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0章 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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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其他的神明不同,須彌的智慧之神小吉祥草王是孩童一般的面容。

但是說到底,她仍是神明,端莊,沈穩,冷靜自持。

她已經能處理世界樹的危機,可以重新正視自己的身份,也可以游刃有餘的和實力在自己之上的愚人眾第二席談論交易和籌碼,也可以幫助旅行者解決實力已經堪比真神的正機之神。

但現在,她的第一反應卻是下意識張開自己的手臂擋在了莫須有的存在面前,下意識地反駁道:

“我不給你!”

“別像個小孩子一樣鬧脾氣,智慧之神。”

多托雷對此卻只是輕飄飄地嘆了口氣,“如今的你,也只是外貌形同幼童而已……何況對於你來說,你的這位眷屬對你而言究竟代表了什麽呢?”

納西妲咬緊了嘴唇。

——代表了什麽呢?

她與旅行者拯救了須彌,拯救了世界。

他們用兩顆神之心的力量抹除了世界樹的汙染,成功與五百年前的世界樹重新建立了鏈接……

但是,內心仍有無法解讀的空洞和寂寞的疼痛。

納西妲自己無法解讀,而旅行者如今陷入昏迷,也無法給出一個可以說服她的答案。

世界樹之外的現實世界,她能感受到眷屬一如既往的包容與庇護,那是一個很溫柔的夢,納西妲落地時的雙腳像是踩踏在柔軟又輕盈的絨羽上,小小的神明本該感受到的是熟悉的幸福,可內心的那份空洞卻在不知不覺間擴大。

納西妲感受著星星的回應,有的卻只是茫然和不安。

——太多了。

她給自己的實在是太多了……真奇怪,明明之前那麽就都覺得沒有問題的,為什麽現在才開始感覺到哪裏不對勁呢?

她不確定這份不安被狡猾的執行官捕捉到了多少,也許那一瞬間純粹感性的反應已經足夠,多托雷的面具遮掩著他的眼睛,這讓智慧之神很難判斷他的表情變化,只能看見面具之下笑弧淺淡,意味深長的問道:“你可記得她為何會叫做斯黛拉?”

納西妲咬緊嘴唇。

——她記得。

她們在桓那蘭那初遇,自己最為虛弱無力時她成為自己最可靠的眷屬,斯黛拉為自己獻上了屬於星星的名字,獻上了星空庇護之下的屬於夜晚的忠誠……

“星與夜,多麽美好的概念。”

多托雷輕笑起來。

“——可是小吉祥草王,現在的你,能理解那顆星星為什麽要為你做了這麽多嗎?”

他在入夢之時,為了保證自己的猜想不會與後續的對照出現信息落差,特意單獨儲存了一份特殊的記憶以防萬一。

如今一看,這是正確的。

那片獨立存在的夢境無意識阻止了更高維度的修改,這中間產生了一點小小的信息落差——拯救世界的過程中果不其然被抹除了某些存在,修正了一些“錯誤”,但是已經留下的痕跡無法找到對應填補的對象,就只能依靠個體意識的自我邏輯強制補正。

不存在柔弱新生的神明,自然也就應該不存在與新生的神祇彼此依靠互相依戀許下承諾的眷屬與她牢不可破的忠誠。

可眷屬仍然存在,眷屬的忠誠仍然存在,她獻祭自我的五百年仍然存在;神明無法從自我的記憶中補全這份忠誠的來源,現在的小吉祥草王根本無法理解,也無法和過去那樣一邊懷抱疼痛的滿足,一邊從容地全盤接納眷屬所獻上的一切。

——至少現在來說,那已經是一顆獨立存在的星星了。

“她是庇護須彌人民美夢的星與夜……她的名字屬於自己,她那份幾乎稱得上蠻不講理的純粹忠誠卻偏偏屬於你……”

“為什麽是你呢?你為她做過什麽,讓她選擇你?”

多托雷的手指指向納西妲的胸口,神明的目光是平靜的,可真正的動搖從來都不是顯而易見的惶惶震驚,他只需要捕捉那一瞬間的空洞就足矣——

“小吉祥草王,你既然是智慧之神,肩負著承擔守護世界樹的職責,你應當能解答這世間所有的謎題,那你不妨告訴我:她是星星的話……那麽她的月亮又是誰?”

“——或者說,她在透過你,看著誰?”

“這不重要。”

納西妲聽見了自己的回答。

“無論是誰都無所謂,她是我的眷屬,是我的星星,是須彌必不可少的重要存在,她身為眷屬所擁有的全部忠誠屬於我,她身為眷屬犯下的所有罪孽也屬於我——除此之外,星星就只是星星,她根本不可能‘讓給你’,多托雷。”

她的聲音沈下,柔軟的聲線染上了神明的威嚴和不曾掩飾的震怒。

“……如果你再敢說這樣的話,我會直接單方面忽略掉我們在此之前的一切交易內容——你在冒犯我的眷屬之前要想搞清楚一件事,她對我而言,本身存在的意義便與須彌等同。”

草神語氣堅定反駁多托雷的話卻沒有起到應有警戒的作用,至少對與多托雷來說,她的態度只能印證學者的猜想。

至於智慧之神說的其他的內容?

