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一。”

沈默之中, 頭頂上傳來輕輕的一聲。

太宰治的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困倦, 好像是在說夢話。

【“不會哦。”】

瀧川悠一皺眉, 想起那天自己問太宰治會不會做夢時對方的回答。

好煩，原來是撒謊嗎？

瀧川悠一輕嗤，他的眼瞼垂下, 輕闔著眼，試圖也進入沈眠。

但太宰治未免抱得也太緊了些。

呼吸、心跳、體溫，所有的一切就像太宰治本身的存在一樣, 隔著一條薄薄的被子無聲無息地入侵。

這完全沒有安全感的姿勢令瀧川悠一無端地產生了種恐慌。

少年又一次睜開了眼，他的目光晦暗, 虎口掐住對方的喉嚨。

拇指之下是象征著生命的搏動。

這是個絕佳的暗殺的好機會, 瀧川悠一清楚地知道這點。

他眉間的皺痕加深, 想起很久以前，面對和自己有幾分相似的那張臉，也曾心軟過一次。

【“沒關系的, 悠一，哥哥會陪著你。”】

面對著那只想自己伸來的手, 幼時的瀧川悠一楞楞地將指尖搭了上去。

這句話並沒有換來什麽好結果。

身體被切開, 血液被剝奪，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要由機器精準地控制。

雖然手段殘忍了些，但艾斯托拉涅歐的確是個激發潛能的好地方。

……說起來，太宰之前好像說過，綁著繃帶是因為不想看到人類骯臟的一面。

為什麽要拆掉？

月光將半邊的天空照亮, 拉了一半的窗簾卻將浮動的雲彩阻絕, 在這不斷變化的世界裏, 少年的手收緊又松開。

瀧川悠一“嘖”了一聲, 最後還是從桎梏中逃脫。

他一個人從房間中走出，從這棟樓晃到那棟樓，打開阪口安吾所在的辦公室時嚇了對方一跳。

“安吾！”

阪口安吾撐著椅子從地上艱難地爬起來的時候，聽見站在門口的幹部這麽嚴肅地說道。

“太宰好像給我下毒了。”

阪口安吾：“……”

阪口安吾：“真的？”

門被輕輕地關上。

瀧川悠一點頭：“真的。”

阪口安吾看了一眼自己不斷地往下掉木屑的門框。

要不是瀧川徒手把他的門框捏碎，他還真的就信了。

“中毒了去找醫生。”阪口安吾重新坐回椅子上，沈著冷靜地說道，“還是說你想讓我陪著你一起去？”

瀧川悠一抓住關鍵詞，抿了下唇角：“為什麽要陪著我？”

阪口安吾挑眉：“因為你害怕被醫生罵？”

“……是這樣嗎。”瀧川悠一思索了一下，似懂非懂，“那安吾陪著我也沒什麽用吧，不管是罵人還是打架都還是我更厲害。”

阪口安吾人生第一次打成了徒手斷筆成就，他深吸一口氣，咬牙：“所以你深更半夜來找我聊天是因為我最弱嗎？”

瀧川悠一點了下頭，然後又搖頭：“因為我知道你沒有睡。”

像正一這個點就肯定睡著了。

“而且只有你可以和我聊天。”

“……”

阪口安吾對上那雙漂亮的眼睛。

……偏偏用這麽真誠的語氣說出這種話。

阪口安吾重重地嘆了口氣，認命似的合上桌前的文件：“說吧，發生了什麽？”

“在商量那件事之前……”瀧川悠一把萊伊的衣服放到桌上，“這個給你。”

熟知對方計劃的阪口安吾額角跳了下:“所以和中毒比起來，還是任務比較重要麽？”

“不然呢。”瀧川悠一認真地說道，“有點黑手黨的自覺啊安吾！”

阪口安吾:“黑手黨也是有正常人的，不要拿黑手黨當借口。”

瀧川悠一敷衍地“哦”了一聲，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安吾是太宰的朋友，他想殺了太宰的事情肯定不能讓安吾知道。

為難之中，瀧川悠一拐彎抹角地提示：“你覺不覺得太宰最近有點奇怪？”

阪口安吾聽到這句話的第一反應是，太宰把上次新年祭的照片打印了一份放在口袋裏的事情終於被當事人發現了。

他們在一起喝酒的時候，太宰曾像小孩子一樣炫耀給他們看。

【“下次安吾和織田作也可以一起去。”】

【“……一起和你被揍嗎？”】

【“不，悠一一般只會揍我。”】

【“你到底有什麽好得意的啊！”】

阪口安吾那時忍無可忍地吐槽道，餘光卻瞥見太宰治的唇角掛著淡淡的微笑。

就好像是一直徘徊在世界之外的人，在這一刻終於一腳踏進了分界線一樣。

幸福這個詞實在是很少在太宰治身上出現。

“如果你是指他最近的自殺次數減少了的話。”阪口安吾認真推測道，“那大概是因為你把他的作案工具都沒收了。”

