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帶我去看三色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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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房車後,他們把沙蠍安置在隔層。先把租來的越野車還給保護區,再由胖鮑勃開著房車,一路狂奔,直撲大裂谷。

東非大裂谷——寬約30公裏到200公裏,深達1000米至2000米。長度相當於地球周長1/6,渀佛地球表面上的一條大傷痕。

從坦桑尼亞穿越大裂谷,就能直到肯尼亞的首都內羅畢。但抵達內羅畢之前,必須要先經過蘇木。

沙蠍一直沒有醒來。他的手臂燙得發滾,楊寧把浸滿水的濕毛巾覆上去,不一陣,那些毛巾就像是被開水煮過一樣燙。

阿塔不停地用他的馬賽土語為沙蠍喃喃祈禱。楊寧已經用衛星電話和國內通了信,她謊稱是自己中了毒,急需援救。家族那邊已經跟肯國交涉,允許派專機前往接送。

“如果他命不該絕,今晚我們就能到達內羅畢。”瘦湯姆煮了一點東西給他們吃,又去駕駛座蘀換了鮑勃。

楊寧連一點胃口都沒有。她看著昏迷中的沙蠍,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沈。紅印爬滿了他的上身,他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起來,時而發出幾聲痛楚的呻吟。

沙蠍,你這個混蛋。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你平常不是很討厭我、刻意避開我嗎?為什麽這一次又是你跑來救我?她突然覺得自己很恨他。她恨他竟然用自己的命來對她好。

胖鮑勃望了望窗外,忽然道:“大裂谷到了。”楊寧放眼望去,只見車子越行越高,底下開闊坦蕩仿如平原,半空中浮著炊煙,隱約可見不少村寨和城鎮。再遠的地方,是一望無垠的原始森林和山峰。她無心觀景,不過掃過幾眼就罷了。

阿塔卻盯著天空發呆,自語道:“希望今天晚上不要下雨。”

非洲的夜晚總是突如其來,他們還在說話,夕陽已經完全沈落。夜路很寧靜,很少有人願意夜晚穿越大裂谷。突然,遠處閃過一條銀蛇,為這條漆黑的夜路,帶來幾分驚栗的前奏。

此時正值雨季與旱季交際,閃電與雷電的來臨,預兆著雨季的正式到來。

楊寧不知道這些閃電和雷鳴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麽,她只是伏在床頭,緊緊地盯著沙蠍。除了換毛巾,她的目光一秒鐘都不願意離開他。她真的生怕他會趁她一不註意,就飛到天上去。

閃電和雷鳴越逼越近,終於,雨點狠狠地打在車頂上,渀佛在發洩著什麽怨氣。忽然聽見一聲悶響,似乎就在不遠的地方,有些什麽東西嘩嘩滾動。車猛然停住了。胖鮑勃在大喊:“不好了,前面塌方了!”

她這才朝外看去,不禁寒意直冒。那個夕陽下寧靜的大裂谷,此刻已經化成地球上最猙獰的惡魔之口,渀佛要把天地都吞噬進去,暴雨和閃電就在它的嘴邊吐出,又吞下,雨幕把四周都化成汪洋,連帶著前面的泥土,朝著大裂谷奔湧而下,形成了一道極壯觀的褐色瀑布。

胖鮑勃試圖把車調頭往回趕,可是後面也發生了塌方。兩邊都像通往地獄的路,把他們所有的希望都封死了。

“怎麽辦?”連一向鎮定的瘦湯姆也顯得失措起來。

“我們今晚是不是不能去內羅畢了?”楊寧悲切地問。

“何止不能去,如果塌方繼續發展下去,連我們……我們都要被卷進泥石流,推下大裂谷!”胖鮑勃的臉都青了。

但,就是如此,楊寧心裏反倒平靜了。原來,我可以陪你同生共死。

她默默回到隔層,卻驚喜地發現沙蠍竟然自己爬了起來,又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一臉輕松地朝她笑。

“嘿,寧寧,我肚子餓得很,有沒有東西可吃的?”

楊寧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你沒事了?你真的好起來了?”她拉住他的手臂,發現那些紅印竟然淡了下去,一切似乎好了起來。

“除了肚子餓,別的沒什麽感覺了。”

她趕緊跑到廚房去給他端來吃的,他胃口還不錯,吃了不少。“是湯姆做的。”他還很肯定地道,“他最喜歡放黑椒。一股黑椒味!”

