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陸在浴室裏面洗澡的時候，陳寧打電話過來，路一幟在床邊整理著東西，他的手機就在床頭幽幽地發著光，閃著。

她順著拿起來，發現是陳寧打來的電話，她朝著浴室的方向看了一眼，裏面嘩嘩的傳來水聲，她叫了兩聲，那邊沒有人應，她低頭看手裏的電話，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許總。”那邊是陳寧照例冷靜的聲音。

路一幟剛要開口，他就先她一步，“賴總和歡喜從國外回來了……”

“他……他在洗澡……”路一幟楞在那裏，手裏拿的衣服也不自覺的垂下。

聽到是她，陳寧有一陣的安靜，兩人都不說話，話筒裏呼呼的全是對方的呼吸聲，路一幟覺得很不習慣，過了一會，陳寧才說，“哦，那等一下我再打給許總。”

嘟……

他掛了電話，路一幟還是怔怔地站在那，許陸穿著睡衣出來，見到她站在床邊，笑了。

“怎麽了？”

路一幟回頭看他，揚了揚自己手裏拿著的手機，“陳寧找你……說賴伯父回來了。”

“哦。”他擦著自己的頭，漫不經心的回答，走過來接過她手裏的電話放到床上。

“你不撥回去？”路一幟有些驚訝地問。

許陸笑著搖了搖頭，“今天是我們在這裏的最後一天，誰的電話也不接。”說罷，將手裏的毛巾遞給她。

路一幟猝不及防的接住他扔過來的毛巾，一臉的詫異，“幹什麽？”

許陸上前一步，將自己的頭往她面前蹭了蹭，“幫我擦。”

反應過來的路一幟忍不住笑起來，推了他一下，但最後還是老老實實地拿起毛巾幫他擦起頭來。

許陸低著頭，環著她的腰，視線看見的就只是她那穿著拖鞋的腳丫，他就盯著她那雙拖鞋上的那個星子模樣的裝飾物看著，頭上是她的小手在輕輕地揉著，他突然覺得什麽都暫時放下了，他往她懷裏蹭了蹭，“今天你想去哪裏？”

路一幟聽到他問她，倒是興奮起來，但是想起昨天他在墓地上的那種悲傷的神情，她又猶豫了，小聲地問，“哪裏都可以嗎？”

許陸擡起頭，抵著她的頭，認真地說，“真的。”

路一幟聽完高興地拉著他的衣角，孩子似的說，“我想去大圩。”

大圩是他們來之前，路一幟就選好了要去的地方，因為許陸父母的事情，她也就沒有提起來。

“好。”

大圩是S市的一個古鎮，說是古鎮，其實就是幾條古樸的街道，在古時，S市曾經是帝都，後來亡國，一把火燒了整個城，留下的殘餘的街道便成了一個文化的象征，後來，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一些古老的玩意兒總喜歡在那條街上交易，漸漸的，大圩變成全國一個著名古董的轉讓地，話說如此，但是大圩的人生活節奏慢，生性純良，做生意也是優哉游哉地坐在小店裏，泡壺茶，談談天，倒也愜意，因為這個，每年也吸引不少的游客過來。

路一幟向往這個地方很久了，聽到許陸要帶她來S市，特意在網上搜了一堆的資料。

上午出的門，兩個人穿的都很簡單，都是白T恤，許陸穿著休閑的運動褲，而路一幟則是配了一條淡紫色的過膝裙。

在進大圩的路口上買了一頂很誇張的鑲著大朵紗花的草編大帽子，她戴上的時候，大半邊臉都被帽子給蓋住了，在許陸面前興奮地蹦著跳著，許陸笑得歡樂，大手在她頭上一按，帽子往下陷，她的整張臉就全都被隱在帽子的下面。路一幟艱難地將自己的頭從帽子裏扯出來，紮著的馬尾淩亂了，在風中輕輕地揚著。

“許陸！”她難得的嘟著嘴，露出小性的一面，雙手插著腰對著許陸大吼。

許陸收起笑，一臉淡定地咳了一下，“你頭發亂了。”

“許陸！”路一幟說罷便要撲上去，許陸早就料到似的，先她一步逃開，一陣小跑的向前跑，路一幟看著他跑遠的身影，楞了一下，繼而笑起來，捂著帽子追上去。

兩個人在幽靜的狹小的古街上跑起來，路邊偶爾有剛剛出來擺賣的小攤子。有些老人坐在自家的門前吸著很古老的水煙，路一幟不免放輕了步子，生怕攪了這裏的清靜。

許陸倒是也不跑了，停下來等她，等她走上來了也不鬧，也忘了為什麽要追他的原因，看他停在那伸出手等她，她像個嬌羞的小媳婦一般，乖乖地被他牽著。

許陸帶著她隨意地拐進了一家店子，門框已經斑駁久老脫落，門口很小，掛著一張半舊的簾子，許陸得彎腰低頭才能進去，路一幟在前面，裏面空空靜靜的，最裏面的墻角裏，有一個老人躺在搖椅上，拿著一把舊式的葵扇，閉著眼，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

“……老……”

路一幟剛要開口，許陸過來用手止住她的嘴，對著她搖了搖頭，輕輕地在她耳邊說，“這是他們的習慣，不要打擾他。”

