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其之七 溯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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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明是坐在石椅上的,整整矮了她一截,卻平白給人一種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表妹?”

“呃,沒有,臣女並不趕著做什麽。”

……我不急,但我也不想留下。文容媛於內心暗暗腹誹,沈芊芊明明就在一邊看著,太子做什麽非要來與她攀談不可。

但她自然不好開口。自始至終,秦衷都沒正眼瞧過沈芊芊,將那小姑娘當作空氣一般視若無睹。

秦衷亦仿佛沒有洞察到她有些顯而易見的膈應,兀自開口道:“許久不見,孤聽聞父皇將表妹許給輔軍將軍的長公子了。”

文容媛燦笑著應道:“是。”

輔軍將軍即是言時之父言昌。秦衷輕蹙起眉,似是在暗自觀察她的反應,卻在見文容媛一臉坦然之時,不由得有些困惑。

秦衷是知道她和言暉的那點事的。

前世文容媛在接到衛帝旨意後,竟是病急亂投醫似地找了秦衷幫忙,那時他面色可是難看得很。

秦衷雖是當下一臉不悅,可後來亦是替文容媛將她的想法上達天聽了,只最終依然毫不意外地被衛帝拒絕。

文容媛竟拎不清秦衷究竟在想什麽。她只能從對方登基後的作為依稀猜出,他不希望自己嫁給言家人,無論是言將軍的哪個兒子都不想。

既是如此,他前世又為什麽要幫她這個忙呢?

正當文容媛慎重地考慮是否要佯裝身體不適、借機離開時,有人來了。身著淺色衣衫的公子從岸邊上了石橋走近前,恭敬地朝秦衷拱了拱手,對她溫和一笑。

“言公子。”她欣喜地回了一禮。

雖然文容媛覺得自己最近好像有點常見到他,可她根本無暇細想,見到救星的高興早就壓過了那些微不足道的疑惑。

“言公子有事麽?”相較於她,秦衷的口氣則不是很友好。

“是這樣的,舍妹今日天都沒亮就溜了出去,沒人曉得她在哪兒。二娘有些憂心,命我和小弟好生找找,不知殿下可有見到她?”

“曉曉不見了?”文容媛先是有些緊張,但瞧對方不慌不忙的樣子總覺有些蹊蹺,遂半真半假、佯作詫異地道,“要不我陪公子去尋吧,左右別耽誤了沈夫人的請托。”

“……”秦衷沈吟半晌,只能扯出一抹微笑,懨懨揮手道,“孤壓根不記得那小丫頭片子生得什麽樣。你們去吧,左右……那也勉強算是孤的表妹。”

言暉兄妹之母沈如詩為當今皇後胞妹,與尋常妾室比起來,身份定是不一般的。打從衛帝當年力排眾議立沈如煙為後,言昌亦在聖上要求下擡沈如詩為平妻,其他人自然也跟著對其尊敬有加。

秦衷只能目送言時同她離開,不屑地冷笑一聲。

“殿下……”

一旁一直保持沈默的沈芊芊正欲開口,卻遭秦衷毫不留情地打斷:“閉嘴。”

她先是心底一磕磴,只訥訥道了句‘嗯’,安靜地轉身離開,秦衷則有些煩躁地甩了甩頭。

沈芊芊明知道他討厭她,卻還是一直處心積慮地設法接近自己。

……真是煩透了。

另一廂,文容媛跟著言時,慢悠悠地踱到了百花園與宮門的接壤處。他一整路都在對她說,方才沈芊芊看著她的眼神十分惡毒,一副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的樣子。

文容媛卻是不大在意。沈芊芊多半只是因為秦衷對她熱絡才不悅的,既然她對秦衷無意就沒什麽好擔心。

依她的印象,沈芊芊還算是個循規蹈矩的人。就算不高興也不會像跋扈的許喬韻一般,真的做出什麽不理智的行動。

“所以,曉曉呢?”她睨了他一眼。

“實不相瞞,她今日當真跑得不見人影……”言時見對方瞬間沈下了臉色,連忙補充道,“但已經找到人了。在下實是見小娘不想與太子為伍,方出此下策。”

“那還真多謝你了。”

“不……不會,舉手之勞,小娘不必與在下客氣。”

言時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文容媛瞧著竟有幾分窘迫之感。回應了他一抹微笑,她卻見那人耳根有些泛紅,不由得心情大好。

……倒是挺可愛的?

“好啊。那公子可否告知我,曉曉現下在——”

然後是一名少年從樹上敏捷地一躍而下,打斷了文容媛的話。他身上有淡淡的迷疊香味,她卻一聞到就有種不大好的預感,待認出少年的面孔後更是沈下臉色。

文容媛默不作聲地攥起拳頭。

“長兄。”言暉彎著眉眼,笑吟吟地對言時行了禮,一轉身就與她四目相交。

眸中閃過一絲落寞之色,言暉掛著同樣燦爛的笑容,揚首朝她喚道:“……嫂嫂。”

“……”

時隔兩世,前生直接導致她死亡的兇手回到了十五歲的少年時光,尚有著澄澈的眸子和純真的心性,笑起來的樣子像冬日溫煦的暖陽。

文容媛怎麽也沒辦法把現在的言暉和那個面貌冷峻、逼著她飲下鴆酒的青年真正地看作同一人,卻也同樣無法再將之視為自己曾暗生情愫的青梅竹馬。

“嫂嫂……不介意阿暉這麽稱呼吧?”言暉的眼神十分單純無害。

“二公子隨意吧。”文容媛冷淡地應道,“家中尚有要事,小女子先失陪——”

三十六計走為上策,文容媛正準備開溜,言時已是眼明手快地攔下她。

“失禮了,文小娘。”言時趕緊抽開方才不慎碰到她手腕的那只手,朝氣氛明顯十分詭異的兩人眨眨眼,“不差這點時間的,阿暉長話短說吧,可是找到曉曉了?”

