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其之六十五(三更)

關燈
“這是……?”

“走吧, 阿時。”她不願再提,只挽住他的手道,“下山去。”

言時先前在軍中, 秦琮沒有少試探過他相關之事, 結合前世見聞,今日一觀旋即豁然開朗, 卻是他不大想面對的事實。

此地即是他的父親訓練私兵之處。

“這,我……”

文容媛深深望他一眼:“想說什麽, 離開這裏再說。”

她自是不願在這個前生的埋骨之地多待哪怕是一刻。

體會了文容媛明顯的抗拒, 言時依言跟著她的腳步離開, 只還是頻頻回首,對裏面的情形很是在意。

憋悶了一整路,一回到府中, 言時連忙急切地開口:“我要去勸父親。”

“不行。”她連忙反駁道,“將軍不會聽的,你現在去攤牌只是打草驚蛇。”

“可是,”他撓撓頭, 眼見文容媛神情堅定,決定先跳過這事情,改口問出內心的疑問, “你為什麽會知道這些?方才在鎮國寺你究竟去見誰了,真是你的故友麽?”

“……我見到秦琮了。”她頓了頓,道,“他也在查這些, 見了我就問了我些問題,我沒告訴他。至於我為什麽會知道這些……”

“嗯?”

文容媛深吸了口氣,道:“之前我就是這麽死的,想忘記都沒法子。”

“啊?!”言時拉住她的袖口,“說清楚。”

“你明明自己知道為什麽。”

言時默然,手掌的力道松了松,有些不自覺的心虛。即使此生言暉什麽都沒做,他依然無法在得知前生種種之後還若無其事地視其為感情親密的二弟。

秦琮已經知道了一切,但他不知緣何,並沒有打算上報的意思。

她是不該讓事態發展成這樣的,可是……

文容媛本是想借秦琮之手除去言暉,但同時又怕傷了她的丈夫。可現在看來,反倒是她自己去通報秦衷才有可能免了言時的罪。

“阿時。”文容媛望向他,心裏已有了決斷,“我明日進宮一趟。”

“你不是說他不是什麽好人麽?不行,我陪你去。”

“放心,我也並非善類,不會吃虧。”她搖頭道,“你別跟著我去,他不會聽你的,他……”

“我知道,陛下很討厭我,他才不想聽我的話。”言時攤了攤手,“我在宮外等你。”

……至於為什麽討厭,背後原因自是不言而喻。

文容媛還欲說些什麽,他已是伸出手安撫似的揉揉她的發,她最終只抿緊了唇,沒說什麽便算是結束了這段對話。

雖說以文容媛的身份無法面聖,但在母親的幫忙下,她還是得到了一個跟秦衷會面的機會。

宮禁森嚴,是故文容媛在常福殿的偏殿等待時戴著面紗,身旁招待的是位個子矮小的小內官,楞頭楞腦地打量著她,好似想一窺她隱在面紗後頭的真容一般。

文容媛四處打量著這座偌大的宮室,她上回來的時候還是宮宴,這裏坐了一整室的官員女眷,現今只用來招待她一人還真感覺有些別扭。

不多時,秦衷便攜著一名女子來了,想必是這一兩年來他獨寵的瓏貴妃。

初次見到此位可說是有點神奇的人物,文容媛禁不住多看了幾眼,卻覺得這位瓏貴妃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瓏貴妃自然是生得不差,但比起宮中其他女子略為遜色了些,頂多能說上是清秀;她穿著華貴的衣裳,頭戴著步搖,卻在那一襲錦衣華服下顯得本就不甚豐腴的身子愈發清瘦;而她已位居高位,亦絲毫沒有什麽貴妃的架子,神情平和恬淡。

文容媛對她第一印象挺好的。

“妾參見陛下,參見貴妃娘娘。”她盈盈行禮。

瓏貴妃顯得有些不自在,秦衷則神色自若地讓她起來。此刻文容媛才註意到秦衷的面色很差,和他的一身玄衣成了鮮明對比,那人整張臉的膚色十分蒼白,反而連帶著讓他本來淩厲的五官柔和了些。

“找朕何事?”秦衷淡淡道,“這麽多年了,表妹還真沒有主動說過要尋朕。”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總覺得他的語氣有點隱隱的發酸。

……是錯覺吧。

文容媛將那些多餘的情緒壓制在心底,伸手遞了張折成四疊的絹布過去,輕聲道:“妾有要事稟告陛下。”

裏面畫的即是北山的地圖,私兵所在之處已被她做了標記。

然而,秦衷只接過來看了看,揚起一抹微笑,手上的動作卻與她想的全然不同。他將絹布折了回去,轉過頭道:“小林子,拿去燒了。”

“陛下!”她蹙眉。

“讓朕猜猜,表妹是緣何而來呢?”秦衷輕哂一聲,手指敲著案面,“為了讓你的丈夫脫罪?”