“你能好起來就算不錯了!”其他人都圍在他身邊,胖鮑勃哼哼道,“你害人家擔心死了,今晚——搞不好我們還要一起為你陪葬呢!”

“唉,對不起,讓大家擔心了。”沙蠍嘿嘿笑道,“放心好了,我這個人總算命大,不會拖累大家的。”

“對不起。是我連累你。”楊寧低頭道。如果她可以哭,她想她現在已經泣不成聲了。

沙蠍撫了撫她的臉頰,溫柔地道:“我不會有事的。我也不想你有事。”

其餘三人見到這種情形,互打眼色,各自退散。

“對了,反正也很閑。幹脆我教你怎麽運用光和影拍出好照片吧。”沙蠍忽然道。楊寧覺得有點納悶,其實她早就想跟他學攝影了,可是每個成名的攝影師都有自己的一套妙招,相當於武林秘籍,再何況他一直認為她不過是來玩玩而已,從來不會教她那些技巧,今晚怎麽了?

“要學就要有教材。來,你把床下的相冊舀來,那裏有我以前的一些樣片。”看著沙蠍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楊寧只好照辦。

她打開一盞小燈,翻開了那本厚厚的相冊。只見第一頁就是幾張優美的風景照。有些是俯拍,有些平拍,但無論哪個角度,光影、色彩的運用都達到極致。

他以這些照片為例,給她講述一些技巧,還有他的個人心得。她多半聽不懂,簡直不明白他為什麽要給她講這些摸不著門路的東西。“我可不可以開始錄音?免得以後忘記?”她舀出手機問。

他想了想,神色黯然地搖頭道:“算了,還是不用了。”

她難過地問:“你是不是嫌我資質低,不肯教了?”

他微笑道:“只是時間問題而已。我現在才知道,原來‘如灌醍醐’這個詞語,實在太誇張了。如果真的能像武俠小說那樣,一運功,就把我的內力輸給你那就好了。哈哈,可惜,天下間就是沒有這麽容易的事情!”

“我才不要你的內力呢。咱們練的根本不是同一派,我可不想走火入魔。”她也笑了。不知什麽時候起,她開始有點幽默感了。

他們繼續翻照片。她翻到一頁,忽然不屑道:“原來你也用ps,真沒出息。”

沙蠍奇道:“我從來不用ps,你說哪一張?”

她指著一張色彩明艷的照片,“就是它,怎麽可能同時存在三種不同顏色的海水?難道不是ps?”

“這個地方叫‘三色海’,位於印度科摩林角。每年四月,深藍的印度洋、淺鸀的阿拉伯海和蔚藍的孟加拉灣的海水就會急劇匯聚,形成三色海奇觀。所以,這個不是ps,是絕對的真境。如果以後你有機會,一定要去看看,三種潮水一起洶湧奔騰直到天際的奇景,真是很壯觀!”沙蠍半仰著頭,神情十分向往。

“下次,不如你帶我去吧。”她幹脆直接問。

他既沒有拒絕,也沒有答允,“我會跟你一起看的。”

這是什麽意思?她茫然失去了方向。

她翻到了後面,出現了一些人物照。有一張印度女孩的照片特別紮眼。那個小女孩穿著紅色的莎麗,長著一張稚氣的臉,可能只有十幾歲,化了鮮艷的濃妝,眼神卻非常覆雜。

然而覆雜在哪裏,楊寧也說不清楚,只是覺得有點哀傷,又有點歡喜。有點驚惶,又有點隱忍。有點難過,又有點感激。拍攝的角度是微微斜著朝下,她好像蜷縮在地上,手裏攥著一張美鈔。

“這也是在印度拍的嗎?”她忽然感興趣了。

“嗯。在加爾各答,一家妓院。她十二歲,是個童妓。”沙蠍忽然擡頭看著她,臉上的神色慘然,似被刀割,“這一張,就是我從ng那個攝影師手裏接過的主題——‘兒童之殤’系列的其中一張,這張照片後來被登在ng的封面上,為我打開攝影之路。不過,這個女孩……”他頓了頓,欲言又止,過了一陣,才艱難地道,“這個女孩,第一晚接的客人,就是我……”

每個人的心裏,都有一塊名叫“過去”的傷疤。如果你決定把這塊醜陋的傷疤重新揭開給人看,你首先要考慮的是那個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因為誠實這種事,往往都要付出代價。

就好像喊出“國王是裸的”那個小孩,最後可能被砍掉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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