“找著了,不過曉曉現下……”言暉往他倆的方向看了一眼,深吸口氣道,“大概需要嫂嫂去一趟,開解開解她。”

“發生什麽事了?”

“呃。”他回答,“她……她上午去尋了阿楚一趟,然後……”

“……”

文容媛揚了揚眉,輕聲問道:“所以她現下在哪?”

“郊外。”言暉回答。

她不禁有些恍惚。

那是他們先前最常去的地方。也是於洛城的郊外,十五歲的文容媛和言暉互相表明了心跡。

他們之間的故事,卻永遠停在那一年,後來各自走上分岔口,甚至以最不完美的方式畫上了句點。

再次見面,言暉依然是那個戀慕著她的少年;她卻恨不得他死。

不同於百花園的欣欣向榮,郊外是一片未開化的景象,偌大的荒野沒有任何房舍,盡是自然生長的野草花卉。

雖是春日,她竟隱約覺得此情此景略有些蒼涼之感。

文容媛一眼就看到了身著藕色衣裙的言暮曉,安靜地駐足於天地之間,披散在腦後的青絲隨著風微微吹起。她踩著叢生的雜草,迅速繞到好友身邊。

言暮曉目光呆滯,眼圈紅得像只兔子,見了她只是呆滯地望著,好一會才伸出雙臂,搭著文容媛的肩膀。

文容媛壓根忘了,曉曉擇了這一日對文宣楚表白心跡,卻遭了她兄長果斷拒絕。

那時言暮曉難過幾日後,亦是和她一般死了心,嫁給另一位世家子弟,此事就此落幕。

文容媛當時也正因婚事的緣故心情不豫,自然選擇性忽略了這個小插曲,可今日再見了曉曉傷心的模樣,還是有些不舍。

“曉曉——”她正欲開口,在接收到言暮曉指尖的力道之後選擇了噤聲。

“沒事,別管我。”言暮曉盯著她,掙紮許久後方開口道,“媛媛,可以告訴我,文大哥心儀的女子是怎樣的一個人嗎?”

“她……其實我並不曉得。”文容媛搖搖頭,“時隔許久,只記得那小娘比我大上三四歲,如若她尚活著也早該嫁人了。”

“連姓什名誰都忘了麽?”

“彼時我尚年幼,與她亦只是萍水相逢,又如何能記得呢?”

說實在,若非兄長親口對她說,文容媛永遠都想不到他會對這個來歷不明的少女一見傾心,甚至終身不娶。

文容媛對那少女唯一的印象只有她有禮卻冷淡的談吐、以及雖襤褸卻質地上好的衣衫。

現在細細想來,對方定是個出身不凡的官家女子。

言暮曉聞言仍僅是極輕地‘哦’了一聲,文容媛竟是絲毫看不出她的悲喜。

“曉曉,有時候求而不得也未必有那麽糟。”她眼見好友仍有些郁郁,試著開解了一句,“比如說,發現自己傾心的對象並非什麽值得托付終身的良人——”

“你在說誰?”言暮曉的眸光驟然銳利了起來,雖然只有一瞬,她的所有表情變化還是看在文容媛眼裏。

她一怔,訥訥回答:“我只是舉例。”

“……”

“曉曉,回府去吧。”她見言暮曉依然猜疑的眼神,只得硬生生扯開話題道,“時辰晚了。”

“嗯。”

出乎文容媛的意料,一向打破沙鍋問到底的言暮曉這回沒有再說什麽,乖巧地起身拍拍衣裳,隨她進了城門。

洛城管制嚴格,天黑後再進城便麻煩許多,是故許多人皆趕著夕舂未下的酉正時分入城。

進城以後,她倆走了不久便於一條岔路分別。文容媛住在前頭的大路上,言暮曉則轉身向右拐入言府所在的小巷,殘陽將她的影子拖成長長一道,如迤邐的裙擺。

她的步伐刻意走得有些慢,文容媛想著下午言時所述沈夫人的請托,遂出聲催促道:“趕緊回去吧,沈夫人和你兄長都擔心得很。”

不料,言暮曉頓時滯住了迂緩的腳步,回過頭來問了她一個意有所指的問題:“媛媛方才所言的兄長,又是指哪一位呢?”

文容媛動了動嘴唇,半晌才苦笑著反問:“城門申時一到就關了,二郎那日再怎麽樣不可能等我到申正吧?”

“我——”

“我知你並非有意誇大其詞。可是曉曉,我和二郎不管怎麽樣都永遠不可能了,你……”

文容媛思來想去,最終只賭氣似地道了句:“你就權當我變心,一夕間喜歡上你長兄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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