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星的基礎設施建設實在差勁，不利於冉軍團長遺物保管，在有關人士商量過之後，決定先整理出一批最容易損壞的物品，讓專家和希爾斯學院的學生們乘坐小型星艦先帶回去。

燕行歸作為這批遺物的第一發現者之一，又在發現遺跡過程中以其行為獲得了眾人的信任，加上齊安豫的大力擔保，因此也獲得了一同登上星艦前去求學的資格。

燕行歸收拾了自己的簡陋住所，然後關了開了三年的吉祥修理鋪。

這是她來到耀星之後沒多久就開的店鋪，主要給這裏的老人修理一些收音機和家用機械。她沒接觸過這個世界的先進機械，但好在老人們對新的產品不太習慣，加之耀星並沒有多少年輕的技術人才，她便依靠那家小店賺下了她的第一桶金。

離開那天，燕行歸受到了耀星上老居民的熱烈歡送。

家裏收音機每個月都要壞一次的老太太依依不舍地拉著她的手：“燕子，你的地和豬就交給我們了。你放心去上學，等到豬賣了我給你把錢打過去交學費。什麽時候想回來了，這邊的地一直給你留著!”

旁邊的老頭附和著：“是啊，你這孩子聰明，就是少個學習的機會，所以才只會修收音機，連光屏都不會修。去了一定要好好學習，爺爺家的光屏到時候等你來修呢！”

燕行歸接過了眾人熱情送來的枸杞和自家腌的鹹菜壇子，告別這些相處了三年的鄰居上了星艦。

星艦裏的樣子要比她想象中平凡得多。沒有她以前看過的科幻電影裏那樣酷炫，看起來就像是稍微寬敞了些的飛機客艙。因為裝設了重力恒定裝置，能最大限度減少顛簸，因此舒適度要比飛機高很多。

燕行歸把鹹菜罐子和耀星土特產放在星艦地上，坐到了座位上有點好奇地看著窗外。

她旁邊坐著的是個頭發已經有些斑白的中年男人，從她坐下來就一直有些好奇地打量著她。等看到燕行歸朝窗外投去的視線，那人笑著說：“要不要和你換一下座位？”

“不用了，我這裏也能看到。”燕行歸禮貌道謝。

男人微笑著和她攀談：“是第一次坐星艦嗎？”

“嗯。”

“我聽安豫說過你的事情，你給了他很大幫助，這次也是多虧了你，我們才找到冉軍團長的遺物。”

“沒什麽，只是湊巧。”燕行歸搖頭。

男人笑得更大了些，他主動伸出手：“我叫史青，是希爾斯軍事學院的歷史系教授。”

“你好，我是燕行歸。”她也和對方握了握手。

“你的名字和三百年前那個王牌駕駛員一樣。”史青說，他盯著她的臉，“長得也有些像。”

燕行歸稍微提起了一點興趣：“嗯？為什麽說長得像？燕行歸不是那個長卷發的性感大美人嗎？”

史青一哂：“娛樂圈的選角，總要考慮觀眾的，也有誇大成分。我說的是目前的史料裏面另外一種有爭議的燕行歸形象。”

“史料裏面……有燕行歸的照片？”

她努力回憶著。在藍星的時候，從十四歲開始，她就開著戰車在外面跑了，一去十幾天乃至幾個月，就算是戰役結束回來，也都是窩在宿舍裏休息或者去訓練場。反正開會有徐嘉榮去，她又格外討厭拍照，應該是沒什麽機會留下影像照片的。

“那個時代的很多資料都損毀了，我沒找到她的清晰照片。但是，有一張記錄了徐軍團長年輕時參加作戰會議的照片，在徐嘉榮軍團長的身後，有個小女孩，那應該就是燕行歸。”史青說。

燕行歸怔了一下，忍不住也隨著史青的話想起了他說的那個時候。

那應該是徐嘉榮剛當上軍團長的時候，那時候她正是活潑好動狗都嫌的年齡，徐嘉榮都不敢把她托付給自己的女性戰友，怕她給別人添麻煩，只能時刻把她帶在身邊，靠自己的殺氣鎮壓十歲出頭的熊孩子。

甚至開會的時候她就站在徐嘉榮身後，到場的都是大佬，殺氣×N的情況下，那是燕行歸最安靜的時候。

萬萬沒想到那時候居然被留下了照片……

史青繼續說著：“照片上的燕行歸年齡還小，樣貌也不清楚，但是把照片輸入生物腦後，AI生成的未來長相和你確實很相似。最重要的是你的眼睛——”

他專註地看著女人的眼睛——那是少見的暗金色，它像是夕陽時分的沙灘，透著被曬了一天的懶洋洋的氣息。

“史料中燕行歸的戰友們說，她也有著一雙金色的眼睛。”史青微笑著說。

“你很喜歡燕行歸？”燕行歸問道。

“不算特別喜歡吧，我是研究歷史的，對於那些並沒有明確被記載下來的人和事情，總是會多一分興趣。燕行歸死得早，又沒有留下太多可靠史料，目前我也只知道她和傳說中的長相不太一樣而已。”史青隨口說道。

