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有樂額上冷汗大顆大顆冒出來。

齊夫人看他這樣，連忙拿起手機打電話聯系家庭醫生。

中午吃的還沒消化完，林有樂吐幹凈後還在不停幹嘔，嘔出一股子酸。

他胃裏極端惡心，乍冷乍熱的同時腦袋昏沈。

過了一會兒才終於不再想吐。

一旁的齊夫人見林有樂情況有所好轉，接過司機遞來的水給他，“好一些了嗎？”

林有樂白著臉點點頭，漱完口後向她道歉，因為吐的時候有些不可避免的濺到了車子。

齊夫人說不要緊，又從包裏找出手帕，“擦擦嘴。”

林有樂接過時摸到那手感材質很好的絲綢料子，怎麽可能真的拿來擦，於是只多漱了幾次口。

齊夫人：“醫生馬上就到了。”

“我沒事了。”林有樂臉色還有些蒼白，手指抹掉嘴唇上的水漬，勉強露出笑容，對齊夫人說：“齊阿姨，你話還沒說完吧。”

齊夫人看著他，心中猶豫。

她忽然覺得自己卑劣，林有樂身體還很不適，她卻要因為擔憂小兒子而為難他。

可她真的沒辦法了。

要不是安裝了監控，她簡直每時每刻都不能安心。

“小樂，阿姨不知道你跟小瑾之間鬧了什麽矛盾，他前兩天回來大發了一通脾氣，然後就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房間裏。”

齊夫人點出家裏的監控系統，第一個就是齊瑾的房間。

她給林有樂看。

監控裏的房間是暗的，但因為是紅外監控器所以能看得很清楚。

房間裏所有物體都像是靜態，包括齊瑾，他側躺著，睜著眼，被褥下的起伏小到可以忽略。

林有樂看著齊瑾，緊咬起牙，牙關卻忍不住的顫抖。

有種疼痛。

一種巨大的力量撕扯著他，像要把身體撕成碎片。

他想立刻，馬上，現在就離開這裏！

他忍受不了那種屈辱。

可雙腳卻像是被尖利的釘子牢牢釘在地上。

林有樂看著視頻裏的齊瑾，聽著齊夫人的說話聲音越來越遠。

等回過神，齊夫人已經說完，緊張又期待的看著他。

林有樂扯動嘴角，“跟齊瑾好好談談是嗎？好。”

世事弄人。

齊淮阻止他踏入，齊夫人又親自領他來。

林有樂的心情從原來的迫切緊張和擔心，變成墜了鋼鐵一樣一直往下沈。

不過理智已經回籠。

雖然齊瑾重生了。

但齊瑾並不知道他也重生了。

林有樂開始冷靜分析齊瑾這通作妖又是為了什麽。

上次來，是齊瑾發病。

發病？

呵，別再惡心他了行麽。

林有樂一步步上樓。

周遭安靜。

齊家寬闊明亮的長廊和會所那條狹窄幽暗的走道似乎在互相變幻。

推開房間的門，昏暗的室內就像是那逼仄的出租車轎廂。

林有樂呼吸不暢，仿佛胸口還是小腹被鋒利的鋼鐵貫穿，渾身的力氣體溫都在流逝。

他靜下心，深深的吸一口氣。

——不要怕，創傷後應激心理障礙而已。

不過是一場結局慘烈的戀愛。

面對了。

往後天高海闊。

齊瑾這種混蛋王八羔子有多遠滾多遠！

林有樂直接走進房間，像是踏進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噩夢，那感覺覆雜微妙。

林有樂不是沒想過。

早在之前，他就想過齊瑾的種種異樣是不是也重生了。

問題是如果齊瑾重生，應該早早跟莊梓俞圓圓滿滿恩恩愛愛，怎麽可能反過來糾纏他？

所以後來他被自己想的另一種說法說服：平行世界。

但哪有那麽覆雜。

齊瑾就是也重生了。

就是不知道為什麽重生的比他早，中間相差了十來年。

十來年？

林有樂忍不住一怔：一個人一輩子有幾個十來年呢？

他曾因為帶著那樣隱晦的愛戀，拒絕所有示好的人。

他上輩子一共活了三十年不到。

前十幾年只知道埋頭看書當個好學生，後十幾年用來愛一個原以為永遠無望的人。

這樣一算，他竟然喜歡齊瑾喜歡了半輩子。

嗯，眼瞎得厲害。

也不知道齊瑾怎麽死的。

那場車禍？

那莊梓俞也重生了嗎？不，莊梓俞應該沒有，呆的厲害。

這樣想著，林有樂走進裏間打開燈。

黑梭梭的房間內瞬間明亮起來。

齊瑾仍然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像死了一樣。

林有樂走到床邊，進入齊瑾睜著眼睛的視線範圍，站定：“給你發消息一直沒回，所以來看看。”

齊瑾像是聽見了又像是沒有，眨了眨眼睛，表示他還是個活著的生命體。

過了半晌，他聲音沙啞的回答：“謝謝。”

“你還好吧？”

齊瑾多眨了下眼。

他思緒轉動的很遲鈍，聽不出這話裏關懷的情緒有多少，只終於看向林有樂，定定的看了足有十幾秒，才說：“很好。”

“那就行。”林有樂並不打算暴露自己是重生的事實，反正今天見完，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但看齊瑾又做一副病懨懨的樣子，心中到底有被辜負被背叛以及這段時間被戲耍的怨氣。

