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我們總有軟弱時

泰姬只在醫院裏待了四天就不肯留下了。“堇、甘藍和銀蓮還小，我擔心她們應付不來。”她沒等楊寧來就先辦好了出院手續。等楊寧趕到，她已經挨在長凳上靜靜地等了好久。

“你真的撐得住？”楊寧見她臉色發白，十分憔悴。

“嗯。我不礙事的。旅館那邊，我總是不放心。”泰姬淺淺地笑道。其實她是不願再給楊寧添麻煩。

楊寧自然也明白，但總拗不過她，只好扶著她上了老吉普。一路歸去，顛簸起伏，泰姬咬牙強行忍耐，沒有哼過一聲。

真是個倔強的孩子。她覺得自己也越來越欣賞這個印度女子了。

“寧寧……”泰姬忽然喚道。

“怎麽了？是不是疼得厲害？我把車停下吧。”

“不用……我想告訴你，他很快就會回來了。”

楊寧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發抖，卻一聲不吭。

“咦？你不高興嗎？”泰姬有些奇怪。

“我不知道這次見到他，要對他說些什麽！”楊寧無奈地道。

“啊？這也是個問題嗎？”泰姬失笑了，“還不是‘我很想念你’，或者‘旅途裏有沒有禮物給我？’之類？”

“這種話，我覺得我說不出口。他也肯定說不出口。你們在一起的時候，說的都是這樣的話嗎？”楊寧毫無芥蒂地問。

泰姬點點頭，“是的。我們都是這樣說的。”她看見楊寧的眼神有點黯然，微微一笑，道，“可是，難道你不覺得這樣的對話不像是情人反而像是兩個朋友麽？”

楊寧愕然地看了她一眼，“那該怎麽說才算是情人之間的對話？”

泰姬莞然，“等他出現在你面前的時候，你自然就知道該怎麽說了。”

然而，當沙蠍真正出現在面前的時候，楊寧還是連一個字都不曉得說。

那是一個悶熱的午後，他那架顯眼的unicat房車出現在籬笆墻外時，被眼尖的甘藍瞥見，她尖叫道：“泰姬姐！蠍子哥哥回來了！”

泰姬正半躺在客廳的藤椅上教楊寧怎樣用茅草編織一只聖誕襪，她欣喜地朝楊寧看了一眼，意思是，你準備好了麽？

楊寧忐忑起來，算起來，他們已經好幾個月沒有“正式”見過面了，可感覺已好幾年未見。他在她夢中出現的時候，依舊是那個張狂不羈的模樣——嚼著口香糖目中無人的模樣、端著照相機聚精會神的模樣、月光下輕吻她柔荑的模樣、叢林中為她驅趕鬼蝶的模樣。

然而這些記憶中的模樣，也拼不成一副他“現在”的模樣。

不知為何，越想見他，此刻，卻越怕見到他。楊寧惴惴不安地聽著那個堅實有力的腳步聲一步步靠近，卻連頭都不敢擡起來。

她忘記了自己是一個能夠在阿布紮比對著全世界的軍工總裁拍桌而起，命令他們“shutup”的強悍女子，一個舉世矚目的軍工集團副總裁，一個“顏色三代”的接班人。

她只是一個等待情人歸來的平凡女子。她的心撲撲亂跳。卻偏偏不敢擡起頭去看他——我到底怎麽回事？她懊惱到極點。

“泰姬，傷得厲害麽？”沙蠍的靴子越過了她的眼簾，徑直走到泰姬身邊去了。

“皮肉之傷罷了。唉，你們真是……”泰姬望了望楊寧，又望了望沙蠍，生氣道，“難道你們都當彼此是透明的麽？就這樣，不敢先向對方說第一句話？”

楊寧臉上一紅，不知道沙蠍臉上又是何等神色，她看見他的靴子往這邊挪了過來，終於聽見他故作輕松地道：“嘿，寧寧，好久不見，你還好嗎？”

“嗯，好久……不見。”楊寧算了算，如果阿布紮比那個人真是他，他們才兩三星期不見。但似乎，他的計算方式跟她不一樣。

她這才慢慢擡頭看他，她從他的腳開始往上看，他的腿，他的手，他的肩部，然後是他的臉。他的臉風塵仆仆，比分別之時瘦了一些，有點滄桑的意味，眼神飛揚，如同不羈的風。

她懦懦地想了一陣，沒有想到一句合適的話，只得點點頭道：“你回來了。”

沙蠍一楞，隨口應道：“我回來了。”

泰姬看著這尷尬的兩人，嘆了一口氣，“沙蠍，我有話要跟你說。單獨說。”

“好啊。”沙蠍似乎極想逃離這種尷尬局面，想都不想就把她攔腰抱起，“我們到上面去。”

楊寧大窘，“我們”的意思，就是“沒有你的份。”

泰姬沒有反對，她只是淡淡地看了楊寧一眼，眼神中似有無限哀然。楊寧一激靈，立即喊道：“泰姬，不要說！”