文容媛有些急躁地分辯道:“阿時本就無罪,他——他什麽都不知道,而且——”

“那又如何。”秦衷淡淡打斷了她的話,“朕覺得他們蛇鼠一窩,想留待秦琮替朕一並處理了,那又如何?”

只這一句,文容媛便如同遭受會心一擊般呆楞在原地。

“朕是這個國家的主人,朕想怎麽擺布你們——你們都只能跪著謝恩。”即使隔著一層紗,秦衷依然能依稀望見女子漸漸黯淡的眸光,眼神不自覺的躲閃了下,方一字一頓地說下去,“言昌那點兒心思,朕心裏清楚得不得了,就不勞表妹置喙了。”

“……為什麽?”

“表妹。”他勾起唇角,“摘下面紗,看著朕,朕就回答你。”

“……”

文容媛沈默半晌,一雙纖纖素手掀開了遮擋住那張清麗臉面的薄紗,目光如炬地望向秦衷。

一旁默不作聲的玲瓏倒抽了口涼氣。

這位文夫人,長得跟瓔珞很像……不,應該說,瓔珞有幾分她的影子。

她五官端正秀麗,渾身是一種優雅從容的氣質,雖看上去並非什麽打不還手的純善之輩,但不同於瓔珞的心機,她看起來十分磊落。

“陛下可以回答妾的問題了嗎?”

秦衷死死地盯著她,心中五味雜陳,說不出是怎麽樣的一種情緒在心中翻騰。

一想到她是為那家夥而要求求見他、向自己低聲下氣,甚至應了自己有些無禮的要求,秦衷只感覺有種鈍痛的感覺自心底升騰,像一把匕首抵在心口,讓他呼吸困難。

“朕恨他,想他一起給言家陪葬,這樣滿意了麽?”秦衷壓抑住胸口那種翻騰的感受,佯作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表妹愈想要保他一命,朕便非要他死不可。”

“你——”文容媛的面色變了又變,無數種可能性在腦海中閃逝而過,最終她頹然地軟下語氣,垂下眸輕聲道,“表兄不是這種公報私仇的人。您既有決斷,妾便不再問了。”

秦衷一楞。

“在妾心中,表兄是位明君,斷斷不可能因私廢公。家夫之事如此,昔日……”沒有擡頭看他愕然的神情,文容媛頓了一會,兀自說了下去,“昔日,先帝次子之事亦然。”

東林王之事,她錯怪了他很久,而今終於是借著這個機會說了出來。

語畢,文容媛戴起面紗,朝秦衷福了福身道:“妾告退。”

而後她沒有等他下令,便逕自走出了常福殿。

良久過後,秦衷望著早已人去樓空的殿門,忽然一陣氣血上湧,猛地咳了好幾聲。

一旁的玲瓏連忙遞過去了方白色帕子讓他掩著,待取回來之後卻驚懼地發現上面是一片怵目驚心的殷紅。

“陛下?”

“朕沒事,現在沒事。”

秦衷盯著那方沾滿血跡的帕子,只覺喉頭的腥甜味幾乎要將他包圍,他一向很害怕這種味道,尤其是在姜羽永遠離開他之後。

“陛下情緒起伏過大,兼之思慮過重,耗損了身體。”那日禦醫惶恐的聲音他仍歷歷在目,“至多……剩下半年的時間。”

先帝本就不是永年之相,而今他甚至活不到而立。

“玲瓏。”思及此處,他苦笑了聲,“再幫朕一個忙,好麽?”

望著虛弱的皇帝陛下,玲瓏竟是說不出半個“不”字,只能點頭應下,而待秦衷細細交代一切之後,她便識趣地退了出去。

秦衷頹然地靠在案上休息,輕輕閉上雙目。

他是大衛的主人,此刻必須要妥善安排這個國家未來該何去何從。

秦衷自然也不是因為那些蠢理由不處置言昌,而是他敏銳地發現,縱然算上私兵之事,秦琮亦比言昌更為危險。

位高權重的秦將軍再也不是那個與他交心的至交好友,是個心懷鬼胎的野心家。

他還要留著言昌,讓他做這個國家的上大將軍,大衛方能有一線生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