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其之六十一(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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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月後, 長春宮。

四周腥甜的血腥味讓秦衷聯想起了他的先皇後小產的那日,他不由得有些慌亂。秦衷盯著幾個禦醫七手八腳地救治著豆蔻年華的少女,站在邊上一言不發, 呼吸有些急促。

身邊的秦瑩已漸漸是懂事的年紀, 見父親這副樣子反倒止住了哭泣,不敢再惹他生厭。

小林子一向怕血, 現下早已低垂著頭不敢再看。他雖然早覺得這忠心耿耿的宮女會隨著先皇後一同去了,可當他真正目睹一切的時候, 還是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

要不是小公主方才闖進殿來, 哭著求陛下救救她的玲瓏姑姑, 玲瓏多半是要死在這兒了。

這地方,可真不祥哪……

玲瓏白皙的手腕血肉模糊,但上頭汩汩流出的鮮血在禦醫及止血藥草的一番努力下已是稍微止住, 只這腕子是必然會留疤的。

秦衷冷眼看著他們忙了許久,直至稍稍告了個段落後才上前問了問情況。在得到玲瓏僅是失血過多,並無性命之危的答覆後,秦衷才安心了些許, 揮退了閑雜人等親自守在榻邊。

不多時,玲瓏悠悠醒轉。秦瑩本來繃著的小臉瞬間綻開了笑容,挽起她纏著繃帶的手腕, 高聲道:“玲瓏姑姑!”

“瑩兒?”少女眨了眨眼,在見到一身玄衣的聖上後不禁有些驚訝,“陛下?!是陛下救了奴婢麽?”

見那人冷漠地點了點頭,玲瓏旋即面帶難色道:“陛下……陛下不該救奴婢的。奴婢已決心隨先皇後去了, 又何必多此一舉。”

“不是朕救你的,是瑩兒。”秦衷的喉頭有些幹澀,喝了口茶後才道,“但朕的確有事想托付你,還望玲瓏姑娘莫要推辭。”

在玲瓏看來,不可一世的秦衷極少這麽低聲下氣的說話,尤其她還只是個卑賤的宮女,玲瓏不禁愕然。

艱難地動了動嘴唇,玲瓏最終搖搖頭:“可是奴婢……”

秦衷並不言語,只將秦瑩的小手放在她掌心,輕聲道:“你走了,她會舍不得,且一個沒娘的孩子在宮中就是受欺淩的份兒,朕不可能時時刻刻護著自己的子女。”

“陛下的意思是?”她呼吸一窒。

“封你為朕的妃子,收養瑩兒……”他深吸口氣,“還有秦琰。”

秦琰即是沈芊芊在芳華宮產下之子。秦衷沒有派人去芳華宮接生,更遑論產後的調養,那女人還是沒有死。

仿佛是要享受那個形同虛無的皇後鳳冠般,沈芊芊依然頑強地在那幽暗不見天日的地方活了下去。

秦衷甚至都搞不清楚,若有一天沈芊芊真死在那裏,他會松一口氣還是感到哀傷。

在侍衛將繈褓中的孩子抱來之時,秦衷曾有種將他活活摔死的沖動,但終究還是不忍傷害一個無辜幼小的生命,只能派兩個妥帖的嬤嬤奶娘日夜照護,卻也不是什麽長久之計。

他的琰兒需要一個母親,但絕不會是沈芊芊。

“到朕的其他兒子出生,或者是瑩兒和琰兒成年之前,好生照顧他們。”秦衷又道,“屆時,朕放你出宮。看你是要削發為尼還是怎麽的,朕絕不攔你,朕也會賞賜你的家人……”

望著秦衷真摯的臉龐及秦瑩天真的笑顏,玲瓏鬼使神差地應下了。

玲瓏想,即便沒法追隨娘娘而去,照拂她遺下的幼女,也是在為她盡忠吧。



嘉福殿中,小林子瞄了一眼秦衷擬好的手諭,小心翼翼地問了句:“陛下這麽大肆加封玲瓏……呃,加封瓏貴妃,是不是還需考量?”

那坐在上首之人挑了挑眉:“嗯?”

“陛下續立沈皇後……”小林子觀察了下秦衷神色無異後才敢說下去,“陛下續立沈皇後本就有安撫沈家及言家之意,而今瓏貴妃兒女雙全,甚至抱了皇後娘娘的孩子養在膝下,感覺……”

“倒是說得有理。沈家一群鄉野莽夫不足為懼,言家嘛……”秦衷一笑,“朕最仰仗的人時時刻刻在他身邊,諒言昌也不敢造次。”

話雖如此,秦衷還是捎了封私信到燕西去。

大衛興和四年九月,太後沈氏、皇後姜氏薨,衛帝續立沈氏為後,令瓏貴妃代為撫養珺陽公主秦瑩及皇長子秦琰。

消息一出,舉眾嘩然。

有人批評秦衷喜新厭舊,先皇後屍骨未寒就急著冊立新後;有人好奇橫空出世的瓏貴妃原先是長春宮的宮女,皇帝是否之前便已與其暗生情愫;有人懷疑沈太後之死及沈皇後的突然失明即是衛帝所為。

