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蘇其實一直覺得， 自己還算挺了解人心的。畢竟生活在人類社會的時間累計已經達到了幾十上百年，而各類描述人物關系的影視作品、游戲、漫畫、小說，他也沒少看。

但不知為什麽， 遇到許寒星後，就好像總是琢磨不透他的真實想法。明明天然有一層信徒的關系， 他的心思卻好像反而比常人更難猜。

“是因為以前從來沒有和人類真正平等的交流，了解過他們的真實需求麽？”宴蘇想。

確實， 他雖然曾經長期居住在熙熙攘攘的鬧市， 實際上卻一直和所有人都保持著疏遠的距離。哪怕表面溫和有禮， 但在心裏，卻從沒真正把誰放在心上，也沒認真探究過誰的心。

所以現在，才會在這個需要對自家唯一的小信徒表達親近的時候，屢屢遭遇打擊。

“要是以前多跟周圍的人類鄰居們走的近些就好了， 或許就能知道許寒星究竟喜歡什麽。”宴蘇有些微妙的悵然。

但老實講，光從表面看的話， 真看不出許寒星討厭他啊， 或許實際情況並不是他猜測的那樣？

於是在思索良久未果後，宴蘇又打開了星網，認真檢索「如何與人構建親密關系」之類的話題。

最終這頓下午飯，就在許寒星安靜進食和宴蘇埋頭刷網頁的過程中結束了。

時間已經來到下午四點， 在B城這個小地方，其實已經是可以下班的時間，但許寒星顯然還不能下班。

他對宴蘇說，還有很多資料要整理， 可能還要等久一些。

宴蘇表示沒關系。

於是接下來， 兩人便又不再交流， 辦公室裏只偶爾響起許寒星翻動資料的聲音。

宴蘇刷著各種心理學科普、社交答疑帖，不時擡擡眼睛，看許寒星臉上的標記。

令他欣慰的是，在兩人沒再繼續互動的幾個小時後，那標記似乎稍微變明顯了一絲絲。

“因為他是工作狂，所以不打擾他工作，他會更開心？”

宴蘇低頭瞄了一眼正在看的帖子，這上面的大字標題正好是“不要影響對方工作！再親密的關系也要給對方留出空間和距離”。

可僅僅一錯眼的功夫，再看那標記，好像又淡到不見了。

“好像也不是這麽回事？”宴蘇猶疑，不明所以，只好換個帖子繼續看。

就這樣，又過了安靜的幾小時。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壓黑。

在此之前，宴蘇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擡頭看看許寒星。然後他就發現，許寒星的標記，簡直像在反覆橫跳，一會兒恢覆到之前的濃度，但很快又會淡化消失。

不得不說，這又勾起了宴蘇的探索欲，他現在已經不單是一心想要找出「人魚」，光是研究許寒星的情緒，就已經給他帶來很大樂趣。

就像在發現許寒星的信徒身份之前，那種被深深吊起胃口的感覺。宴蘇隱約覺得，或許在這次「人魚」事件之後，還能將許寒星再剝開一層，發現他身上更多的隱藏面。

今天的加班，一直持續到晚上十點。

卷王許寒星終於肯從工作中擡頭時，整棟調查局樓裏似乎都沒什麽人了。

宴蘇在沙發裏窩著等了一整天，卻完全沒顯得不耐煩，反而正撐著臉盯著他看。許寒星擡起雙眼，準備喚宴蘇一起下班時，兩人就正好四目相對。

由於調查局裏常年開著各種針對怪物的屏蔽儀器，宴蘇待在這兒不用擔心洩露能量，不用擔心降san光環逸散，也不怕一不小心就露多了本體導致空間崩潰，因此反而感覺比家裏都自在，這會兒甚至沒戴口罩。

沒了這層遮擋，淺淡的笑意就不止停留在眼睛上。許寒星看過來的時候，就接收到了宴蘇回給他的這輕輕一笑，那張完全符合他心目中神明的容貌，讓許寒星怔在當場，動作微微一僵。

而在宴蘇眼中，就忽然發現許寒星身上那疑似代表兩人親密度的標記，原本剛恢覆點顏色，這一四目相對之下，又完全消失了。

“呃……”宴蘇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不喜歡看這張臉？”宴蘇凝重沈思，回憶了一下，似乎的確每次兩人一起吃飯時，自己一旦摘了口罩，許寒星就很少擡頭，常常直到他把口罩重新戴好兩人才能正常交流。

可這當初還是按他喜歡的樣子捏的呢，小信徒的心裏究竟是怎麽想的？

宴蘇心情覆雜，帶著「這綁定debuff怕是保不住了」的惆悵想法，和許寒星一起離開了大樓。

誰知就在此時峰回路轉。

並不是標記又出什麽問題，而是更直接的——才一出大門，宴蘇就遠遠看見調查局院子外面，馬路的對面，一個長發迤邐，身姿綽約的影子，正趴在下水道口的路面上，盯著他看。

“人魚？”

