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你說實話

關燈
林有樂聽完這話,又氣又惱,餘光掃到桌上那個結實的玻璃水杯,真想拿起來砸齊瑾滿頭,再大罵一句“那你就去死!”但看到齊瑾嘴唇蒼白,表情執拗卻虛弱,又說不出來。

太不公平了。

一個男人,明明馬上要三十歲,卻因為套著個未成年的殼子,做這樣任性幼稚可恨的事,就變得可以原諒起來。

像不懂事的小孩闖禍後大哭。

既打不下手,也罵不出口。

原來,齊瑾這幾天不是不纏他了,只是想到了一個新的辦法纏他。

林有樂對此無計可施,心裏的煩悶和憋屈卻更重。

“醒了就吃藥。”

林有樂到底還是拿過了桌上的水杯,只是沒砸到齊瑾頭上,去廚房燒了一壺熱水。

燒水的這短短幾分鐘,是林有樂強行空出來的獨處時間,他深呼吸平覆心情,又重新清洗之前只是隨便沖了下的手。

掌心、指縫,脈絡。

凝固住的血液被水沖得寡淡,順著手背流下,流入水槽,再消失不見。

林有樂怔怔的看,想那狹窄悠長的小道、成群逃離現場的混混們,還有安靜巷弄裏那個無法忽視的、粗重不勻稱的喘聲。

涼涼的夜風把濃重的、讓人無法順暢呼吸的血腥味帶入呼吸管道和肺部。

像是要把整個人都凝固住。

熱水燒好了。

林有樂回過神,拿起壺柄,往水杯裏倒出半杯。

回到客廳,看到坐沙發上維持著原來姿勢的齊瑾已經重新閉上眼,身上的衣服還是那樣破破爛爛的。大門敞著,冬夜的風卷著寒冷一陣陣侵略原本溫暖的客廳。

齊瑾無所察覺。

林有樂這才反應過來,剛剛齊瑾的清醒是不正常的,大概用了超強的意志力之類的睜開眼確定一下他還在不在。

看來也是有點怕他和醫生都走後,留一個人在客廳自生自滅。

林有樂放下杯子,關上大門,然後去三樓臥室,打算抱一床輕柔的鴨絨被下來。

三樓只走廊亮著些聊勝於無的吸頂燈。

林有樂推開臥室,入目漆黑一片,他伸手在墻壁上摸了摸,摸到開關打開。

房間布置熟悉又陌生,占據去大半空間的兩米大床上,擺放著一只仰姿十分囂張的粉色玩偶豬。

林有樂走過去,拿被子的時候多看了一眼那只玩偶,想起他跟齊瑾在游戲城的娃娃機面前忙活半天一無所獲,最後齊瑾氪金買了這個回來。

也不是沒有美好的回憶。

只是當那些回憶全部蒙上一層特意欺騙的面紗後,瞬間變得面目可憎起來。

林有樂冷下神色,抱著鴨絨被頭也不回的離開臥室下樓。

本來是想如果齊瑾醒著,就讓他自己吃藥和量體溫,但現在重新陷入昏迷,林有樂什麽都做不了,只能坐在一旁守著。

很快,睡意襲來。

也不知道是被嚇到了,還是客廳裏太安靜,林有樂側靠在沙發靠背上睡著了,四肢還下意識微微蜷縮。

空氣中隱隱未散的血腥味,讓他在睡眠中不安穩的皺起了眉。

但很快,那種血腥味散去被淡而特殊的消毒水代替。

林有樂睜開眼,看到幽深狹長的過道,頭頂是一節節蒼白的節能燈。

忽然身後有焦急的腳步聲傳來!

回頭看,伴隨著擔架車迅速滾動的輪子聲響,穿白衣服的女人腳下飛快,同時開始快速描述傷者的受傷情況和生命體征。

林有樂目光落在擔架上的人身上,他緊閉著眼睛,面無血色,頭頂的黑發被粘膩濃稠的血液粘連,一只手無力的掛在車外,已經做過緊急處理的大腿上紗布被源源不斷滲出的血液染紅脫下。

他好像在說話,但嘴唇一開一合,聽不到聲音。

林有樂呼吸一滯,像是過道裏的氧氣瞬間被掠奪一空。

他大步追上去!

然後聽到一聲低低的悶哼聲。

林有樂驟然睜開眼,看到自己身上的被子,才意識到自己在沙發上睡著了,剛剛可能還不小心伸腿踹了齊瑾一腳。

他擡頭看齊瑾。

齊瑾面向他這一側,低垂著眼,濃密纖長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樣耿直垂下,擋住眼球,也看不清是清醒還是昏睡。

“齊瑾你醒了?”他試探的問。

“嗯。”齊瑾聲音沙啞,輕不可聞。

林有樂立刻起身給他拿水,水杯不重,但他手都還有些軟,因為隔著玻璃摸到水溫已經冰涼,就進廚房加了一點熱水。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搖頭甩開夢裏令人窒息的場面和氣氛。

剝出醫生叮囑要吃的藥,林有樂又伸手去摸齊瑾的額頭,也不知道他手冷還是齊瑾體溫高,觸手的溫度嚇人。

拿出電子體溫計給齊瑾測。

“滴”一聲過後,上面顯示的數字是正常的。

林有樂這才松了口氣,“來,先吃藥。”

齊瑾身子動了下,瞬間眉頭擰成幾座山那樣曲折!

