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其之五十五(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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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 金福殿。

絲毫沒有受到喜慶的氣氛感染,秦衷在年節的最後一夜選擇待在金福殿中批奏折,還時不時暴躁地叩著桌面。

攤上這麽個喜怒無常的主子, 還恰逢他心情不佳的時候, 今夜當值的小劉子也開心不起來,低垂著頭、唯唯諾諾地守在殿外。

……要不是有人托付任務給他, 還塞了不少銀子,他才不想在這個時間當值, 簡直吃力不討好。

大約一個時辰過去, 陛下的公務才告了個段落。小劉子聽到裏邊的人收拾著東西, 連忙站直身子,假裝自己正在認真地站崗。

秦衷走出殿外,望了天色一眼後便冷聲朝他道:“去長春宮。”

“呃, 陛下,這……”小劉子有些為難地垂下頭,“皇後娘娘那兒方才來通傳過了,今夜娘娘身子有恙, 怕是有些不便。”

今日是十五,按往例,秦衷今夜本理應要留宿在皇後宮中。但姜羽正是前三月不穩當的時候, 又時常害喜,就算不侍寢也實在不大適合伺候他。

“無妨,讓她好生休息。”聞言,他淡淡地道, “那朕就歇在嘉福殿,你可以走了。”

秦衷說著便頭也不回地要往寢殿去,小劉子連忙喊住他:“陛下——”

“還有事?”

他這回口氣便有些不善了。

小劉子也不想跟自己的腦袋過不去,只是想著那日那美貌的姑娘展示在他眼前的東西,滿滿皆是白花花的銀子,他就有些迷亂了。

他覺得,所謂富貴險中求,冒點險,應該也是沒關系的。

只要他做到那姑娘的請托,那些銀子進了口袋,下半輩子就不愁吃穿了,自然是要賭一把。

深吸了口氣,小劉子緩緩開口:“陛下,芳華宮那裏……”

秦衷立時露出了嫌惡的表情:“那位又怎麽了?”

芳華宮是沈貴人的居處。若秦衷對姜羽可說是多年陪伴生出的一點感情,他對沈芊芊便是厭惡,壓根不想跟那女人有瓜葛。

跟她本人無關,只因為沈芊芊的姓氏,因為她是太後族女。

“太後娘娘方才派人來提過一句,希望您多去芳華宮坐坐。其他宮也一樣,身為天子理應雨露均沾……”

“……”

只這短短兩句話,小劉子就感受到了空氣凝結,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陛、陛下,您……”他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連忙慌亂地伏拜下身,“陛下息怒,奴婢該死……”

一片長久的沈默後,秦衷不怒反笑,只是那笑意讓人心底發寒。

“你何錯之有?走啊,擺駕,朕今夜就去芳華宮。”

咦?

……銀子跟小命都保住了?萬幸,萬幸。

小劉子松了口氣,滿心都是劫後餘生的喜悅及那些白花花的銀子,徹頭徹尾忽略了秦衷話中的冷意。

已是二更,芳華宮上上下下依然燈火通明。殿外高高掛了幾個橘色的燈籠,上頭是沈芊芊親手繪制的圖樣,很是別出心裁。

但秦衷只覺得煩躁無比,自是無暇註意這些細枝末節。

他不待見沈如煙已是個公開的秘密,可只要那女人尚在永寧宮一日,秦衷就得跟她演一日可悲的母慈子孝。

而他也不能將她的“善意提醒”全然置之不理,哪怕只是根本禁不起推敲的表面功夫。

秦衷根本無心通報,下了禦駕後便氣急敗壞地闖進殿內。

芳華宮內陳設簡樸雅致,角落的香爐升騰著白煙,散發出縷縷幽香。沈芊芊正半趴在案上寫字,見了不請自來的他滿臉錯愕,好半晌才記得行禮:“陛下?”

現下已接近就寢時間,他又沒讓人通傳,是故沈芊芊只身著了件單薄的淺紫色寢衣,柔軟的布料隱隱勾勒出她的玲瓏身段。

“陛下怎麽會來妾這裏?”見他沒有回應,沈芊芊怯怯地擡起頭,眼角眉梢皆是種嬌媚的風情,“唔,是妾喝醉了麽……”

仔細嗅了嗅,她似乎是真的飲了酒,濃郁的酒香味兒混合著少女的體香,儼然成了種魅惑人心的利器。

他感覺自己的呼吸有些不順,渾然忘了方才的他是如何地怒氣沖沖,也忘了她是他深恨之人的族女。

“……起來吧。”

秦衷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攙她。沈芊芊掙紮著起身,卻一個重心不穩軟倒在他懷裏,柔軟的身子緊貼著他的胸膛。

“唔嗯,陛下……”

她精致的小臉離他很近。秦衷現在才發現,沈芊芊生得很美,明眸皓齒、五官端正精致,處處皆誘人一親芳澤。

不同於平時的冷靜木訥,她醉後的嗓音亦有些嬌憨軟糯,簡直引人犯罪。

秦衷自認不是耽溺美色之徒,但……

內殿角落那不起眼的香爐裏,少少一份迷情香便會讓他變成這種人,還會讓他事後以為自己那夜就只是情不自禁水到渠成。

秦衷一把將懷中的少女打橫抱起,大步往寢殿去,眼神中有著朦朧的情/欲。

一夜旖旎。

……

天光微亮,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的身軀上。沈芊芊撐起有些酸麻的身子,四處瞧了瞧,床榻上早已沒了秦衷的影子,只有被褥上的痕跡昭示著昨夜的瘋狂。

她毫無失望之情,冷靜地喚來侍女為她梳洗。凝視著銅鏡裏發絲淩亂卻依然不改鎮定的自己,沈芊芊不由得有些出神。

秦衷定是忘得差不多了,不過沈芊芊尚記得他在耳鬢廝磨之時情不自禁問她的問題。

你想要什麽?

