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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風的清勁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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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局面上,雖然李明耀得了五子的先手,邊角卻依舊空虛。所以,他在對局之始就對角部進行防守。他這次並非心血來潮就殺回來。這短短的七天內,他日以繼夜地鉆研棋譜,又仔細分析過上盤落敗的原因,覺得頗有把握了,這才鼓起勇氣踏進清風棋館。

但一見到卓錦那種冷冷冰冰、目高過頂的態度,他的爭強心被熊熊燃起,非要讓這高傲女子低頭認輸不可。這樣,他理性的天平就失卻了平衡。

卓錦似乎也覺察到他這種情緒,這次居然不祭起她慣常用的輕靈雙劍,反而草草布局,邊打邊走,漫不經心,只是隨他一味強劫。眼看黑子越走越順,他的心情也越來越舒暢。

“就到這裏罷。”她忽然擡眼冷冷地道。

他一怔,全然不解。難道她才下了三十多手就要認輸?就算目前形勢不利,也太不合理了吧?

“為什麽?”他忍住沒有問下去——“難道你要認輸?”

她嘴角一撇,似乎不屑於回答這個問題。但出於禮節,還是擲下一句在日後柔情繾綣時刻被他時常舀來戲謔的話來:

“我不懂哄小孩。”

他當時差點沒怒發沖冠拍桌子。她什麽意思?她完全把他看成一個小孩子來看待,好像,在棋盤上,是她一直容忍他的幼稚和莽撞,她把自己反當成一個耐心用盡的長輩。

他氣得說不出話來,瞪著她,氣都喘不順。她身形嬌小,論身高,只到他的腰際。如果不是坐在棋盤前。她活脫脫就是一個小姑娘。十二歲,不過小小稚女,只會跟在娘親背後撒嬌賣懶,可是這目高過頂的小女子,已經睨睥棋壇,展露鋒芒。

難怪盛氣淩人。

“你說我會輸?”他嘴裏冒著冷氣問。

她垂眼不答,伸手舀起青花茶碗,慢慢呷了一口茶。這是送客的意思。婢女正想上前,卻被他止住。

“請實話相告,你認為這一局,我一定會輸?”他強忍著怒氣再問。

她妙目一翻,毫不猶豫道:“一百手之內,你若能不敗,我清風棋館的牌匾,任君處置。”

此言一出。他的氣焰立即消了一半。她說得如此斬釘截鐵,還賭上整個棋館的聲譽,那是萬不可舀來開玩笑的事。他躊躇起來,論形勢,算上剛才占盡優勢的三十多手,他再堅持個七十手便可令她伏誅。可是。對方如此氣勢,簡直有恃無恐。他又開始懷疑自己來。

她把茶碗一放,冷冷問:“怎樣?”

他再次被激怒了,他堂堂男子漢大丈夫,星洲驕子,豈能在這小小女子的手下一而再再而三地受辱?

於是,棋局繼續。

果然她一改散漫作風,就如猛虎夢醒,蛟龍翻身。開始淩厲反攻。他也遣兵調將。設法壓制。但無奈她的進攻總在他意料不到的地方。而且,她思慮速度極快,往往在他剛下完一子,就立即填入一子。

輸贏不論。在速度上,他也要輸給她。

未到第九十手,他就知道大局已定。

他臉色煞白,這才明白她所言非虛。“我輸了。”他雖然不是棋壇中人,此刻卻深深理解了落敗的感受。那種徹底認輸、無力翻身、望洋興嘆的挫敗感,終生難忘。

“感謝賜教。我……剛才太狂妄了。請你見諒!”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正想告辭離去。

誰知她竟幽幽地道:“其實你這次已有一定進境。如果再有七天,說不定……我也只能讓你三子。”

他詫異地回身看她,只見她側著頭,神色隱約,並不看他,臉上依稀一抹緋紅。

“我……”他想說什麽,卻一時語塞。想了許久,終於立下決心,堅定道:“我下次來,就一定要勝你。”

她也頗為詫異,這男子的爭勝之心怎地如此之烈?也不知為何,她的心中反倒湧起一絲期許,面上仍舊淡淡,嘆了口氣,蹙眉道:“你若要勝我,只翻尋棋譜,窮心鉆研,那是不夠的。因為那些棋譜中所載的手段,我統統識得,你就算再找幾個名師來教你,哪怕是醍醐灌頂,左右不過也就是那些路子。其實輸輸贏贏,我已不太在乎。”

他這才恍然大悟,難怪她剛才一開始沒有用心跟他對戰。原來她根本沒把輸贏放在心上。她只是想考察一下自己的器量和進境。他此刻已不敢把她當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來看待,她冷靜自若的風度已達化境,儼然宗師氣度了。

“要怎樣才能勝得了你?”他實在想不出來。

她終於肯正視他,一雙翦水秋瞳緊緊地盯著他,渀佛帶著幾分孤傲背後的無盡淒清。“讓我看到新的東西。”她這樣說著,忽而朝他極輕、極輕的一笑。

他心頭劇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時心中翻過無數種念頭。又是震動,又是憐惜,五臟六腑渀佛被狂風雷暴掠過一般,半天緩不過神來。等他回過神來,她早已返回內室。

她原來以為他七日之後定會重來。誰知七日之後又七日,七七四十九日之後,又是七七四十九日。他都沒有來。

他完全消失了。是以為挫敗太深,沒有勇氣再來,還是根本找不到她所說的“新的東西”?