路一幟馬上用手掩住自己的嘴，心領神會地對他點點頭表示明白，許陸放開她，自己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路一幟輕輕地擡起腳，往這邊的一個擺著各式小小玩意的櫃臺走來。上面擺的全是一些很舊式的耳環、玉佩之類的古玩意兒。她半蹲著腰，一件件的數過去，到了最邊上的時候，在最角落的地方，用一個小小的木質盒子，一點也不起眼，她卻一下被它吸引了，不自覺的伸出手將它從櫃臺上拿起來，小心翼翼地打開，是一枚小小的銀制的戒指。

不知道是不是屋內光線的問題，盒子裏的戒指有些微微地暗，看得不真切，她卻不舍得放下了。

“這是八婆婆的戒指。”

背後突然傳來一聲低低地嘶啞的老者的聲音，倒是把路一幟嚇了一跳，“啊”的一聲還沒有叫完，看到背後是剛才躺在搖椅上的老人，硬是活生生的將受到驚嚇的那一聲給壓了下去。

許陸從另一邊走了過來，站在路一幟的身後，路一幟回頭看了他一眼，許陸攬過她，朝著老人微微笑著點了一下頭。

“八婆婆？”路一幟不解。

老人手裏拿著一個很舊的紫砂壺，就著壺口喝了一口，抿了抿嘴，聲音幽靜，“是啊，八婆婆。”

路一幟更好奇了，“有什麽故事嗎？”

“有啊。”老人的眼睛瞇了一下，“八婆婆是我們這裏的美人，是鄰鎮的大家閨秀，嫁到我們這邊的大家來，嫁過來沒多久，丈夫就參軍了，她就一直等，後來鬼子來，革了命，她們家被批，她帶著五個兒女住在對街的小廟裏，大兒子和小女兒都餓死了……”

“後來呢？她丈夫回來了麽？”

路一幟聽得出神，見老者停了口，忍不住地問。

“回來了，她八十多歲的時候回來的，那時他回來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

路一幟手裏攥著那個木盒子，眼睛不知不覺間就已經濕潤了。

“戒指是她結婚的時候娘家陪嫁來的，為了孩子，她當了這戒指，一輩子沒有贖回……”老人瞇著眼睛搖了搖頭。

許陸低頭，發現路一幟哭了，忍不住伸手將她的眼淚抹去，路一幟受了驚，躲了一下，看到是他，反倒哭得更兇了。

“想要？”許陸問。

路一幟想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

“多少錢？”他問老者。

路一幟卻趕忙拉了他出了店子。

“我不想要了……”她悠悠地說。

“為什麽？”

“……我覺得我不配，我覺得我們會不會……”

許陸卻阻止她繼續往下說，轉身進了店子裏，路一幟知道他要去幹什麽，卻連叫他的勇氣都沒有，那種心慌的感覺又出來了。

不一會，許陸從店子裏出來，手裏拿著那個盒子，走到路一幟的面前，一幟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看，沒有擡頭看他，許陸卻將戒指從盒子裏拿出來，想要給她戴上。

路一幟掙紮，想收回手，許陸卻不許，堅持給她戴上。

“……太大了。”

路一幟望著那枚戒指，過了好久才說了這麽一句話，話裏帶著哽咽，她已經濕了眼。

“我們去登記吧。”

那天陽光正好，光線明亮，他的聲音輕輕柔柔，帶著千百種柔情，一字一字吐得清晰，路一幟卻晃了眼，失了聰。

“……什麽？”她哆嗦著回問。

“我說我們登記吧。”說罷他拉起她就往路口跑，似乎慢一步就會後悔自己的決定一般。

路一幟暈暈乎乎地跟在他的後面跑，氣喘籲籲，心砰砰砰的跳了不停，不知道是因為跑得太快，還是因為他的身影。

她以為自己在做夢。

是的！夢！一場很長很長的夢。

一路上，許陸一直抱著她，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路一幟攬著他的腰，把頭深深地埋在他的懷裏。

在等著夢醒過來。

許陸也覺得是夢，既然是夢，那就做的完美一些。

直到站在了民政局的門口，路一幟還是恍恍惚惚的。許陸拉她手要往前走，她卻立在原地不動。

“你……想清楚了？”

許陸認真地點頭。

“你……會後悔嗎？”

許陸搖頭。

“走吧……”

路一幟呆呆地跟著他在後面走。

裏面排隊的人很多，許陸拉著她站在最後面，所有人裏面，他們的穿著最奇怪，不免引來的眾人的紛紛側目，但是或許是被他們兩個的氣質所折服，倒是沒有顯出嘲笑的意味，倒是相互的微微笑著點頭致意。

等到他們兩個，辦理手續的人員要他們拿出戶口本的時候，兩個人都楞住了。

“登記要戶口本你們都不知道嗎？”辦理手續的是個中年的女子，聲音奸細，看到他們兩個的窘迫，一臉的驚訝。

“等一下。”說罷，許陸拉著路一幟出來，拿出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你幫我到我家拿我和一幟的戶口本，快遞過來。”

“許總？”陳寧皺起了眉頭。

“馬上。”

他掛了電話，回頭，看到路一幟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低著頭，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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