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5章 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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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亞的手不算溫暖, 也許是因為身為冰元素的持有者,他的體溫在龍脊雪山這樣的地方也可以保持一定程度上的不變,但是與這樣一只手相握需要擔心的東西反而少了很多, 永遠幹燥, 永遠平穩, 連相握的力度也是決定好的,不會因為一時的心情激蕩就收緊手指把我的手握得發痛。

但是,很快我就沒有辦法繼續讓他握住我的手了——倒不是別的原因, 離開龍脊雪山的範圍越遠,趴在我懷裏的小騙騙花精看起來就越難受,等到身邊的空氣漸漸回暖,她的表情也就越痛苦, 沒走遠幾步居然還哼哼唧唧的叫起來, 軟綿綿的聲音聽得原本對它愛答不理的蕈獸都忍不住飛過來看了看情況。

我給了一點元素力給她,但是似乎沒什麽太大的作用,原本在雪山範圍內尚且可以控制完美的身體此時已經顯出了非人的模樣,頭發變成了如雪雕般晶瑩的葉片, 一張小臉更是毫無血色的蒼白剔透,無論如何這副樣子是絕對不可能讓普通人看見的,凱亞也幫忙分了一點冰元素過來,但是看起來反而更難受了。

拒絕嗟來之食的小騙騙花非常嫌棄地呸呸好幾嘴, 拒絕野男人的元素力。

她要是還有這個狀態我反而能松口氣,哭笑不得看著她呸了一口雪花給凱亞,騎兵隊長見多識廣擅長哄人,但是對於怎麽處理元素生命大概沒有作戰之外的經驗, 我看著他舉起雙手一臉投降的樣子, 煞有其事地嘆了口氣:“沒辦法, 這個我真的幫不了什麽。”

“沒關系。”我搖搖頭,“不過雪山上到底有什麽東西能讓騙騙花進步的這麽快?”

凱亞若有所思:“之前安柏來過雪山一次,據雪山上那位煉金術士所說,龍脊雪山的龍血和煉金術似乎可以讓這種天生就會擬態的植物得到進一步的進化……煉金術的話,我知道的那位大概不會幫忙的,但如果這小家夥自己有什麽法子能聯系到它的同族獲取進步的知識,說不定就是強行使用了龍血的作用了吧。”

龍血啊……

我嘆了口氣,小騙騙花已經無法控制人類的容貌了,但是她還在努力讓自己的身體不要變得太大,被完全抱住的感覺太好了,我看著懷裏軟趴趴的一團摸了摸她的腦袋,蹭了蹭她已經變回騙騙花的臉頰。

沒關系,這樣也很可愛,媽媽也很喜歡哦。

“看起來你又要走了。”凱亞笑著,他先我一步感慨起來,眼中卻沒有多少不舍的難過,甚至還趁機擼了一把騙騙花的腦袋:“沒辦法啊,畢竟比起我這種連情人關系都算不上的可憐人,小黛媽媽當然還是更關註自家的可憐小孩啊~”

“……你不要以為我真的不舍得打你。”

凱亞一楞,隨即撲哧一聲笑出了聲。

“……知道嗎,你剛剛和我說的話那麽多,我最喜歡這句話。”他笑得眉眼彎彎,是發自內心的愉快,那印刻星星的眼瞳仿佛隨時都能滴淌出甜膩的蜜糖,每每看著就讓我有些不自覺地閃躲沖動。

他滿眼含笑,最後還是戀戀不舍地輕輕嘆了口氣。

那一聲嘆息如果是由凱亞·亞爾伯裏奇發出的,就顯得太過柔軟又脆弱,單單只是聽著都讓人有些忍不住的心軟。

“好了,不逗你了。”他摸了摸騙騙花病懨懨的腦袋,又擡手湊到我的臉頰旁邊,很自然地伸手替我攏了一把頭發,指腹似乎不經意間擦過了耳垂的位置。

“看你的樣子應該知道要去找誰了……雖說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中可能,但我我只是還想問問,佳釀節持續的時間不算短的,我還有機會和你一起打開那幾瓶酒嗎?”

我覷他一眼:“我不回來你也不能把我怎樣吧?”

“不錯嘛~已經會和我得寸進尺了,”凱亞低笑出聲,“但是感覺不賴,希望斯黛拉小姐再接再厲~”

我摸了摸被他碰過的耳朵,總覺得那裏的溫度變得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樣。

說起來……這個動作好像不久之前也有人隱約想要做過?

我腦海中有一個與其相配的答案,但並不想馬上去思考。

雨荷很用力地哼唧了一聲,非常刻意的催促我馬上走——我總感覺如果現在她不是這個樣子,早在凱亞開口的那一刻她的冰淩就刺出去了,我好聲好氣哄了一會,勉強算是把試圖病中垂死驚坐起的小騙騙花安撫下來。

至於要找誰幫忙,我心裏的確有個合適的目標。

***

通過地脈傳送總歸是方便許多,更別提璃月地脈如今的掌控者對我開放了極高的權限,在那裏趴著打盹的若陀龍王看著我的出現,反射性擡起來的腦袋又被他無比刻意地壓了下去,很矜持的清了清嗓子,紆尊降貴的說出來兩個字:“來了?”

我把騙騙花放在了龍王的面前,他似乎習慣性地想要說兩句,發現這小玩意可能脆的受不住他的一口龍息,只好悻悻吞回去,很隨意地用爪子扒拉了兩下,興趣缺缺:“吞了龍血的植物?不要命了?”

“您幫幫忙?”