既然不是十六歲無辜的少年，林有樂也就不客氣了。

他有點刻薄的說：“你不是有病嗎？我還以為你病入膏肓，性命垂危了才不能回我消息。”

齊瑾看著他，說的很慢，“我沒有看手機。”

“哦。”林有樂故意笑說：“你這病到底怎麽回事啊？怎麽動不動就發一下，鬧著玩似的也沒個預警。”

齊瑾：“嗯……”

林有樂又說：“我聽陳老師說，你要退學了？”

齊瑾看著他，這次卻長久沒有接話。

他看著林有樂笑起來的樣子，神情逐漸恍惚起來……

房間因為齊瑾的沈默變得沈悶無趣，林有樂體內卻有鬧事的因子在燥熱沸騰！

“莊梓俞怎麽也沒來看你？”林有樂繼續說：“你們要好了十幾年，有點小矛盾應該很快就能和解吧。”

剛剛還沒說話的齊瑾突然掙紮著坐了起來，反駁道：“我跟莊梓俞沒關系！”

竟然是把“要好了十幾年”聽成“好了十幾年”。

林有樂看他坐起來，嘖了一聲，“幸好莊梓俞不在，不然聽到肯定傷心。”

嘴上這樣說，心中卻覺得諷刺！

也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人心難測。

上輩子在喝醉酒的情況下遇到危險也能出自本能豁出生命去保護的人，現在竟然可以被極力澄清成“沒關系”？

圖個什麽呢？

而且為了上輩子的那點事斤斤計較，顯得他輸不起似的，格局屬實小了。

林有樂心態豁然開朗。

徹底釋然了。

好好學習，努力事業，孝順父母，再找個好對象，幹什麽不行非得跟個齊瑾過不去？

知道糟心，還一個勁兒去較真，不是給自己添堵嗎？

轉學轉得好啊！

眼不見心為凈！

做人，拿得起放得下，也沒見誰遇到渣男失戀一次就要死不活。

這樣想，林有樂決定做最後一件好事。

也是讓他在還沒整理好情緒就答應了齊夫人來跟齊瑾“聊一聊”的主要原因——

可憐天下父母心。

“你要快點好起來。”林有樂不陰陽怪氣了，說：“好好吃飯好好吃藥，別再讓你媽媽擔心了，她真的很不容易。”

好好一個豪門貴夫人，別家都是逛街購物參加小姐妹聚會做做美容SPA，就齊夫人，被一個從未來重生回來的小兒子從六歲開始折騰和折磨，一折騰就是十來年。

見齊瑾看著自己不說話，林有樂非要個回答：“聽見了嗎？”

“樂樂。”齊瑾卻突然低低請求說：“你叫我一聲阿瑾吧。”

“你從來沒認真叫過……”

林有樂很配合的叫給他聽：“阿瑾。”

他無所謂了。

一個稱呼能代表什麽？

他以前是因為放不下也不想想起，因為每一個與上輩子那段感情相關的細節都會讓他痛。

現在放下了。

叫他跟齊瑾親個嘴都沒問題，好吧，親嘴還是有問題的。

他會惡心。

親頭豬都比親齊瑾好。

他不惡心自己。

林有樂說：“阿瑾啊，說真的，你多聽聽你媽媽的話，等去了國外再好好接受治療。”

“你還生著病，就不打擾你休息了，再見。”

再也不見。

林有樂說完轉身就走。

齊瑾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裏莫名的有些慌，不想他這樣走掉，問：“你臉上的傷是怎麽回事？”

林有樂卻沒有回答。

他當做沒聽見，徑直離開了房間。

齊瑾沒有重覆問第二遍。

就那麽坐著，眼睜睜看他離開。

林有樂離開的時候帶上門，沒有給他關燈，明亮的光線照在身上，齊瑾卻感覺自己仍然處於不見天光的黑暗。

他已經活夠了。

沒有希望的日子，上輩子可以放棄，這輩子應該也同樣。

可他的內心在矛盾的煎熬掙紮。

或許是因為林有樂跟他的樂樂長得一模一樣，他才會無法拋下那份有著致命吸引的熟悉感。

他無法拋下。

因為他在不舍。

可事實擺在眼前，除非他裝傻充楞自欺欺人的貪圖歡愉。

但那也是一種背叛，背叛樂樂背叛他自己。

齊瑾再也不想用任何辦法麻痹自己。

可讓一個早已經絕望的人重新看到希望，滿懷希望，甚至都已經把希望緊緊握在手裏了，又告訴他一切都是假的。

那太令人崩潰了。

更可怕的是他已經混亂了。

他分不清林有樂的笑，他的那一聲“阿瑾”又跟樂樂喊的有什麽不一樣。

這兩天，他一直在想上輩子跟樂樂之間的回憶。

事無巨細清晰如昨。

可等回過神，記憶裏那笑盈盈的臉變得稚嫩，電影院裏看喜劇片笑到東歪西倒在他身上，抓毛絨娃娃機半天沒抓到惱得皺眉，坐自行車後座迷迷糊糊靠在他背上，在農村爬山下河又教他怎麽擼貓，被蛇嚇到哇哇大叫主動投懷送抱緊緊抱住他……

林有樂喊的每一聲齊瑾都神采飛揚，跟記憶中的樂樂喊“阿瑾”如出一轍。

他分不清。

他混淆了個徹底。

他快要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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