“嗯，我覺得你說的有道理。”燕行歸微笑著點頭，她拿起剛被她塞進椅子下面的鹹菜壇子，拆封遞過去，“來吃點？”

史青：？

座下的椅子突然震動了一下，燕行歸下意識朝窗外看去，史青笑著說了一聲：“啊，起飛了。”

地面的景物迅速消失，天空的顏色也從淺藍變成了深藍，最後是一望無盡的黑，黑色上面如同碎鉆一樣點綴著大大小小的星球。星艦轉了個彎，燕行歸正好從窗口看見了那顆綠色的行星。

耀星很小，顏色也不同，可這場景卻和當年她從太空看向藍星時候的畫面重合了起來。

她也曾經不止一次看過這壯闊的太空。

只是那時候，周圍常常飄著蟲族的屍體，她是奔向不知生死的前路的。只有這一次，她是走向可能不太喜歡卻明顯和平安定的學校生活。

“從太空看自己居住的地方，很美對吧？”史青問。

“是啊，真美。”燕行歸喃喃說道。

從耀星到觀海星的旅程非常漫長。

三百年後的宇宙旅行已經可以用上翹曲空間技術，極大地節省了時間，可就算這樣，他們要抵達觀海星也需要一整天的時間。

燕行歸以前在外連續作戰的時候常有長時間等待的時候，倒也不覺得無聊。她和史青聊天聊得很投機。兩人一人抱著一杯枸杞茶，從過去的故事說到哪個星球最適合養老，史青情不自禁感慨道：“你可真不像是個年輕人。”

燕行歸只是微笑——史青今年四十三歲，兩個人說是同齡人也沒錯。

到了下午的時候，星艦從翹曲空間點出來，壯闊的宇宙場景終於再次出現在窗外。百無聊賴坐在旁邊的學生擡手看了看通訊器，忽然驚喜地說道：“連上星網了，我天，終於來了，這幾天斷網我都要憋死了！”

他的話像是一點火星，一下子點燃了原本昏昏欲睡的星艦內的氣氛。學生們紛紛拿出通訊器，重新投入到他們熟悉的生活中去。就連旁邊的史青也開始查看這些天積累的消息。

燕行歸也把齊安豫給她的二手通訊器拿出來，第一次連接上了這個世界的星網。

然後她看到了更多的論文和習題冊，以及一些學霸學神總結的學習經驗，色彩繽紛，圖文並茂。

燕行歸飛快地關了星網，心臟還因為剛才看到的那些東西嚇得砰砰直跳。

這什麽鬼？！

她再次打開通訊器，這次沒有急著上網，而是謹慎地看著通訊器裏的東西。

三百年後的星網和他們那個年代的網絡相比，自然是進步了很多的。比如，這裏已經可以實現徹底的全息技術，通過頭盔接入，人們可以在星網上實現完全擬真的游戲和購物體驗。生物腦還能根據用戶的使用習慣貼心地訂制登錄大廳，用戶常用的功能會以最快捷的方式展現在裏面。

剛才燕行歸看到的，就是這個通訊器前主人留下的登錄大廳——一個學習鬥士和奮鬥逼的空間。

齊安豫把通訊器給她的時候裏面的個人賬號自然是登出後的，因此燕行歸也無從得知這位學習鬥士是誰。她只能默默換成自己的個人賬戶登錄，空白清爽的登錄大廳終於讓她舒服了些。

燕行歸沒去瀏覽星網上的花花世界，而是先查詢了一下這個世界的歷史，也了解到了自己和當年那些戰友的結局。

三百年前，從她二十歲開始的五十年，在歷史上被稱為“黎明時代”。

人類剛經歷過五十多年的戰爭，從最開始經歷了被蟲族壓著打人口銳減的階段後，便迅速收縮戰線在基地休養生息，進入了漫長的拉鋸階段。一方面是加緊訓練士兵應對蟲族攻擊，另外一方面也改變了科研方向——燕行歸犧牲的比鄰星戰役中，人類雖然損失了上千名精銳戰士，可燕行歸孤身闖母巢的行動也給人類帶來了新的轉機。她的機甲在損毀前向藍星基地傳回了蟲族母巢的一部分影像信息，他們也終於發現了母巢的內部構造和蟲族的來源。

研究逃逸型星艦的計劃擱置下來，科研人員被全部抽調，各種針對蟲族的新式武器和科研成果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人類又經歷了三十多年艱苦卓絕的戰鬥，終於戰勝了蟲族，至少目前在銀河系和仙女座大星系已經被探索的星球中，再也沒發現過野生蟲族的痕跡。

黎明時代，是黑夜與白天的交界處，這裏有最濃重的夜色，也有夜色裏孕育的一點光明。

燕行歸和她的那些戰友們用自己的生命從黑夜裏托出了這一點光明，因此，哪怕燕行歸並沒有實際職務，活的時間也不長，卻依然在記載這場百年戰爭的史冊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一筆。

作者有話說：

燕行歸：誰能想到，黎明之後還是學習海洋的黑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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