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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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沈大伯一出門, 就見到自己的司機匆忙迎了上來。

“部隊來消息了!”對方焦急得很,“你們還開會,他們就出了公示。”

那司機本來還想說什麽,見後面跟著的秘書一直沖自己使眼色, 這才感覺到不對勁, 連忙把嘴閉死, 將手裏的紙遞了過去。

沈大伯看清楚紙上的內容之後,臉色難看得可怕。

這是一份抄錄下來的公示, 主要是通報了一批違紀亂風人員的處理結果。

沈熠文的名字赫然列在上面,

但是跟那個侄兒火急火燎, 擔驚受怕的情況截然不同的是, 傅廷坤根本沒有像他所說的那樣做什麽嚴厲的針對,而是完全按照規章制度來。

處理結果是口頭誡勉。

不管是誰,都不可能從中挑出任何毛病。

這樣的處罰很公道, 甚至有點太過公道了, 叫沈大伯看得臉上都青一陣紅一陣的。

想起方才自己暗示傅廷坤如果他從重處罰,就是動用私權的時候, 對方冷著臉所說的“公是公,私是私”。

他開始還以為對方這是在說漂亮話。

現在才發現,其實是實話。

正因為是實話, 更顯得他的行為如此愚蠢。

“沈熠文呢?”他鐵青著臉問。

秘書連忙說:“估計在部隊吧, 正在風頭上,也不好請假。”

沈大伯把手裏的文件一摔,怒道:“拿去給他看看,讓他自己來跟我解釋!”

說完,沈著臉上了車。

司機連忙低頭去把那張紙撿了起來,跟秘書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秘書則是在心裏嘆了口氣。

這回領導的面子丟大了, 不知道還能不能找補回來。

早知道是這樣處理的話,根本需要特地來找傅廷坤,不過是口頭誡勉而已,哪裏就值得跑這一趟了。

要是自己能耐,只要立個功就能蓋過去,都不一定會入檔案。

可做大伯的現在這麽一問,被當眾看到,本來沒事的,都要被人傳出事來。

說到底,還是沈熠文惹出來的禍,倒是讓領導去做了壞人。

**

雖然說要沈熠文自己解釋,可這一回,沈大伯也不敢輕信自己這個侄兒的話了。

等秘書把查到的結果送過來時,他簡直屁股都要坐不住了。

什麽叫“去軍文院幫著做訓練的時候不小心碰到傅廷坤,因為一個女學生,起了點小摩擦,他不怎麽高興,這回找到機會,想拿我的不是”。

放狗屁!

秘書站在桌子前面,頭都不敢擡起來:“其實好像是因為是軍文院的一個女學生鬧出來的事。”

“那學生姓謝,叫謝菱。”

“就是熠文之前那個對象的親妹妹,聽說很得方素娥賞識,之前因為上課不方便,又覺得謝家人偏心眼,方主任還特地把人邀到家裏住了好一陣子,有這個由頭,傅團跟她走得很近……”

沈大伯有點耳熟:“謝菱?”

“最近那部劇,叫《映山紅》的,她在裏面有出演。”

“就是傅老上次提到的那部?”沈大伯問,“那個角色,叫什麽來著?什麽雲?他誇得不行那個?”

“對,就是她,叫雲露的。”看過《映山紅》的秘書連忙回答,他小心擡起眼皮,用餘光瞥了一下,“好像……有那麽個傳聞,說是傅團和那個謝菱,像是在談的樣子。”

沈大伯的臉色更難看了:“這個畜生!他成心要害死我啊!”

怪不得傅老那麽賣力地去誇一個角色,一個演員。

感情是在誇自家人呢!

都在傅老面前過了明面的,沈熠文還說什麽“因為一個女學生,起了點小摩擦”。

是怕自己不死嗎?

要不是輕信這個侄兒,但凡他之前讓人查一下,今天都不會自己送上門去炸螞蜂窩。

現在直接把傅廷坤得罪了,還不知道怎麽挽回!