“應該是麻醉藥效過了。”林有樂說:“會很疼,你下半夜可能要睡不著了。”說完覺得語氣過於溫和,於是瞪去一眼再加兩個字:“活該。”

齊瑾苦笑,在林有樂的幫助下把藥都吃了,然後多喝了一杯熱水。

“去樓上睡吧。”之前是因為齊瑾睡著了,那麽高大一個人、還無意識,林有樂根本搬不動,只能在沙發上將就下,現在人醒了肯定回樓上臥室睡比較好。

齊瑾應了一聲,起身的時候整個人都在顫,口中連連倒抽氣和痛哼。

林有樂那張秀氣的稚氣未褪的臉上頓時露出兇相,“痛才好!讓你長點教訓,看你以後還敢不敢隨便跟人打架,還逞匹夫之勇,一個打幾十個,把你能的啊?”

齊瑾老實巴交聽他訓斥,一句也不辯解,主要是真痛,發出點聲音肯定也是抽氣和叫疼,還不如強忍著。

等進了臥室躺下,他才說:“樂樂,我腦袋好像被砸了。”

“明天去醫院做個腦部的核磁共振。”

“我會變笨嗎?”

“不知道。”

“變笨了你還愛我嗎?”

“神經病。”林有樂說:“你笨不笨都不可能再愛你。”

齊瑾神色茫茫放空。

林有樂給他蓋被子,擡眼就看到齊瑾在哭,嚇一跳,又皺起眉說:“你別動不動就哭,眼淚對我來說沒用。”

哭?

齊瑾想:他哭了嗎?

擡眼看到視線模糊,艱難扯了扯嘴角,可能吧……

“已經三點了。”林有樂看了眼時間,“趕緊睡。”

“你要去哪?”

“我不去哪,就在旁邊坐著。家庭醫生說的必須得照顧你,等天亮我再走,到時候不管你叫誰,讓他們帶你去醫院做個全身檢查。”

“樂樂。”

“別叫我。”

“我好痛。”

“說了麻醉藥效過了,肯定會痛。”

“不是傷口。”

林有樂意識到什麽,不答話了。

晨光熹微。

短短三個小時,林有樂壓根沒睡安穩,天一亮就下樓煮粥。

突然聽到門鈴響起,他心裏一沈,這麽早誰能找過來?別是齊家長輩吧……

最好是昨天晚上那個家庭醫生。

他去開門,外面站著呵氣的卻是一個他怎麽也沒想到的人。

“莊梓俞?"林有樂詫異,“你怎麽找過來了?”

“楊曉江跟我說的。"

莊梓俞搓搓冰冷的手,走進大廳,“齊瑾他情況還好嗎?那些混混全被抓進警局了,但當時地上只剩下一灘血,你跟齊瑾都不見人,楊曉江嚇得要命,我看齊家沒什麽大動靜,就猜你們可能在這。”

“應該還好。”林有樂也不確定,“但他說他被砸到腦袋了,昨晚醫生只給他處理了身上的傷,說是不想讓家裏人知道,不肯去醫院。”

兩人在樓下聊。

突然,莊梓俞察覺到了什麽,擡頭看。

齊瑾就站在三樓的樓梯口,居高臨下面無表情。

他已經換上了深褐色的柔軟居家服,布料妥帖的覆蓋在頎長的身軀上,面色仍然蒼白,就襯得那立體感極強的五官眉更濃眼窩更深邃,目光也更幽黑鋒利。

上輩子,他跑去莊家找人,莊梓俞躲起來不願意見他,他每天都去堵,直到莊梓俞避無可避,終於回來見他。

那個時候,他們也是一個樓上一個樓下,遙遙對視。

然後莊梓俞膝蓋一軟朝他跪下,像是不知道疼痛沒有尊嚴一樣,哐哐的在地上磕頭。

他一步一步走下樓梯,走到莊梓俞身邊。

麻木的表情在走到莊梓俞身邊,彎下腰說話時,才終於有了變動,只聲音還冷得像沒有任何溫度:“抱歉,不給你父母公司施壓,你不會回來。”

“我什麽都不知道,瑾哥,你相信我,有樂死的事跟我無關!”莊梓俞急得跟他哭訴,很委屈很慌張,“警察也都已經查過了,那本來就是一起意外事故……”

“是麽。”他垂下眼,又轉頭看向站在一旁戰戰兢兢再沒有半點高高在上或者頤指氣使神色的莊家夫婦,扯動嘴角,“你真的什麽都沒做嗎,小魚,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說實話。”

察覺到莊梓俞的視線,林有樂也回頭看,看到齊瑾穿著一身黑高高長長的站在樓梯口,冷靜寡淡,帶著失血過多後那種搖搖欲墜感。

可能距離遠了,看不太清神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