哦,那些東西他倒是不太在乎的。

多托雷若無其事地直起身子,慢悠悠地打量著已經隱隱顯露怒容的智慧之神。

果然,即使感情仍然存在,眷戀仍然存在,可唯獨單獨屬於幼小神明的那些彼此依靠的特別故事,已經在“修正”之下被扭曲成了另外一種截然不同的姿態。

……如果那些神之眼背後的痕跡也可以被“修正”的話,那可就太好了。

多托雷低笑起來。

曾經的斯黛拉做的越多,對與現在的小吉祥草王來說,她的不安也就會越重。

——明明已經確定獻上了自己全部血肉和最為純粹忠誠的眷屬,內心深處卻仿佛仍然存在另一個更加重要的存在……你能忍受這個麽,小吉祥草王?

如今的你,真的能理解你眷屬如此程度的忠誠麽?

“那我們就各退一步吧,智慧之神。”

“拿出你的神之心,至少現在,我們能得到各自想要的東西——”多托雷在納西妲的註視中若無其事地笑笑,補充上了自己的最後一句。

“……哪怕只是小小的一部分。”

他能做的事情也就到此為止了,好在還有一個愚人眾第二席的身份可以使用。

就是不知道,女皇陛下對這顆星星有沒有什麽興趣?

***

“——你對神明的忠誠,是我見過最無聊最可笑的東西。”

失去了作為驅動核心的神之心的正機之神,現在也不過是一架巨大的空殼。

——也許是仍然還有過去的,也許是看著這小子最後掙紮的狼狽與落魄讓我生出一點淺薄的不忍,在最後女蘿藤接住了撕裂連接的導管的人偶,把他拎了下來。

代替虛空輸出後又強行分析了正機之神的弱點與缺陷,至少單純現在的狼狽程度來說,我和散兵還真的就是半斤八兩的彼此彼此。

但是這小子平靜下來的第一句話,就非常不中聽。

“你明明和我是一樣的境地……”

他的聲音沙啞幹澀,說著說著,卻又忍不住低低笑了起來:“因為神明一時的憐憫而得到了看似寵愛的地位,瘋狂的追逐神明五百年這麽久,最後不還是這樣嗎?”

“……你做夢的時候都沒有那麽多的廢話。”

“覺得聽不下去嗎,可是我只是在表述事實而已。”

“——太可憐了。”

我動不了,也不想動,正機之神機體的毀滅同樣對我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反噬,我倚靠在它巨大的手臂機械體的旁邊,而散兵掙紮著撐起身子,似乎就只是想看看我的臉色:“……真是糟糕的樣子,比我見過你最糟糕的樣子還要難看。”

他的手臂綿軟無力,勉強支撐幾秒時間已經是極限,最後只能慘白著一張臉重重地重新摔下——然後就砸到了我的腿上。

我:“……”

我:“……你告訴我你不是故意的我就不把你扔下去。”

散兵:“閉嘴,石頭太硬了,過一會我還不知道要被你的神明怎麽處理掉呢,現在先讓我好過一會怎麽了?”

他咳嗽幾聲,好一會才勉強重新平覆了自己的呼吸,“只不過落到這個下場,還真是諷刺啊……同為棄子,我在這裏即將淪為你最狼狽的階下囚;而你呢,高高在上的眷屬大人,等一會就要去迎接屬於你的榮譽和鮮花了吧。”

我真的有點想把他扔下去,但還是懶得動,所以先湊合吧。

“……為什麽忽然說這些。”

不知安靜了多久,散兵終於擡眼看著我,神色莫名。

“……為什麽?”

——是啊,為什麽呢。

巴爾澤布是他的母親,他的創造者。

人偶能理解自己曾經的天真和愚蠢,並肆無忌憚的加以嘲諷的嗤笑;

……但他現在無法理解她了。

憑什麽。

憑什麽做到這一步也不後悔?

憑什麽成了這個樣子也不要看看其他的路!?

他用最後積累出來的一點力氣支撐他擡起手,伸向了我的臉,只是那只蒼白的手伸到一半便重新落下,也不知道是因為他的極限已經到此為止,還是因為他在中途就放棄了原本的想法。

“……哪裏有那麽多為什麽。”

蒼白的人偶無比倦怠的合上眼,沙啞著嗓音回答道。

“明明是比我幸運了那麽多的家夥,可現在作為勝者,你現在的臉色可是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要難看……贏過我的家夥卻比我還要狼狽,我看著不順眼,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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