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貪得無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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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家的司機很周到,一路送他們到目的地。

林母林父租的地方是地下室,上面有一層半地下,再下面一層則完全在地底下。

N市的初夏已經有些炎熱,地底下卻很涼爽,只是不透光、還有些潮濕。

小小的昏暗燈光在頭頂,狹窄的走廊只能容納一個人走。

打開門再開燈,入目是一間五平米左右的房間。

沒有窗戶,裏面濕氣更重,空間太小了只夠放一張床和一個櫃子,幾個蛇皮袋裏放著些鍋碗瓢盆和換洗衣服,大概是怕受潮,所以全都放在小凳子上。

林有樂跟在後面走進去,聞到了發黴的味道,轉頭看到白墻角起了皮,濕漉漉的水珠掛著、黴斑點點。

“我去換個衣服。”

地下室一層的洗手間都在外面,林有樂看他媽走了一會兒後回來,身上的臟衣服已經換掉了,但還是能聞到一些湯汁味道。

她似乎沒察覺,蹲下來在蛇皮袋裏翻了一會兒,找到肥皂又要往外走。

林有樂走過去拉住了她。

明顯感覺到她在抖。

“沒事了,媽。”他說。

林母瞬間紅了眼,抱住他嗚嗚大哭!

林有樂已經長得跟媽差不多高,擡手拍拍她的肩膀無聲安撫,他自己也垂下眼,睫毛在連續顫動。

今天在齊家發生的事,足夠嚇破他們娘倆的膽。

兩百萬。

真是提起來都要讓人魂飛魄散。

等情緒緩和下來,林母才一五一十的說起事情經過。

年初他們跟著同村一個在城裏賺了大錢的人一起來N市打工,地下室就是他幫忙托人找的。

城裏的錢的確比在鄉下好賺。

種地只有幾個月有收成,卻全年都得忙,在城裏打工不一樣,上班的每一天都有錢。

林父跟著同村那個人在建築工地,她就在一家酒店的後廚當洗碗工。

今天會出現在齊家,是因為領導的命令,本來這種一天兩百塊工資的好事怎麽也不可能輪到她這個沒文化的外鄉人頭上的,是合作方要求整個酒店的後廚流水線都去,她這才沾了光、雞犬升天。

而等到正式開宴,大概是看她手裏沒活兒,就安排她先去前廳傳菜。

“真的有人推了我一把。”林母抹著眼淚,一想起來還是驚魂未定,“我一直都很小心,看到他們站在一堆也特意躲遠了。”

林有樂當然相信他媽不會騙人,但這種事不是有嘴巴就能說清楚的。

參加齊瑾生日宴的人身份都非富即貴。

哪怕他們占理,齊家的人也不一定會公開為他們討公道。

齊夫人不清楚前因後果就願意為他們說話,已經是給予最大的善意了。

只不過林有樂問了,他媽所在的酒店規模並不大,在N市都排不上名號。怎麽會突然被齊家看中並且要合作舉辦生日宴?!

其次是既然要了整個流水線,那肯定需要一定的專業性,怎麽會隨隨便便讓一個洗碗的去當傳菜員?

跳出當時混亂的場合,林有樂回想起莊梓俞的舉動和說的話,似乎都透著一些暗示和意有所指,還有最後他非要拉自己去看。

莊梓俞不是個愛看熱鬧的人,那天卻幾次強行帶他去……

那麽,生日宴上,讓他媽媽撞碎百萬的古董花瓶。

也在莊梓俞表裏不一、虛情假意的算計裏嗎?

目的是什麽。

為了讓他和齊瑾鬧僵、冷戰,甚至徹底決裂?

可他跟齊瑾都不熟,談什麽決裂?

莊梓俞針對他肯定有理由。

難道……

林有樂想:難道是因為我奪走了原本屬於他的在南澤高中的光環?

畢竟在他去南澤就讀之前,莊梓俞是南澤的第一名。

而齊瑾對讀書好的學生有好感,所以莊梓俞害怕自己一並搶走了齊瑾的好感?

是這個原因對嗎?