瀧川悠一恍然大悟。

懂了，他要讓太宰自己去河道裏激流勇進。

殺不了太宰一定是因為他對暗殺失敗的事情產生了陰影，要不然就是還剩一個人情沒還完。

人情！可惡的人情！

但是沒有人情的話他現在肯定被白蘭洗腦了。

“你說有沒有什麽東西能讓人變回和以前一樣。”瀧川悠一苦惱地托著下巴說道。

阪口安吾:“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嗎？”

瀧川悠一猛地擡頭。

少年就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忿忿不平地拍桌:“我以前冷酷無情多了！才不會管什麽公不公平的呢！”

阪口安吾默默地把文件裏那張瀧川幾天前殺穿人家半個家族的報告抽回來。

何止殘忍，簡直是寸草不生。

瀧川硬說受過訓練的鳥會洩露情報，連天上飛過的鳥都沒放過。

但彭格列那邊的雲守似乎的確就是用鳥來偵查的？

“你繼續。”阪口安吾給他倒了杯飲料。

瀧川悠一喝了一口，繼續講述自己的豐功偉績:“還有，我以前……”

喉嚨裏傳來一股辛辣，熟悉的熱意順著血管蔓延全身，少年泛紅的指尖動了動，迷惘地歪了下腦袋。

不妙。

見好友呆坐在原地，阪口安吾拿過瓶子，湊近聞了聞。

為了確定自己的猜想，阪口安吾甚至跟著喝了一口。

哪個天才會往果汁裏加高濃度的伏特加的啊？

遠處的門被人推開，一道人影隨著月光落了進來。

阪口安吾擡眼，看向倚在門口的太宰治:“你什麽時候換的？”

太宰治彎起眼睛:“很早之前。”

阪口安吾:“……你知道被瀧川發現你會完蛋的吧？”

“有什麽關系。”太宰治無所謂地站直身子，他的腳步很慢，站在辦公桌前時愉悅地張開雙手，“悠一——”

聽到自己的名字，瀧川悠一後知後覺地擡起腦袋。

太宰治唇角的弧度又擴大了點:“要回去睡覺嗎？”

即使關著門，冬日稀薄的涼意也依舊滲了進來。

出現了！會動的黑曜石！

……這能賣多少錢來著？

瀧川悠一皺眉，剛擡起手就被人扯了過去。

讀出對方心思的太宰治輕巧地報出自己的懸賞金:“我值一百個億呢。”

懷裏的少年一頓，下意識地揪緊他的風衣。

太宰治忍不住輕笑一聲，鼻音中帶著濃濃的眷戀。他垂下眼睛，忍不住摸了摸陷入沈睡的少年的頭發。

“好孩子。”

[太宰治好感度+5]

……人販子誘拐現場。

太宰治絕對是計劃著這一天很久了。

阪口安吾推高眼鏡，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插手阻止。

他的嘴唇張開，覆述了一遍剛才瀧川的話:“雖然不知道你想做什麽，但瀧川說你最近很奇怪。”

“是嗎。”太宰治裝模作樣地說道，“悠一很聰明，發現也是理所當然的。”

“……”阪口安吾盯著太宰治的表情看了幾秒，“你又對瀧川做什麽了？”

眼前這個家夥很開心。

甚至可以說是開心過頭了。

阪口安吾幾乎不用費什麽力氣，就能從太宰治的表情中捕捉到這點。

“因為我剛剛發現，只要我不做過分的事，悠一就不會拋下我。”

在悠一推開房間的門的時候，太宰治曾一瞬間產生了自己會被討厭的錯覺。畢竟悠一喜歡的東西不多，而他把悠一喜歡的東西弄臟了。

但悠一卻在一瞬間就將這件事與白蘭君聯系到了一起。

多聰明啊，比起其他單細胞生物簡直好交流多了。

太宰治欣慰地想道。

大概也是因為這樣，即使想起了一些東西，太宰治也沒有要告訴對方的打算。

悠一自己發現真相的表情一定比他告訴對方時更有趣。

恨比愛要更長久，倘若殺死悠一的是中也，悠一現在就該追著中也跑了。

但悠一好像也記恨中也來著？

“算了。”只想工作的阪口安吾冷笑道，“反正瀧川要是問起來，我會把你供出去的。”

“隨便啦。”太宰治說，“記得把我描述得無惡不作一點。”

阪口安吾:……

阪口安吾:“你要不然還是把瀧川放下吧。”

太宰治:“不要。”

阪口安吾:“放下。”

太宰治:“誒——為什麽！”

阪口安吾:“你不要和瀧川一樣問我十萬個為什麽！”

本該鴉雀無聲的檔案室內爆發出乒鈴乓啷的聲響，剛出差回來的中原中也路過幾步，以為遭到敵襲後又折返了回來。

門被打開的一瞬，阪口安吾和太宰治短暫地安靜了片刻。

哦，吵架啊。

大半夜的看到太宰，晦氣。

中原中也不感興趣地打算關上門，然而就在他轉過身的那一秒，餘光準確地捕捉到了趴在桌子上的那抹銀色。

這下阪口安吾本就碎了一半的門框徹底碎了。

中原中也面色陰沈:“怎麽回事？誰又灌他酒了？”