這個時間路上已經沒什麽車了，只有一盞昏黃路燈，從「人魚」左右側的斜上方，照在它發頂，而後在它身軀兩側，投下交叉而過的兩道尖銳陰影，像一把雙刃狹長的剪刀。

宴蘇第一時間上前幾步，準備趁機抓捕，一手平舉，掌心的觸手就要激射而出。

沒想到忽然一輛夜班貨車呼嘯而過。

宴蘇只得緊急停住手部的動作，避免引發路人傷亡事故，同時加快腳步來到馬路邊。

貨車一秒鐘便過去，然而「人魚」已經轉瞬消失了。

從出現到離開，整個過程快的像場夢。只有下水道口還殘留著的水漬，代表宴蘇剛剛所見並非幻覺。

片刻後，剛剛跟門衛打完招呼的許寒星也跟了過來，皺眉看向「人魚」剛剛出現過的地方。

“大家下班後，有沒有其他異常狀況，沒有再遇到過「人魚」吧？”許寒星打開手環在工作群組中發了一條消息。

李隊長那四個人，在被帶回調查局後，已經用特殊物品調整過精神狀態，不再喊打喊殺，雖然還有些暴躁，但起碼可以繼續參與工作了。

因此許寒星一問，聊天框中就排隊似的依次出現了四條「沒有」，另外一個雖在群中但實際並沒一起調查的宋遠，則保持潛水狀態，沒隨便吱聲。

“好的，要是後續遇到情況，記得第一時間報告。”許寒星沒說自己這邊遇到了人魚，例行交代一句，便關掉聊天。

“看來只有我們被「人魚」跟上了。”他看向宴蘇說。

宴蘇點點頭，同時又看一眼許寒星的標記。但哪怕人魚再次出現，它還是半死不活，時隱時現。

怪事。其他那兩對被綁定的搭檔，在離開單位時宴蘇特地查看過，標記都還挺明顯的。連他們都沒被「人魚」關註，怎麽自己這邊的標記眼看要沒了，反而被盯上。

難道他和許寒星之間的淺淡標記有什麽特別之處，反而比正經搭檔符合「人魚」需求？

正想著，許寒星手環中突然又提示收到一條私聊消息。

他沒避著宴蘇，直接打開，於是宴蘇也看到了內容。

“小星哥，不是說這次調配有誤，讓咱們撤出「人魚」任務麽？”是宋遠發來的。

“撤出任務？”宴蘇揚了下眉毛。

“嗯，”許寒星沒回消息，直接關掉，左右看了看，才道，“上車再說吧。”

在單位裏時談話很不方便，兩人一整個下午晚上雖然都在一起，但其實是在沈默中度過的，到了這時，沒有隔墻的耳朵，才終於可以交換一下情報。

上車後許寒星邊發動車子邊說，“中午開會，執行組那邊的高層突然傳消息說，其實這個事情是他們內部的任務，因為下達命令時有人在中間沒搞清楚狀況，擅自做了兩部門合作的安排，才會帶著線索來找我們調查局。而這其實不在高層最初的計劃裏。所以現在，他們會把任務重新攬回去，調查局不能再參與「人魚」的調查，今天的行動記錄也要整理一下盡快歸檔，不能按以往的事件那樣繼續推進了。”

“內部的任務？”宴蘇皺眉，“就算是這樣，現在已經把你們拉進來了，一起出了任務，一起受了傷，現在又直接趕人嗎？”

“嗯，他們態度很強硬。”許寒星說。

“太欺負人了。”宴蘇搖搖頭。

許寒星看上去倒不怎麽氣憤，只是神情冷峻，遲疑了一下說，“所以現在我隱約有種感覺，「人魚」突然出現，說不定就和他們有關。”

“賊喊捉賊？”

宴蘇其實同樣也有這種感覺，執行組的行動隊正式成員，一般都有點缺根筋，但不代表他們的高層也是這種大傻子。

尤其看他們現在這種急於把任務完全捏在自己手裏的樣子。再聯想到「人魚」的背後，還有其他東西在不斷吸收人類產生的怨念情緒，那種隱約有幕後黑手在操縱的感覺又強烈起來。

“對了，正好我還有一些發現，想聽聽你的看法。”宴蘇考慮了一下，便決定把他們被標記鎖定的事情，有選擇地告訴他。

許寒星畢竟是個人類，對人類之間的情感關系，應該比他懂得多。說不定能更準確分析出標記代表什麽，進而得知「人魚」和它背後的人的真實目的。

宴蘇謹慎措辭，盡量客觀地描述了自己所見的現象，並沒提出他先入為主的那些猜測和懷疑。畢竟不一定正確，反而容易誤導許寒星。

許寒星就邊開車邊認真聽。

“所以我們和其他被鎖定的人，唯一區別就是身上標記符號的顏色濃淡，「人魚」跟上我們，或許就和這個有關。”宴蘇最後總結，“但影響標記的因素是什麽，還不能確定。”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種現象確實令人難以理解，聽完後，許寒星沒有立刻發表觀點，只是抿著嘴唇，沈默深思。

作者有話說：

宴蘇：都這麽晚了，來我家吃完宵夜，直接留下過夜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