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蘇回家後， 才將這次任務中收獲的兩個小東西拿出來。

一個轉盤，一團黑光。

轉盤就不必多說了，它其實是件沒有自主意識的特殊物品， 功能和調查局記錄的一樣：轉動轉盤，選擇自己的死亡方式。

使用代價也同時包含在功能裏：使用者的一條命。

宴蘇想不出這樣的特殊物品在現實中有什麽用， 若使用者能自己選死法還行，還能當個自殺神器用。但它死法完全隨機， 想自殺的人用它都不如自己買把槍。

而那團黑光， 則是事件中真正的始作俑者。

宴蘇歪在沙發裏， 對它進行了捏散、重組、變換形狀等行為數次，最終確認，它不會發聲。

不但在現實中發不了聲，就連在宴蘇腦海裏都發不了。但它又確實是有意識的。

宴蘇嘗試把它放進自己家的家具裏，幾番失敗後， 發現最後它只能融進一個買菜贈送的老式濕度計。而在它進去後，濕度計便開始自主旋轉， 分秒不停。

“只能待在有刻度的表計類物品中， 可以使寄宿的物體指針自主轉動？”宴蘇推測。

好像也，沒什麽大用啊。

但誰又能想到，就是這兩個沒用的東西，組合起來， 卻成了大範圍傷人利器呢。

宴蘇一時想不到該如何打發它們。

大番茄的歸宿是黑心西紅柿供貨商店，鬼影女孩的歸宿是她自己去找工作賺錢賠償他人損失——最近她好像在某大型全息恐怖游戲公司打工呢，每天都過的超有意義。

而這兩個東西？似乎社會裏也沒什麽崗位，會需要死亡轉盤和永動機精？而如果留在身邊用， 宴蘇也想不到能用它們做點什麽。

這兩個東西在楓葉商場待了8年， 其間傷害過不少誤入的人類， 用逼真死亡的噩夢致人心靈和身體都受到不同程度損傷，而在它們被格林童話限制之前，顯然更是直接咒死過無辜人，其中應該還包括不少為人民服務的敬業調查員。

其實宴蘇也不知是什麽心理作怪，在得知許寒星是自己的小信徒之後，他現在對整個調查局的觀感都變得有些親切。就莫名有種「這是自家崽的工作單位」之類的心情。然後連帶著看其他調查員也都順眼許多。

而這黑光，在他眼裏顯然屬於比許寒星新得多的小弟，智商和地位都遠遠比不過人家。

畢竟許寒星好像從十幾年前就在信仰他了，堅定無比，還乖巧至極。

因此，宴蘇對黑光還是有點嫌棄的。

無論從邏輯還是情感層面，宴蘇都想要再挖挖它們的其他用途，讓它們為社會貢獻點力量，好贖贖罪，償還曾經肆意作亂的惡果。

良久撓頭無果，宴蘇胡思亂想，思維發散，就不知怎麽又想到了許寒星。

也不知道他那邊現在在幹什麽，還在工作還是已經回家。

事情結束後宴蘇把他和其他三個調查員都丟在了商場另一條早被封閉的通道出口，那邊已經好些年沒人會走，所以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被同事發現。

想到離去前那一瞥中，許寒星雙頰泛起的神秘緋紅。

宴蘇心頭微動，莫名很想聯系一下他。

“就給他發個訊息吧，剛好問問專業人士，對轉盤和黑光怪物的廢物利用方式有沒有什麽建議。”

宴蘇很快找到一個正當理由，於是飛快打開手環全息屏上的通訊錄。

同一時間，許寒星家。

浴室裏白霧繚繞，水聲嘩嘩作響。他正在洗澡。

說是洗澡，可要換個更貼切的詞語形容的話，應該叫，發呆。

他站在蓮蓬頭下，默默不語，雙眼出神。

今天的任務中，發生了好些事，他到現在還沒緩過來。

突然變異的怪物，反覆死亡的噩夢，還有……又一次出現在絕境中，守護他，撫摸他的那個人。

許寒星第一次見宴蘇時，只有9歲。

這麽多年過去，他依然清楚記得當初的景象，還有那時恐懼與激動交織的心情。

許寒星其實並不是從出生起，就生活在夢裏那座山村。他曾經也有富足美滿的家庭，只是7歲那年，突遭意外，父親死去，家產被奪，母親不知為什麽帶著他當夜就離開家，一路邊躲邊逃。幼年的許寒星並不知道他們在躲什麽，而在逃亡路上，兩人很快被數倍於自己的人追上，打暈。他再次醒來，就發現母親蓬頭垢面，已經瘋了，兩人臟兮兮的待在一座不認識的村中。

村裏的人大概覺得他們身上有病，不太和他們說話，他們只能住在最邊緣最破的房子中，靠鄰裏偶爾施舍的剩飯菜度日。

生活原本就這樣過了下去，可沒過幾個月，瘋癲的母親突然就失蹤了，村子只有這麽大，小許寒星根本不知道母親還能藏在哪。

他只能每天到處去找，直到某天，他發現一處荒林，裏面藏著一間陰森的方塊水泥房。

許寒星守了很久，也沒發現有人出入其中，但莫名的懷疑讓他想辦法撬開鎖，進去了，然後就在其中，看到了鎖鏈、牢房、手術臺上幹涸發黑的血、以及角落垃圾桶中屬於母親項鏈上的半顆碎掉的珍珠。