“知道摩拉克斯幫不上忙了?”若陀龍王的尾巴在半空中繞圈晃了晃,他會接受是我預料之中,但是如此痛快卻是我沒想到的,他像是看出來我的疑惑,懶洋洋地答道:“山鬼一族天性與自然親近,你在外顛沛流離這麽久,唯一我不需要擔心的就是這種生物對你的好意——如今你既然帶著他們來找我,想來也是養的久了,值得你真心喜歡。”

既然是真心喜歡,又是個明顯吞了龍血意圖強迫自己進化的小家夥……難得一片無需懷疑的清白真心,他又何必去做個不讓小孩養寵物的討厭家長。

我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若陀龍王瞧見我的小動作,漫不經心地問道:“不舒服?”

“不是。”我想了想,還是選擇直接和他開口詢問:“之前的鐘離先生曾經送過我一枚桃花簪子,您知道是什麽意思麽?”

我剛剛提起“鐘離”這個名字,若陀龍王就擡起了眼皮,等到我說起桃花簪子,他的腦袋已經轉了過來,而一句話完全說完後,眼前的古老巖龍撐起腦袋,直勾勾地盯著我。

“……他說了什麽麽?”

我想了想,把鐘離先生當天的話全盤重覆了一遍,就連之後的萍姥姥和我說的那些也沒有錯過,龍王原本愉快搖動的尾巴早就在不知不覺間緩緩放平落在了地上。直到我說完後好久,他才若有所思的晃了晃尾巴,瞇著眼睛盯著我:“你覺得不對勁?”

“先生應該是有些言外之意的,但我聽不懂,也無法理解。”

若陀龍王便毫不客氣地冷笑一聲。

“——他確實有些言外之意。”

他冷冰冰的同意了我的判斷,語氣卻是出乎意料的冷靜:“摩拉克斯,巖王帝君——我即使已經被磨損帶走大多記憶,他當年是個什麽樣子的存在仍能記得大概——說好聽些,那是個殺伐果斷的武神,說得直白些,那就是個不懂人心的武癡。”

我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不知道要用什麽態度來回應龍王的這番話。

“六千年的時間讓他太過習慣俯視一切,你應該是做了什麽很了不起的事前讓他不再小看你,願意與你與平輩相論——這是好事情,不要自輕。”沈穩的龍息落在我的身後,鼓勵一般的蹭了蹭我。

但如果是這麽說的話,我還有疑問:“為什麽不是長輩?”

若陀龍王頓時大怒:“他還敢自稱是你的長輩,妄圖和我平易相處!?”

……我感覺應該不是這個邏輯,但是算了,不要和千年孤寡老龍討論這種敏感問題。

見我乖乖繼續配合,若陀龍王這才滿意的點點頭:“他稱你一聲小友……哼,勉強湊合。”

我嘆口氣,把一邊瑟瑟發抖的蕈獸抱在懷裏,好在騙騙花現在還暈著呢,不需要直面老龍莫名其妙的怒火和怪脾氣。

“至於他那枚簪子的言外之意,你倒也不用太過在意。”

“誒?”讓我有些意外的不僅僅是龍王默認了我的好奇,也是他再說這句話時過分冷靜的態度,見我一臉茫然的看著他,若陀龍王嘖了一聲,轉過了腦袋。

“對於巖王帝君而言,究竟是真的動心還是一時憐憫帶起的疼惜根本無關緊要,他時間太多,經歷的也太多,反正這兩種情緒對他而言本就模糊不清,與其浪費時間思考太多細節,不如提前謀算準備好一切,以防萬一。”

巖王帝君已經離去,留下的只是作為一名普通璃月人的鐘離。

……他的時間太多,虧欠也的確太多,既然如此,將自己餘下的時間拿來照顧這麽一個人,似乎也未嘗不可。

山鬼雖是長生種,可對比已經度過六千餘年的巖王帝君來說仍然不值一提——他可以讓對方在自己的庇護下度過足夠安穩又無憂無慮的一生,至於她想要什麽,自然是都可以給的。

可幾千年留下的習慣,又哪裏是那麽輕而易舉就能改變的事情。

“他留給你的那句話裏,最多不過也就是一分憐憫而生的真心;而這一份真心裏,究竟有多少真心實意怕是連摩拉克斯自己都看不懂——摩拉克斯不懂人心,這句話並非只是我磨損後對他的主觀臆斷,而是連他自己也曾經點頭認可的事實。

至於餘下九分,看似是他留給你的選擇餘地,未嘗不是他留給自己的‘分寸’。”

他可以選擇與她相伴一生,也可以維持現在的身份立場,站在一邊安靜看著。

進可攻,退可守。

人類會斤斤計較許出承諾之後會得到什麽樣的結果,但鐘離不需要。

太過漫長的時間會磨損對細節的執念,哪怕是摩拉克斯也不例外。

我忽然隱約明白了……龍王的意思。

鐘離,或者說摩拉克斯,他擁有的時間實在是太多了……多得看似穩定的一切都可以成為過往雲煙,磐石化為塵沙,滄海化作桑田;人類壽數短暫,稍稍踟躕便是蹉跎一生。

所以他們才會在細節處反覆衡量,揣摩一份真心的價值和對自己的意義——因為人所能擁有的時間太短,因為禁不起絲毫的揮霍和浪費。

……因為真心,是太過奢侈又脆弱的東西。

但鐘離不需要去反反覆覆確定這些。

他只需要確定一瞬間的動心是真的就足夠了……至於在這之後要去追求什麽,或是得到什麽樣子的結果,唯獨對他而言是最無關緊要的事情。

……我皺起眉頭。

這樣的表情似乎愉悅到了一邊的若陀龍王,他的心情忽然變得前所未有的好,很高興地問道:“生氣了?”

我心平氣和地回答:“我不可以生氣嗎?”

即使對方是鐘離先生,即使對方是摩拉克斯。

若陀龍王大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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