歸：“…………”

別罵了別罵了，已經在後悔了。

當時那個環境沒感覺到什麽，現在回歸和平安定的現實生活，再回頭看看這一幕，那種“主角打怪為什麽還要嘴炮”的尷尬感就油然而生了。

她當時為什麽要裝這個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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