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純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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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說, 沒想過掙紮。

但咱就是說,稍微動一動,無論是手臂還是腿, 哪怕只是一點細微的動作都會被毫不猶豫地直接摁回去。先生的手掌位置很刁鉆, 不算太過冒犯或者說直接就勒得人喘不過氣, 但是正巧卡在習慣的施力點和關節處, 所以無論是怎麽動都會在第一時間就被察覺,這就非常難搞了。

……真的非常生氣啊。

我動了幾下,感覺手指力度明顯收得更緊了, 於是一下子就連動都不敢動, 老老實實把臉埋在掌心——只要我看不見,那麽危險就不存在。

鐘離先生倒是一貫八風不動穩如磐石的沈穩姿態, 先前那一眼中隱含的冰冷不滿似乎也只是我恍惚之間的錯覺。我試探著掙紮幾下都沒有結果, 其實按著我對鐘離先生的了解, 如果我現在真的無理取鬧從他手臂裏跳下去他大概率也不會攔著——分明是比任何人都溫文守禮的好脾氣, 能親自伸手抱著就是為了避免我不亂跑, 某種程度上已經說明他的忍耐差不多也快到頭了。

但是即使如此, 我還是想垂死掙紮一下:“鐘離先生, 夜蘭小姐他們還在洞底沒出來……”

鐘離語氣平靜,無波無瀾:“小友不是已經施下咒法催動地脈之力作為牽引了麽?都並非凡俗之人, 又有山鬼靈發作為牽引,與上方女蘿藤彼此共鳴很快就能出來。”

哦呼,完蛋。

“說來,小友的成長還真是迅速——”鐘離平鋪直敘的繼續說著, 分明還是我最熟悉的那副語氣口吻, 卻聽得我渾身上下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我在璃月三千餘年, 而哪怕算上與若陀龍王關系最為密切的那段時間裏, 也從來沒有聽說過山鬼一族居然還有驅使地脈之力的能力。”

“您也不能這麽說……”我幹巴巴的試圖狡辯:“龍王大人不是也會嘛……”

“……”

我聽見一聲緩慢壓抑的長嘆,鐘離深吸一口氣,然後沈聲反問道:“你知道若陀龍王是如何可以催動地脈之力的麽?”

我:“……”

我現在想說我什麽都不知道還來得及麽。

好在鐘離先生也沒有繼續和我在這裏聊下去的想法,但是他也沒有放我下來的打算,咱也不敢說,咱也不敢問,老老實實規規矩矩任由先生直接就帶去了璃月港——不幸中的萬幸,他沒有直接在大街上走,要不然的話我第二天就敢跳絕雲間以死明志。

沒有直接去伏龍樹那邊,我本來還以為鐘離先生會帶我去巖上茶室或是哪裏,但是他目標明確,直接帶著我去璃月港的玉京臺找到了一位鬢發銀白面容和藹的老人家——老人慈眉善目氣質端和,她看了一眼鐘離,又看了看還沒有被允許放下來自己走的我,張了張嘴,最後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小姑娘叫我一聲萍姥姥就行了。”

我:“……萍姥姥好。”但是咱就是說,是不是該先吐槽一下我這個造型?

“無妨無妨,”老人家笑瞇瞇的擺擺手,示意鐘離先生和她一同進屋,“山鬼一族最後的小姑娘,你瞧我應當是面生的,我看你可是熟得很呢……這麽多年後,老婆子還能在璃月吃到女蘿果,可不就是多虧了你?”

老人說完後又很無奈的搖了搖頭,看著鐘離先生終於把我放了下來,不動聲色地上前一步按住了我的肩膀,也跟著阻止了我試圖起身的打算:“只是女蘿果沒過多久就又再度雕零了,可真是可惜的很。”

“……”

我好像,想起來自己當時換身體的時候一不小心忘了什麽了呢。

“麻煩您幫忙檢查一下她的身體。”

鐘離語氣溫和,倒是比和我之前說話的時候多了些溫度,萍姥姥失笑,卻又對著鐘離搖搖頭:“說得這麽客氣,我倒是才要說,多少年沒見過您這副樣子了?……好啦好啦,小姑娘膽子小,這年紀的孩子正是嬌氣愛胡鬧的時候呢,您快出去等著吧,可別嚇到人家。”

萍姥姥哄走了鐘離,回頭看著我的時候,我反射性正襟危坐,乖乖等著她的下一步吩咐。

老人垂著眉看著我,好一會才嘆息一聲,無奈道:“小姑娘,女蘿果的事情姑且不談,眼下帝君不在,單單對著我這個老婆子,你是否願意解釋一下:為何你體內的混血血脈忽然成為了毫無瑕疵的山鬼純血?”