秘書看他臉色不對,更猶豫了,過了老半天才不得不咬著牙提醒:“領導,這回好像真的有點麻煩,早上在會議室外面,不少人都聽到咱們說話了,現在到處傳播流言蜚語。”

“什麽流言蜚語?說傅廷坤的?”沈大伯這回有點緊張了。

本來只是得罪一下,這要是外面亂傳,真得把人得罪死了。

傅廷坤已經是個刺頭了,傅老還出了名的護短,那以後麻煩可就大了。

“什麽傳言都有,還有說沈熠文偷偷溜出去是為了看演出,中途還想給謝菱送花,結果被拒絕了,還讓去接人的傅團撞了個正著——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聽到這裏,沈大伯已經一點好臉都沒有了。

他咬牙切齒地叫:“把人給我叫出來,現在就去!”

**

從自家大伯辦公室出來的沈熠文,已經完全沒有了往日的風采。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門口。

一向很熱情的秘書早就遠遠躲開,當做什麽都沒看見。

沈熠文傻楞楞的,腳都不會走道了。

中午看到公示的時候,他實在是松了口氣,當時就想通知大伯,但是一時找不到合適的途徑,晚了那麽一點。

他當初為了說動大伯,給自己的行為和當時的情況做了點粉飾,可誰知道這小小的“美化”,會有這樣的結果。

想到剛剛在解釋的過程中,他拼命辯解“謝菱跟傅廷坤還沒有確定關系,沒有在談,都是外面亂傳的”。

可大伯的眼神,卻像是在看一個傻子。

“亂傳?都已經在傅老那過了明面了,你跟我說亂傳?傅廷坤是那種肯跟不相幹的女學生走得親近,讓外頭亂傳謠言的人嗎?你以為都像你一樣?!”

“那個叫謝寶珠的,先前我還以為你們都要訂親了,後來有一次在衛生部見到她跟老鄭的小兒子在一起,聽人說都快談朋友了,一打聽,說之前從來沒跟人談過,和跟你什麽關系都沒有,你現在又來說喜歡的是妹妹,那怎麽之前還喊我費那麽大勁頭把人弄去軍一院裏頭??”

“你太讓我失望了,好好回去反省吧,傅廷坤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都立過一等功二等功都立過好幾次了,你還還想跟人爭?拿什麽爭?撇開家世你也比不過他!長點心吧!”

雖然知道大伯用的是激將法,可沈熠文還是受到了巨大的打擊。

他一向是周圍人眼裏“別人家的孩子”,大家提起來時從來諸多讚譽。

誰知道會有一天,居然被人這樣貶低。

沈熠文灰頭土臉地回了部隊,人一到,紀委就把他叫過去訓話,語氣嚴肅,卻又不乏鼓勵。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在這一批新兵裏算得上佼佼者,組織的培養應該是能看在眼裏的,不要辜負了。”

“我……”沈熠文遲疑了好一會,“紀委,傅團對我是不是有什麽意見?這次的通報,他有沒有說什麽?”

紀委楞了下:“傅團?通報是風紀處擬的,跟傅團有什麽關系?而且這處理對你們這些違紀的算是寬宏大量了,真要追究起來,怎麽會才是一個誡勉!”

他立刻警覺起來:“難道……你還犯了什麽錯?”

沈熠文連忙搖頭,也不敢再問,可心裏忐忑不安,怎麽都落不到實地。

自此之後,他又有好長一段時間都提心吊膽的,擔心傅廷坤找自己麻煩。

可一直到了很久之後,上面也沒有任何動靜,完全沒有針對不說,甚至所有人對他都跟以往一樣。

沈熠文左等右等,終於慢慢把一顆心放回了肚子裏,只是不敢再隨意找借口出營。

特選隊的訓練量本來就不輕,偶爾還會要外出執行任務,其實不剩什麽個人時間。

只是午夜夢回之時,他屢屢夢到臺上那一名驚艷四方的美人。

謝菱臉上的淚,低頭、擡頭,眼波流轉間那動人心魄的美,都叫他無法遺忘。

兩人的關系不應當止步於此才對。

從前謝菱對他那樣執著,那樣喜歡,怎麽可能莫名其妙就如此大一個急轉彎。

太不符合邏輯和道理了。

心中執念無法緩解,沈熠文越想越不對勁,然而他跟謝寶珠的關系已經處在冰點,也不再好意思去謝家,況且謝家人根本支使不動謝菱,實在找不到其他的接近途徑,左思右想之下,只好動筆給謝菱準備情書。

直到開始寫信,回憶起從前和謝菱的點點滴滴,沈熠文才發現原來自己從前對那個所謂的“跟屁蟲”其實不是討厭,相反,他記得兩人相識、相處的場景,有些畫面,有些謝菱說的話,在他腦海裏甚至比謝寶珠留下萊的痕跡更深。

原來,他一直喜歡的就是謝菱啊!