太宰治大聲:“是安吾！”

阪口安吾:“？？？”

阪口安吾:“你剛剛還說隨便的！”

太宰治:“我說的是對悠一隨便，和蛞蝓有什麽關系！”

外面的聲音吵吵鬧鬧，瀧川悠一眨了眨眼睛，朦朧之中看見一個赭色的身影在追著兩個人教訓。

緊接著，他的懷中冒出一個腦袋。

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窩起來的夢野久作哼哼唧唧。

棉花糖的味道不見了，悠一的身上出現了其他的味道。

不過還是香香的。

夢野久作滿足地想道。

反正總比芥川那個臭臉怪身上的血腥味好聞。

嘿嘿，讓芥川今天訓練的時候揍他，明天就去和芥川炫耀。

完蛋了。

在檔案室裏頭疼地醒來的時候，瀧川悠一看了眼手機，腦子裏只剩下了這一個想法。

距離琴酒讓他集合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

這意味著什麽呢？意味著今天又是為了任務忍氣吞聲的一天。

都是太宰的錯。

瀧川悠一咬牙切齒，清醒過後覺得自己昨天晚上腦袋一定是被驢踢了。

多好的暗殺機會，怎麽就錯過了。

算了，反正都遲到了，要不繼續睡……

不行，這可是八位數的工資，怎麽能說沒就沒。

憋了一口氣的少年搶了摩托後一路狂飆，他在進入東京的那一刻套上馬甲，然後無情地把摩托也遺棄在了角落。

【死了？】

琴酒的短信言簡意賅，光從短短的兩個字中就能感受到凜冽的怒意。

“大哥哥。”

溫暖的霞光中，一捧帶著露水的玫瑰遞了過來。

小小的花童長得十分可愛，聲音甜甜地問他:

“買花嗎？一朵只需要一百円。”

瀧川悠一看也不看，天使般的臉下冷酷地吐出兩個字:“不買，買了一朵你肯定還要捆綁銷售我九十九朵，別人還行，我絕對不可能……”

狙擊槍的鏡頭對準了這邊。

瀧川悠一擡眼，憑借良好的視力，看到了遠處樓頂上的基安蒂。

“……”瀧川悠一默默地又倒退了回去，他偏過頭問，“一朵多少錢來著？”

花童點頭:“一朵不吉利，還是九十九朵有寓意。”

“等下。”瀧川悠一說，“我先問問。”

【琴酒喜歡玫瑰嗎？——斯繽尼塔。】

消息發出的下一秒，手機很快震動一下。

【你又看上琴酒了？】

【不知道，你自己問。——基安蒂】

好吧。

瀧川悠一翻出剛剛的那條短信。

【你想要玫瑰花嗎？——斯繽尼塔】

一分鐘。琴酒沒回他。

兩分鐘。琴酒還是沒回他。

而就在瀧川悠一準備放棄的時候，伏特加的短信發了進來。

【要買快買，我借你錢，我快被大哥的殺氣殺死了——伏特加】

與此同時，琴酒的頭像亮了起來。

【不要，但是你再在這種無聊的事情上浪費時間，我就崩掉你的腦袋——Gin】

哪呢，琴酒藏哪盯著他呢。

瀧川悠一轉了一圈也沒找到。

“大哥哥，你們商量好了嗎？”花童再一次露出了天真無邪的笑容。

“商量好了。”瀧川悠一收起手機，“你有多少？我全都買了。”

反正有伏特加這個冤大頭買單。

“很多的。”花童疑惑道，“你拿不走吧，要我和媽媽送貨嗎？”

瀧川悠一:“我有車。”

花童:“塞車裏？還是貼外面？”

瀧川悠一:“貼外面不是變成婚車……”

領子從後面被人揪住，忍無可忍的琴酒親自從隱蔽處走了出來。

“看來你還是沒長記性。”男人的綠眸垂下，語氣冷冰冰的。

瀧川悠一決定閉嘴。

但無知者無畏，看起來只有七歲的花童還在為撈了筆大單開心:“哥哥2號好！我剛剛在和哥哥1號討論布置婚車的事呢！”

瀧川悠一現在知道伏特加看自己的時候有多惱火了。

大馬路上不適合掏槍，琴酒只是瞇起眼，威脅似的問道:“你哪來的車？”

瀧川悠一:“我沒有。”

伏特加無聲地把保時捷開遠了點。不過開太遠了也不好，這裏離任務地點還有七八百米呢，總不能讓大哥走……

“繼續。”耳麥裏琴酒的聲音傳來。

伏特加踩下油門，瞬間領悟。

懂了，大哥要和斯繽尼塔散步。

這就把車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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