當時她回答,她畢生所求只希望秦衷多看她一眼,那人似是十分滿意,伸出手擁緊了她。

這確是少時的沈芊芊最大的心願。但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冀望秦衷真心相待自是不假,可她更渴求那最尊貴的位置。

沈芊芊想成為大衛最尊貴的女子,正如她的姑母一般。她不知自己的姑母在那個位置背後的無奈苦痛,只是近乎偏執地想要母儀天下。

她知道秦衷最看重的是什麽。她唯有這一次機會,錯過了便再也尋不得。

小宮女慢條斯理地將她的一頭青絲理順,動作十分輕柔,不一會兒又盤了個整齊的發髻。

沈芊芊盯著忙碌的侍女,神色平淡地吩咐道:“琳瑯,那些用過的香記得處理一下。”

“回娘娘的話,已經都倒了。”

“呵,那香的確挺有效。”將宮裝的衣領拉高,沈芊芊仔細地掩住鎖骨處的紅痕,面上笑意絲毫不減,“沈家能尋到你們這般能人,實是三生有幸。”

“娘娘過獎。”琳瑯恭敬地答道,“昔日受沈家及太後娘娘恩情,奴婢縱然粉身碎骨亦無以回報。”

輕應了聲,沈芊芊逕自問了下去:“長春宮那兒,應該都打點好了吧?”

“是。”琳瑯姣美的臉上露出一抹微笑,“不出幾日,事即成,娘娘安心。”

“既是如此,我就放心了。”

若是秦衷尚在此處,他會發現琳瑯與上回在長春宮所見的瓔珞生得一模一樣。只是琳瑯並不常在沈芊芊跟前伺候,他也見不著。

沈芊芊又道,“對了,上回給你那方腰牌還在麽?”

“在的。”

“這幾日拿著那腰牌出宮避一避,我會安排人接應你……”沈芊芊思忖片刻,笑道,“不,為保萬無一失,你今天就走吧。”

“是。”

琳瑯自衣內掏出一方腰牌,金澄澄的牌面上頭,赫然刻著永寧宮幾個大字。

轉眼已是過了數日。

永寧宮中,姿態雍容的女子正在作畫。即使沈如煙已然不覆年少,從其精致的五官也能窺見她花樣年華時是如何的風姿綽約。

先帝曾下詔讓未育有子女的妃嬪遣回原籍,是故自從沈如煙做了太後,昔日那些熟悉的面孔便少了許多。她的人生也歸於表面上的一片平靜,不會再有不長眼的年輕妃子在背後對先帝執意送與她的後位議論紛紛。

沈如煙在空白的畫布上勾勒了幾筆,一栩栩如生的人形便躍然紙上。她今日所畫是一名身形健碩的玄衣青年,身旁是一位身姿窈窕的年輕女子,身著深色的宮裝。

畫上女子正在彈著箏,男子相隨一旁,兩人舉止親密,儼然一對璧人。

她素善丹青,卻在準備描摹上兩人的面容時躊躇了動作,許久不知該如何下筆。

“……這麽久了,哀家竟都忘記他倆生得什麽樣子了。”

良久,沈如煙長嘆一聲,將絹布從畫架上拆了下來,仔細疊了幾疊後收在簍子裏。

若再仔細一觀,可以發現女子身旁的紙簍中滿滿皆是這二人的畫像,每一幅都一樣沒有畫上他們的眉眼。

在沈如煙心中,他們倆是天生一對,從來沒有她能插足的餘地,這個想法到了現在也沒有改變過。

彼時的秦珩是皇子,林蓁是他的正妻,出身名門的窈窕淑女。至於她,那時只是他的侍妾,地位與他們是雲泥之別。

沈如煙小心地戀慕著那人,為他出謀劃策、助其奪得太子之位,都不是為了自己。沈如煙只是單純想為喜歡的他、視她為知己的她出一份力。

最終,秦珩卻對她說,他畢生所愛唯沈如煙一人,並非與他結發夫妻數載的林蓁。

秦珩還對她說,無論如何,他要她與他並肩高處俯瞰天下。

後來的事便如脫韁野馬般一發不可收拾。林蓁與秦璋的私情、秦珩近乎偏執地許她一頂鳳冠,甚至不惜傷害她在宮中唯一的朋友。

沈如煙以為一切會在林蓁永遠闔上雙眼的那一刻終結,但在接觸到秦衷隱著仇恨的眸子時,她才赫然驚覺,她的苦難或許才剛開始。

即使現在她尚算是過得安穩,沈如煙也心知肚明自己恐怕不會有好結局,秦衷只是受制於大衛以孝治國的輿論及言昌在士族內的威望投鼠忌器。

等到哪日言昌倒臺、或是他的情緒到達某個臨界點,那便是她的死期。

“罷了。”她輕哂,“早點去見先帝也不錯。”

沈如煙翻動著這半年來所繪的無臉畫,感慨萬千。她闔上眼努力回想,他倆的面容卻終究是一片模糊。

“娘娘——”

隨著高亢的少女嗓音,一位宮女急匆匆地闖了進來。

沈如煙正要出聲斥責她的無禮,她已是“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顫抖著聲音道:“娘娘,長春宮那位小產了。禦醫說是長春宮裏的香有問題,裏邊的宮人已全數被捉去審訊,陛下現下十分憤怒,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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