如果她知道了這段感情歸根到底是兩情相悅,會不會很感動呢?

至於傅廷坤,也許是曾經謝菱表現出來的視旁人為糞土,眼裏只有一人的做派,讓沈熠文不願意去懷疑,認定了只要兩人解開誤會,旁人都不過是通往最幸福道路上的絆腳石而已。

**

謝菱對沈熠文這個正經的“男主”究竟在做什麽、想什麽,自然是毫不知情,也半點都不在意。

時間進入十二月之後,《映山紅》的演出才告一段落,文學系的趙主任就找上了她。

“我們系和制片廠合作了一個本舊時光整理,歡迎加入我們,歷史小說上萬部免費看。子,你來試個鏡。”他說。

謝菱早就從張葉茗嘴裏聽說過一點,對此並不意外。

試鏡進行得非常順利。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這次試的角色居然是女主,並且真的是一部和制作廠合拍的電影。

她的角色一確定,就被要求進行了為期兩個月的封閉培訓,學習琴棋書畫。

不過請來的老師們教授了幾天之後,都紛紛提議減少學習時間。

“如果是要那種氣質,謝菱的氣質已經完全就是角色需要的氣質了,如果要學習相關知識,我覺得她現在的知識儲備也很豐富了。”

劇組無奈,只好安排她去醫院觀察患有慢性病人的特征。

劇本原來最大的難度就在於女主角的演員需要貼合角色氣質。

然而謝菱一加入,最大的難點就不再成為問題。

最後,這部電影籌拍的時間大大縮短,只花了二十天,可拍攝的時間足足磨了有三個月。

剛開始是搭棚,要求大家不能外出,以免影響入戲,後來又輾轉各地取景。

謝菱跟著劇組四處奔波,長久的分別,卻叫她把自己的心意看得更清楚。

她想傅廷坤了。

兩人在一起的時間不太長,但彼此默契得很,相處的時候實在太過舒服,一旦分開,就格外想念。

這個時代很難找到電話,傳真能發的內容也很少,還會被人看到,她猶豫了良久,最後還是忍不住拿起了筆,給傅廷坤寫信。

信裏也沒有什麽兒女情長的內容,不過是現在在哪個地方,景色如何不同,劇組裏的夥食還過得去,但是比起他做的差遠了雲雲,還有對戲中角色選擇的思考。

零零碎碎的內容,每天寫一點,攢到半個月之後,居然已經有了不薄的一疊。

臨寄走落款的時候,謝菱猶豫了良久,還是加了一個前綴。

“念你”。

短短兩個字,讓她臉都紅了,只覺得自己酸臭酸臭的,居然有點害臊。

信寄出去約莫一個星期,謝菱的戲份殺青。

短短的幾個月時間,她的努力和演技得到了劇組中所有人的認可。

戲份結束,大家都給她鼓掌,有些人還哭了起來,只嚷著不舍得她走。

男主角的扮演者就說:“謝菱要不等等我?我也只還有一個星期,這地方有點偏,你一個人去買火車票,著實不怎麽放心。”

謝菱搖了搖頭,笑著說:“學校缺了好多課,一天都不好多耽擱了。”

好幾個人一起勸她:“你自己怎麽走?還不是要等鎮子裏的車進縣城,又要從縣城轉城裏,都要等,不如多等兩天,有個伴。”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導演忽然開口說:“沒事,謝菱學校的課急,確實不好耽誤了,你收拾收拾,能走就先走吧。”

這話一出,大家都驚訝極了。

拍戲以來,導演算得上是最器重謝菱的人之一,也因為謝菱年齡比較小,他差不多當做女兒一樣,平常最是不放心的,今天居然能說這樣的話。

眾人面面相覷,都不知道怎麽反應。

導演卻是沖著謝菱使了個眼色:“時間不早了,你要不先回去收拾東西?那邊還有人等你。”

謝菱一怔,順著對方的視線回頭一看,只見場外燈光照不到的一處昏暗角落,隱沒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那身形站立如松,看起來如此眼熟,讓她呼吸都快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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