不對。

林有樂眼珠子轉的很快。

他想:不對,亂了。

如果上一世的齊瑾喜歡學習成績比他好的,南澤上上下下想找出學習比他更差的恐怕沒幾個……

這猜測簡直是無稽之談。

春季運動會後,他跟齊瑾算是冰釋前嫌。

相處起來甚至比之前好。

盡管莊梓俞還不斷從中挑撥,說什麽相信他媽媽不是故意的應該只是沒見過世面太緊張,又說會讓瑾哥看在他的面子上不要他賠錢等等之類的話。

他都已經不在意了。

至少在他煎熬無比的看著齊瑾陪莊梓俞跑,滿心滿眼都是痛苦和艱澀,恨不得昏天暗地的跑死在跑道上的時候……

齊瑾來救他了。

只是。

說到底所有的一切還是他的一廂情願。

在漫漫人生中的唯一一次的高一裏,他做了個綺夢。

夢裏有個千般好、萬般好的人,像是天上的星星月月,近在眼前,又觸不可及。

那不屬於他。

他只不過是運氣好站在莊梓俞身旁,以至於被偶爾照拂了小一年。

所以當雲開霧散、某些心思真真假假的傳到齊瑾耳朵裏後。

美麗的綺夢也到那為止。

高二、高三。

直到畢業。

他們越走越遠,再無交集。

就這樣……

只是這樣。

齊瑾怎麽可能喜歡他?

怎麽可能喜歡到粘著他、纏著他,為了他住校、下鄉,找家教進廚房,甚至偷偷摸摸的親他?!

只是一個夢。

這樣的夢他做的還少嗎?

渴求齊瑾給自己一點點回應,希望他愛自己,希望能光明正大牽著手的是自己跟齊瑾、交頭接耳後對視笑起來的也是自己跟齊瑾。

他想的都快魔怔了。

所以才會在知道齊瑾畢業後要陪著莊梓俞出國的時候,心痛心酸到神思不屬,都沒顧得上發現楊曉江的異樣,導致錯過那一條鮮活的生命。

讓他之後每一次想起來,都懊悔難過到幾乎崩潰。

齊瑾喜歡的是莊梓俞。

從來都是莊梓俞。

不可能是他。

可是……

——“因為我喜歡你。”

——“樂樂,我一直在追你。”

教室裏安靜,沒有風,低沈的聲音進入耳膜,鼓噪的連心跳都瘋狂失律。

好真實。

又好不真實。

從高中畢業那一刻起,不足與外人道的暗戀就註定是他藏在心裏、屬於自己一個人的秘密。

他沒有在等齊瑾。

他甚至不奢望跟齊瑾再見上一面。

就算高考失利後他填選了N市的大學為第一志願,他也不是在期待著什麽,因為齊瑾早就陪著莊梓俞出國去了。

那段感情他再放不下,只會是他平凡普通的青春裏最濃墨重彩的一筆回憶。

你指望星星月亮開口說喜歡你嗎?

指望夠不到的星星月亮,主動來到你懷裏、親吻你?

林有樂一邊跑,一邊否認。

他想要逃出這個過於荒謬又真實的夢境。

迎面有疾烈的風讓他睜不開眼。

可當他慢慢的嘗試睜開後,卻發現疾風刺不到眼睛,而自己拼命的跑也不是在逃,

前方有一個背影……

他苦苦追逐了十年、愛而不得的背影。

“阿瑾。”

林有樂眼皮下的眼珠子不斷滾動,又覺得頭昏腦漲,等睜開眼,入目是潔白的天花板,他下意識要起來,又一陣天旋地轉。

“小心!”一旁有人著急的扶住他。

林有樂轉頭看,暈乎乎的腦袋平靜後,視線也清明起來。

他看到了齊瑾的臉。

變得年輕了,但皺著眉頭著急的樣子沒有變。

“醫生說你輕微腦震蕩,得臥床好好休息。”齊瑾慢慢扶他坐好,神情顯得晦澀,“對不起,好像是我推倒了你。”

隨著齊瑾說的話,林有樂也慢慢的把昏過去之前發生的所有事想起來。

他抽回被齊瑾扶著的手。

“你不是已經走了嗎?”

“沒有。”齊瑾啞聲:“我聽見你喊我,回頭就看到你摔倒在地上,嚇得一下就清醒過來了。”

林有樂垂下眼不看他,聲音很冷淡的說:“我喊的不是你。”

“就是!”齊瑾音量突然提高,看著林有樂著重強調:“你喊我了!喊阿瑾!我都聽見了!”