建築中沒有其他人，也沒有任何兇手的痕跡，許寒星知道繼自己的父親突然死去後，母親也不在了，但他根本不知道是誰幹的。

許寒星的父母，是生意人，一直有著虔誠的信仰，但信奉的並不是財富之神，而是掌管寧靜平安的神靈。許寒星耳濡目染，也一直都相信世上有神存在。

他生活的這處山村，聽說有一處勝地，可以溝通神明。村民們每一年，都會將村裏10歲以下的女孩送到那裏，給神作新娘，請求掌管豐收的神明護佑。

幼小的許寒星此時已經對人生絕望，因此在被村民們整日欺負、搶走財物家具、甚至2年後提出用他來代替村中女孩，去獻祭給神的時候，根本沒有掙紮，順從同意了。

他假裝喝下摻了迷藥的水，被換上喜服，擡上了山。

他想見見神，哪個神都好。他願意嫁給祂、侍奉祂，只求慘死的父母能回來，生活能恢覆原狀。

最終，他如願見到了，在那個漆黑、狹窄、遍地爬滿毒蛇的恐怖洞窟中。

神明一身白衣，幹凈又溫柔，和他想象中的樣子完全相同。

祂把跌坐在蛇群中發抖他拉出來，並摸了摸他的頭。

小許寒星忽然就哭了，伏在地上，請求用自己交換一個實現願望的機會。

神聽完卻說，“死去的人可不能覆生啊……但我可以送你些別的。”

祂蹲下撫摸小許寒星的額頭：“我給你堅定的心智，和靈敏的感知。從此你不會被生活中任何困難打倒，並有更大的可能發現事情真相，親自找到兇手，為你愛的人們報仇。”

說完便要將他送走。

許寒星呆怔拉住神的衣角，問：“您、您不許要我侍奉嗎，我聽說想要祈求庇護，就要做您的新娘，我、我可以的。”

神的眼睛彎出了一個細微的弧度，敷衍說：“好，等你長大，報完你的仇。”

再恢覆意識，許寒星就已經在城市中的一所福利院了，神果然遵照諾言，送他離開了那座村莊。

後來的許寒星很快展現出異於常人的天賦，考入警校，並提前畢業，十八歲就成為優秀警員，破獲數起大案。

當然，也弄清了當年真相，為父母報了仇。然而，他之後卻沒有繼續做警察。

他已經完成了此生最重要的目標，這場壓抑他多年的噩夢，終於被解決了。

而接下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就只剩下，找到那位他堅定信仰著的神明。

……

浴室的水聲中，許寒星被升騰的霧氣熏得臉頰微紅。

腦中胡亂想起，今天，在楓葉商場地下，黑暗中那特殊的觸覺。

他知道那肯定是宴蘇，因為，兒時那第一次見面的過程中，他其實也看到過那樣的紅色觸肢……

雖然明白今天那樣是宴蘇在正經捉怪，但，許寒星再次想起，還是忍不住戰栗。

因為那是祂的肢體，哪怕當時無比害怕，但，在這個世界上，有誰能抵抗被畢生信仰的人如此親密地觸摸身體……

許寒星忍不住輕輕喘息，然後連忙咬住嘴唇，攥緊手指。

要不是今天這一遭，他差點都忘了這個。

想侍奉神明，未來註定還會經歷類似的、甚至更過火的事，此前他因為終於找到宴蘇，滿心沈浸在忐忑、猶豫、和興奮的情緒中，一時就忘了。

明明之前尋找祂的那八年，他一直記著的。

許寒星腦中亂七八糟，不由得回憶並多次確認，從初次遇祂，到如今26歲這17年間，他有認真保護好自己的身體，沒有和任何其他男人或女人，產生過不必要的暧昧接觸。

這其實不難，許寒星身邊的同學同事，都知道他有潔癖，不會沒事主動碰他。

而一些居心叵測的追求者，也都被他第一時間拒絕，絲毫不留餘地，也沒有機會近他的身。

想完這些，許寒星臉變得更紅。

他從來沒有相關的經歷，不知道被宴蘇的那些東西滑過皮膚時，那種隱約要有的反應是什麽，他覺得有些恐懼，又有些欣喜。

可又忍不住唾棄自己，怎麽在做正事的時候聯想到這些。

“希、希望祂不要發現。”許寒星連忙掬起一捧水，清洗過熱的臉頰和身體。

好不容易在羞恥感中洗完澡。

許寒星把自己埋在被子裏，心臟還在怦怦跳。

然後就突然聽見一聲新訊息的聲響。

發信人宴蘇：在幹嘛？

作者有話說：

宴蘇：我就知道你其實沒有潔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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