泰姬很堅決地搖了搖頭。

“沒有必要說出來！真的，不要說！”楊寧急了。

“到底你有什麽事情是她知道，而我卻不知道的？”沙蠍朝泰姬笑問。

“一些很不好笑的事情。”泰姬的答話讓沙蠍一下子皺起了眉頭。

楊寧看著他們消失在樓梯上。他抱她的礀勢，那麽的自然，好像有過無數次練習一般。

他聽了泰姬的過去，心裏會有怎樣的想法？他會綴恨她曾經對自己隱瞞嗎？他會後悔曾經對過她好嗎？甚至，一走了之嗎？

她等了很久很久，都沒有見他們在上面下來。所有的猜測，又整個地顛倒了過來。他是不會恨她的。他更加不會後悔對她好。他或者，會更加憐惜她，愛護她。男人不是都喜歡保護楚楚可憐的女子麽？英雄氣概，繞指柔情，其實他一樣都不缺。

更有可能，他們現在已經甜蜜擁抱，愛河共渡了。而自己，還這麽傻傻的在這裏等。她很想立刻抓起行李就往外跑。可是行李放在二樓，一定要經過泰姬的房間。她怕……見到他們。

但是，還是不能留在這裏。她默默地往外走去，鉆進老吉普，趴在方向盤上，不想再動。離他們遠一點都好。

她迷迷糊糊地瞇了一陣，忽然肩膀被拍了一下。她擡起頭，只見沙蠍定定地看著她。

“咦？”她揉了揉眼睛，“你……”

她驚奇地看著沙蠍揚了揚手裏的鑰匙，“坐到旁邊去。”他說。

然後，他啟動了車子，漫無目的地在內羅畢四處亂轉。她默然不語，只任由他帶著自己走。他的心很不平靜。她唯一可以做的，只有要等他自己平靜下來。

從午後到傍晚。他一直掌控著方向盤。其中還加了一次油。還是沒有再說過一句話。

“咕嚕……”楊寧的肚子在抗議了。她覺得有些尷尬，他把車子停在商店門口，進去買了面包和水，扔給她，然後又爬上駕駛座，啟動老吉普往前開。

往前往前，到底何時才抵岸？

終於，她忍不住一口氣數落道：“我沒想過你的心胸是這樣狹窄的！她不就是結過一次婚麽？又不是她自願的，是她家人把她賣出去的。她那時才十二歲，就要經歷那麽多苦難，她多麽無助你知道嗎？她不是想瞞你，她只是怕你知道之後就不會再同情她，那樣又會掉入深淵。不錯，她殺了幾個人，都是因為那些老女人先把她的兩個妹妹害死……”

沙蠍猛然剎車，楊寧身子慣性地向前一晃——幸好綁了安全帶。

“你在說誰？”他詫異得就像是第一次聽到上面的故事。他莫名其妙地看著她。

她大驚失色，“剛才泰姬叫你上去，不是跟你說這些話嗎？”

沙蠍眼神震動，“她不過讓我想清楚要不要跟你在一起，她說如果我最後的選擇不是你，她很願意重新回到我的身邊……”

大杯具了。

什麽叫作“美人心計”，楊寧這回大概算是見識了。

她滿心以為人家對她推心置腹，姐妹情深，誰知道只不過是人家一個小小的手段而已。她就像一個口蜜腹劍、誹謗女主的惡毒女配，此刻，被英明的男主識穿了陰謀，罪有應得，活該孤單。

她神色慘然，呆呆不語。

“怎麽辦？是立即讓瓷**工派支突擊小分隊來支援，還是幹脆在黑市上買一支ak，殺入旅館跟她來個你死我活？”沙蠍說完，捂著肚子笑到直彎腰。

“你……死蠍子！你耍我！”楊寧沒想到他演戲的功夫還如此了得。她揚起拳頭就砸他的肩，他的胸。

他忽而伸臂抱緊了她。這一下猝不及防，她的心跳似已停頓。

他雄渾的氣息在她的耳畔起起伏伏，她聽見他心跳的聲音，還有她自己心跳聲。兩個聲音渾然一體。

“那個時候，她那樣的小，我本來可以忍住……可是，我偏偏……”他伏在她的肩上，痛苦地道。

罪惡的**過後，卻背上了沈重的負罪感，這是神的懲罰，還是人類未泯的良知？

楊寧緊緊地抱著這個悔恨的男人，溫柔地道：“每個人都有他最軟弱的時候。沒人能夠缺點全無地活著。每個人都有犯錯的時候，這才是真正的人性。我們總要學會……原諒我們自己。然後，才能夠去贖罪。”

她細細地把她到三個士兵家裏贖罪的經過說了一遍。每一個家庭，都是一個悲傷的故事。每一個故事，都有一個意志堅定的贖罪者。最終，這個贖罪者放下了她背上的十字架。

她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頭，就像安慰一個無助的孩子——“這些年來，你把她照顧得很好。其實，你已經拯救了她的命運。你已經贖了罪。”

“其實我並不只是想贖罪……”沙蠍這句話很輕，輕得楊寧都聽不清。他緊緊地抱著她，忽然感到自己已經開始依戀這個溫柔的懷抱。

原來，再堅強的男人，也需要一個溫柔的懷抱。即使他們在外面能夠呼風喚雨、只手遮天。其實，他們心裏一直眷戀的，仍是那個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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