我:“……”

好問題,但是建議直接問多托雷那個完美癖比較好。

比起提問,萍姥姥似乎更像只是在提醒。

“脫胎換骨,換血重生。”她一邊絮絮叨叨的一邊伸手輕輕扯過我的手臂,已然如枯木般蒼老的面容上有種太過壓抑的悲憫之色:“這八個字說得容易,但哪裏真的那麽容易就能做到。”

在璃月的這片土地上,故人的痕跡已經越來越少,能與那一位並肩而行的存在也越來越少……磨損帶來的疼痛遠遠不止自身的力量,精神,心智,哪怕是磐石也會被迫留下疼痛的刻痕。

“但是活過來就是好事情呀。”

老人家輕輕說道,似有幾分安撫之意,只是當她的手掠過我的頸側時,卻是微微一僵。

——片刻之後,萍姥姥走出了房間。

鐘離就在不遠處等候,他眉眼之間的沈色並未徹底散去,老人沈思片刻,還是直接坦言相告:“您信得過我這個老婆子,願意讓我來照顧看看這小山鬼,照理來說,我應該不做隱瞞才是。”

“有話但說無妨。”

鐘離的語氣並無多少變化:“那孩子之前體內身負死域汙染,如今我卻查探不到一絲一毫的氣息,先前在層巖巨淵之下更是貿然動用了地脈之力……如此種種,畢竟男女有別,我不方便直接檢查,有勞你了。”

“那我就先說好消息了,”萍姥姥笑了笑,臉上卻沒有多少輕松之色:“好消息是,小姑娘血脈純凈,體內毫無雜質,不要說什麽汙染了,就連混血常見的那些情況她都沒有——老實說,如此純粹的純血山鬼,哪怕是我也有千年不曾見過了吧。”

鐘離眸色一沈,不曾言語。

神之眼熄滅,女蘿果雕零,種種時間都證明她當時的確應該是徹底死去絕無半點生還餘地,忽然重新出現在層巖巨淵已經是相當匪夷所思的事情,與之相對比,似乎變成純血並擺脫了汙染的困擾都算不得什麽;

而從她的反應來看,她自己應該也清楚……這個過程大概也沒有什麽讓人欣慰歡喜的內容。

“是個好孩子呢。”萍姥姥唏噓道。

她當然是個好孩子。

鐘離想著。

那是個……很習慣為他人思考的好孩子。

所以在自己曾經和她表現出想要退居幕後的時候,她才什麽也沒有說。

——明明應該當時是她最後求救的機會了,但是卻被她自己親手捏死。

是能猜到的吧……那麽聰明的孩子,連任性都不會的孩子。

至冬不曾掩飾的手段,即將到來的“巖王帝君之死”,完全可以預測的璃月的人心動蕩,與這些相對比,她那一點小小的苦惱又能算得上什麽呢?

要幫她需要付出的代價太大,而她自身的價值又太少,經過對比後,太自然地就把自己放在不被選擇的末位。

……而所有人甚至都不能說她的判斷是錯誤的。

對於愚人眾來說無足輕重,對於璃月來說不值得因此為至冬翻臉,而對於自己來說,即使擁有山鬼一族的血脈,說到底也不過是巧合之下自己回來的故人之子;比不過璃月在摩拉克斯心中的價值,似乎也不值得為了這麽個甚至只能稱得上關系融洽的小輩就推遲巖王帝君早已決定好的計劃。

某種意義上來說,她似乎除了血脈以外,和這片土地當真就沒剩下多少真正的牽扯。

斯黛拉·雪奈茨芙娜——她就連名字都和璃月毫無關系。

她現在回來了。

但不是受了委屈後為了尋找親人和血脈的庇護回來的。

鐘離亦是不曾料想,女士的話竟是在某種意義上一語成讖。

……她尊敬他們,卻沒有信任他們。

她去了層巖巨淵,她清楚自己的變化,她刻意避開了所有可能被搜查到的方向——如果不是自己正巧就在附近,怕不是真的就會被那和女蘿藤一般的氣息徹底糊弄過去;她去層巖巨淵的原因擺明了就是和這裏的任何人都沒有關系,更是在簡單準備好後續工作後就要直接離開……但是要說那孩子不在乎璃月的這些人嗎?

——不是的。

她當然在乎,要不然不會在被自己發現後怕成那個樣子,像是背著人不小心做錯事的孩子戰戰兢兢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引來長輩的第二輪發怒。

這反應有錯嗎?

沒有錯。

只是不該屬於她。

……哪怕到了現在,她也從始至終當真就沒有想過自己也是可以被救的那一個。

鐘離至少知道,真正備受寵愛的孩子,在受了委屈後的第一反應不該是擔心別人要不要生氣,而是生氣別人為什麽沒有來幫自己。

所以,哪怕可能是被人脫胎換骨換血再生才能回來,哪怕她終於可以重新回到璃月的這片土地上,哪怕對著發怒的自己,她也沒有先一步開口說一句“先生,我好疼”好讓自己先一步心軟。

……那難道真的就不會疼麽。

鐘離緩緩垂眼,看著萍姥姥太過冷靜的面色,沒有說話。

如果這也能叫做好消息的話——

“壞消息是什麽?”

“壞消息是,您找錯人了。”萍姥姥的目光掃過那邊的緊閉的房門,輕聲說道:“若要解決她身上的問題,您不該找我檢查,該找留雲借風真君才對。”

鐘離蹙眉:“留雲借風真君所擅長的乃是——”

“仙家機關之術。”

萍姥姥神色平靜的點點頭,應和道,“您不必擔心,這點小事老婆子還是清楚得很,所以才說您該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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