而她卻在以各種借口推遲遠赴扶桑。她凝望著窗外的葉子被風扯得片片掉落,心中的希望也一寸寸地枯萎。

當窗外的樹木只脫落成一支支枯丫,天氣嗖嗖變冷的時候,卓天成把一封來自扶桑的信放在她的面前。

“錦兒,過完年,你就跟我東渡扶桑吧?棋聖已經答應收你為徒了。雖然你名氣日盛,但小小香江,彈丸之地,又怎能跟棋道大國扶桑相比呢?棋聖輕易不肯收徒。乃是考察過你的對局,才欣然答應下來的。實在是機不可失。”

“是。”她漠漠地點了點頭。不再推辭。

沒想到,那個男子竟然就在他們一家圍在一起吃團年飯的時候,再次出現在清風棋館。

半年不見,他更覺挺拔俊秀,儒雅風度卻一直未變。

“這個時候來打擾實在冒昧。因為輪船在海上遭遇狂風,所以延誤了時候……”

他剛從星洲過來,一下船就直奔到此。為的就是讓她早點試量他。他要她見識一下“新的東西”。

她的臉上照舊冷漠,對他的到來無喜亦無悲。“請。”她坐在棋盤前,一個字也不多說,照舊讓他執黑先走。

依照前約,她讓他三子。這一次,他的臉上再無半點榮辱喜怒之色,只淡淡地點一點頭,在下腹位布下三子。

她細細地“嗯”了一聲。一般的讓子局,受讓者都會搶占四邊四角,他這種飛守角的架式,極像扶桑一代棋聖道策的陷阱手段。

不過是模渀前人而已,何來新鮮?她從容不迫地回了幾子,指頭微微發涼。

未至20手。她的白棋便一記強招突圍而出,令他無法應手。“難道就此結束?”她意態闌珊地呷著清茶。這茶,都是澀的。

他忽而擡起頭,目光堅如磐石,道:“在英國,我見識到了不起的東西。我已決心終身向著那個目標前行。”

她不解,他想說些什麽呢?她捏著一枚白子竟有些遲疑起來。

他這一局的走向果然有些奇怪。左右同形,中央厚勢,靈活中不失孤潔。未達絕妙。卻遠遠脫離了一般的羈束,跟棋譜上的定式大為迥異。

她好像一個真正的孩子般註視著棋盤上的變幻。她透過黑白棋子,窺探著他內心的境界。

很好。很好。不夠,還不夠。你應該……如果這樣的話更好。錯了。大錯特錯……她的內心亦隨著他的黑子起起伏伏。只是臉上依舊冷淡如水。

下至150手,她終於忍不住下手揪了他黑子的孤棋,斬斷他的糧道,讓他前鋒悉數陷落。她幽嘆一聲,擡頭看了他一眼。

誰知正正撞上了他的目光。

“我會勝的。”他的目光這樣自信。

她趕緊垂目作冥思狀。避開他的鋒芒。

他微微一笑,開始走起大開大闔的路子來,境界漸次推開。她猶如那位誤闖桃花源的武陵漁人,開始不過沿溪而行,漸漸忘路,最後,不得不在那落英繽紛之地驚嘆徘徊。

這一局,她如願落敗。但,與其說是他棋藝大增。倒不如說她被那落英境界所吸引,癡醉沈迷,不願醒來。

“我敗了。”她真的沒把輸贏放在心上。她望向他的眼神欣悅無比,似乎比勝敗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了他給她帶來的新世界。

“不過一時勝負。何況,你還讓了我三子。”他謙遜地道。

“下次重來,定當全力以赴。”她不敢去碰他灼熱的目光,舀起茶碗,佯裝送客。待他的挺拔身形即將遠去,這才擡眼偷望——

這一次,他也正好回身看她。四目相撞,她的茶碗差點滑落在地。

心如鹿撞,輾轉反側。

他很快又來了。

這一次,他讓她更清晰地看到了他心中那個新世界的輪廓。

他行事磊落,堅忍不拔。他野心勃勃,殺伐果敢。他要創造一個屬於他的世界。他果然見識到了了不起的東西。

她心中喟嘆,當他把他的世界用手下棋子展現在她的面前時候,她就知道這一次,真正的在劫難逃。

勝負不再重要。她就算勉力追逐那一方勝負,終究敵不過他的雄圖偉業。帝王之劍。

他前後一共來了七次。她敗給他七次。無怨無悔。

最後一次,他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你怎能隨便就認輸?我看你未盡全力。這樣……很不公平。”

“棋道有輸贏,然而境界卻有高下。”她起身望著窗外,“你境界在我之上,還需要再用棋道來論輸贏嗎?”

他心中感嘆萬千,這個小小女子不僅懂他,氣度亦是超凡。

好像有一股清風,吹過他的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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