林有樂皺眉。

齊瑾見狀忙收了聲,小聲問:“樂樂你渴不渴?要不要喝水?”都沒等到回答,他已經轉過身拿杯子和茶壺,先倒熱水再兌冷開水,自己喝來喝去,試到溫度差不多了,才回過來遞給林有樂。

林有樂熟悉了他這一番操作,沒接,直言道:“我不喝你喝過的。”

齊瑾:“我就是給你試試溫度。”

“不需要。”林有樂說:“倒冷水就好。”

齊瑾抿起唇想說什麽,動了動,又忍住,給他倒了大半杯冷水,再沖進去一點熱水。

林有樂渴,管塔是冷是熱。

一整杯下肚才緩解了喉嚨的幹渴狀態。

齊瑾問還要嗎,見林有樂沒說話,就默默的拿回杯子後放回桌上。

林有樂不說話。

他還有一點頭暈和想吐。

昏睡後的那段時間裏,他做了很長的夢,夢到什麽到現在還清晰記得,是上一世齊瑾生日宴會後的事以及那些卑微的、瘋狂渴望一個人感情的心情。

盡管他在多年後偶然得知了莊梓俞和齊瑾的消息後,想辦法跟齊瑾“巧遇”,又設心計讓齊瑾跟自己在一起。

但那是耍了手段的。

不恥,下流。

成年人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骯臟靈魂,在他身上體現了個淋漓盡致。

齊瑾並不愛他。

兩個人在一起,只是因為他用了不正當的手段把齊瑾捆在自己身邊。

而齊瑾太善良太單純,不懂得拒絕。

就被他像是吸血鬼一樣不斷的占有和索取。

那永遠是一個遺憾。

人是貪得無厭的動物。

他不會滿足的。

不滿足於齊瑾擁抱他,親吻他,對他笑,抱著他睡覺,喊他樂樂,帶他跟他的所有朋友們見面……

也許,就算沒有那場結束一切的車禍,齊瑾跟他一起回家見父母、他們成功跨越了親朋戚友的那一關,也最終會崩潰於不對等的感情。

他愛齊瑾。

但就是因為太愛所以會恨。

恨齊瑾為什麽不拒絕自己又為什麽不愛自己。

他可以付出一百分,但他也想要一百分裏面的一分回報。

不是迫不得已、不是順勢而為。

是發自內心的愛一下他。

這種卑微又強烈的情緒,沒有標簽署名的在他內心深處埋著。

他不知道也沒註意。

他那時所有的情緒都放在絕望和心如死灰上。

於是它就是那麽悄悄的生了根發了芽。

他對這個世界線的齊瑾處處忍讓,生病了心疼照顧,撒嬌就寵著縱著,哪怕提一些無理的要求、他雖然無奈但也還是會答應……

是真的在短時間裏跟個小孩子打成了一片嗎?

不。

他是個慢熱的人。

如果不是把齊瑾當成了替身,把這段關系當做圓心裏的遺憾,他根本不可能那麽快的心無芥蒂的跟齊瑾一起、由著齊瑾糾纏、為所欲為。

他恨齊瑾。

無法原諒給了自己希望又帶給自己絕望的齊瑾。

可他恨的是上一世的齊瑾,不是這個世界線無辜的齊瑾。

所以,他從自己都還不知道的時候,就把這個十五的齊瑾當做了自欺欺人的工具,當做內心那個求而不得的欲望的替身。

他想要借這個跟齊瑾一模一樣的孩子來治愈自己,治愈心裏那個悄悄躲著的缺愛又被辜負的林有樂。

這個世界線的齊瑾多好。

好到無可指摘。

他跟齊瑾一樣真誠、熱烈,友善,卻比齊瑾更好,優異的學習成績,惹人心疼的心理疾病,他甚至跟莊梓俞之間清清白白,會在自己被針對的時候挺身而出。

他總嫌齊瑾粘著自己。

可不知覺中齊瑾早成了他的一貼止痛藥。

貼著,就不痛了。

而一撕開,底下就是沒有完全愈合的陳年舊傷口。

現在一場大夢醒來。

他不可能再自欺欺人下去,必須要做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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