對此,秦衷不做任何回應。在抓了幾個不怕死的家夥殺雞儆猴敲打一番之後,所有的聲音都平靜了下來,但在暗流中的所有揣測一刻都沒有停過。



燕西軍營。

言昌端坐在大帳內,翻看著府中捎來的信件,愈看愈覺得心神不寧,腦袋隱隱作痛。

言昌與秦琮奉聖上旨意西征救下秦理,並花了數個月將西蜀徹底拒之門外。

現下雍西危機已除,按理說應該沒他們什麼事了,可秦衷又下旨讓他在附近的燕西一帶練兵,他自然只能領命前去。而今,來自洛城的家書又寫了些京內發生的事兒,讓他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父親。”言時進到帳中,恭敬地奉上了茶。他瞧言昌神色郁郁,青年小心地探問道,“父親怎麽了麽?”

“沒事兒。”言昌籲了口長氣,見言時一臉不信,只得將家信拋了過去,慢悠悠地道了句,“你二娘那兒快炸了,你娘大概也差不多。”

言時內心一磕磴,七手八腳地拆開來看了眼,又佯作鎮定地折了回去,只閃爍的眼神還是出賣了他此時的情緒:“太後娘娘之事……父親覺得二娘說得有理麽,司空那兒有沒有說什麽?”

“姜家那邊沒說話。但你二娘時常進宮探視,太後身體未曾有恙,出事前幾天亦一切如常。”言昌搖頭,“此事的確事有蹊蹺,別輕舉妄動。”

言時點頭,卻是有些欲言又止:“可舅父那邊……”

“阿時,別管了。”言昌擡眼望向他,沈聲道:“就算……就算太後之死確實是陛下所為,他是君,我們是臣,又還能怎麽樣呢?”

他的語氣平和,並無任何不滿,絕不是一個……有反心的人會說出來的話。

聽了這番話,言時稍稍安心了些,恭順地應下:“是。”

言時轉身退出了帳外,言昌則不得安寧,雙手緊攥著那封家書,信紙被他揪得有些褶皺。

沈如詩娟秀的字跡洋洋灑灑地將宮中的消息捎了過來,分明是說最近發生的事兒,卻讓他的思緒莫名地一下回到了二十幾年前。

皇後姜羽及太後沈如煙接連猝死於宮中。

秦衷將他們的喪禮置辦得十分盛大,沈氏及姜氏兩家外戚亦得了封爵作為撫恤。

沈如煙的死因一直眾說紛紜,朝中上下竟是無人相信秦衷悼詞上的“猝死”,沈如詩更是堅持自己的姐姐就是皇帝一杯鴆酒毒死的,捎了信過來要求言昌給個交代。

即使秦衷續立了意外失明的沈芊芊做皇後,言昌依然覺得事情的發展不是明面上這麽母慈子孝琴瑟和鳴,甚至連新後突然間失明的理由都令人深思,還有那個在宮中迅速竄起、據說是先皇後大宮女的瓏貴妃……

至於那個秦衷說並非他骨肉的兒子,更是匪夷所思。

饒是秦衷從不是什麽按牌理出牌的皇帝,可怎麽會有人光天化日下述說皇後的不貞,形同給自己戴綠帽子?

太傅朱紀在殿上開口質問了秦衷有關太後之事。那一向對老臣禮遇有加的皇帝竟是被踩到痛腳一般,怒氣沖沖地命人打了朱紀二十杖,對那弱不禁風的書生而言,簡直去了他半條命。

昔日言昌與秦珩一起打天下,助他坐上太子之位,掃除他登基路上的所有障礙,言昌與那位瀟灑任性的青年皇帝互為知己,分別娶了沈家的姐妹。

一直以來,沈如煙便如同他的親姐姐一般,後來言家受文皇帝重用,他們跟沈家亦保持著緊密的關系,太傅朱紀亦是文皇帝摯友。

現在先帝已逝,一切都不同了。

言昌雖大權在握卻過得戰戰兢兢,秦衷對他的猜忌與日俱增;朱紀甚至在朝堂上受了杖刑,對一個文人而言可謂是奇恥大辱。

而沈如煙身為大衛最尊貴的女子,竟是連自己的性命都無法保全。

當秦衷不再需要他的力量時,他是不是也逃不開兔死狗烹的命運,可他言昌又憑什麽受人擺布?

言昌心中早有決斷,只是他並不打算與他的長子說這些。阿時跟他的幼弟很像,耿介剛直、忠君愛國……

翻到信件堆的最底下,他在京中的二兒子亦有話對他說。言昌攤開那塊不起眼的絹布,上邊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已清楚表明了言暉的立場。

“太後姨母之事,是可忍,孰不可忍。”

言昌輕笑一聲,揚手將那塊布投入火盆中,火光轉瞬間吞沒了白布,片刻後便只剩下灰燼。

洛城之事,言昌遠在燕西鞭長莫及,還有個皇帝派來的秦琮時時刻刻盯著他的異動。

但無妨,阿暉知道他想做什麽。他的二兒子夠機靈、夠狠、夠果決,不會讓他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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