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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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帶劃過沈悶的空氣,擊打在皮肉上,發出爆竹般驚人的脆響。高臨觀覺得自己的屁股一下子就被炸成了兩半,先是半秒鐘說不出感受的空白,然後劇痛便山呼海嘯地湧上來,難忍,時間越長,越是要命的難忍。

黎遠岸停頓了一會兒,見他抽搐著卻死咬牙關不肯出聲,又在同一個位置抽了第二鞭。這下高臨觀實在撐不住,腿一軟就要滑跪下來。黎遠岸一把按住他腰,將他繼續掀在桌面上,“站好!屁股給我撅高!再亂動我吊起來打!”

眼淚和著汗水湍急地在臉上奔騰,高臨觀發現自己居然這麽脆弱,心中那股子傲性陡然又被激起,一下子站得穩穩的,把眼淚抹掉,發誓今天無論被打成什麽樣子,也決不再掉一滴眼淚。

他硬氣得讓黎遠岸揪心。一連抽了十幾下皮帶,屁股由紅轉紫由紫變黑,有些地方甚至已經皮開肉綻,滲得血跡斑駁,但是高臨觀始終一言不發,不哭,更不求饒;除了喉嚨裏本能的嗚咽,什麽聲音都沒有。

黎遠岸知道這麽打下去沒有用,停了手。他過去把已經泡在汗水裏的高臨觀扶起來,攙著他在一個長凳上趴下來,又倒了杯溫熱的水遞給他。“高臨觀,你只想著抗拒,為什麽不想我是因為什麽要這樣對你?”

高臨觀面目浮腫,雙手發著抖捧住紙杯費力地喝完水,有氣無力地擡了擡眼皮,“我頂撞你,我活該。”“你個倔小子頂撞我頂撞得還少麽?第一天就敢說我虐待運動員,我和你計較了嗎?”高臨觀不說話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已經有了心魔?你忘不了‘臨一輪’,就意味著你同樣忘不了‘高神’。你擺不清自己的位置,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這個問題很難嗎?進國家隊第一天,我就帶著你們在國旗下宣誓:我是中國國家羽毛球隊的一員,維護國家榮譽是我神聖的職責;刻苦訓練,頑強拼搏,為國爭光,永不言棄!這是你發過的誓,你忘了嗎?”

仿佛驚雷炸響在耳際,高臨觀的腦子突然無比清醒。年輕的他們曾經那樣單純地期盼五星紅旗在賽場上升起的快樂,在最初的年少時光裏,那是他們一切夢想的根莖、源泉和土壤。那時候戰在賽場上,盡管會有小小的羞澀緊張,可是不會有任何畏懼,全力以赴,再全力以赴,再全力以赴,僅此而已。

自從有了名譽、利益和被關註的虛榮以後,他的雜念就越來越多了。想贏,又怕輸,怕丟了那種仿佛至高無上的位置,怕丟了萬人仰慕。他很少再拼搏著打球,就一直想著保,保,保。殊不知,保的是虛妄,丟的是真實,最終再也沒有了自我。

他驀然想起了在奧運村裏那種恍若丟失了什麽,卻怎麽也找不到的感覺。原來,他真的丟了那麽珍貴的東西。

“高臨觀,你的記性不需要太好,記住這個就行——我是中國羽毛球隊隊員,我在為國而戰。如果記住這個之餘還有能力的話,再記住你還是個軍人。”

在無數個受苦受累、忍受極限的時刻,他從沒想過他背後的這個集體。一念至此,他便忍不住萬分羞慚。是啊,他先是太驕傲,後是太自卑,始終放不開外界給他的包袱。殊不知,越在困難的關頭,越是只有國羽隊員和軍人這兩個身份,才是他真正力量的源泉。

沒有單純、善良和真實,就沒有偉大。

“黎導,”高臨觀沙啞著開口,“我知道錯了,願意受罰。您……準我訓練吧。”

他說的訓練是上羽毛球場訓練。黎遠岸明白。“從明天開始,你可以訓練。但你要記住,你就是一個新人,忘掉15分制的一切。21分賽制是全新的,你也是全新的。”“是,臨觀記住了。”

黎遠岸看了看手裏的皮帶,還是不忍心了。於是將皮帶丟在一邊,從抽屜裏抽出那柄梨木戒尺。“認錯是一回事,承擔錯誤是一回事,改錯又是一回事。你今天該受的還得受著,明天能不能改,我們拭目以待。”

屁股已是慘不忍睹,黎遠岸咬了咬牙,盡量選了一個傷得不那麽重的部位打了一尺子下去;然而方才撐了那麽久沒有出聲的高臨觀,此刻卻突然痛苦得慘叫一聲翻下了凳子,在地上不停地抽搐。“黎……黎導……實在太疼了……”素來倔強明亮的眸子此時浮出一層慘淡的霧水,那神情讓黎遠岸的心頓時狠狠一絞,一念之動,就想饒過這孩子趕緊叫隊醫算了。誰想高臨觀不願讓師父覺得自己要逃避懲罰,粗重地喘了幾口氣,又佝僂著腰掙紮著從地上重新爬起來伏上凳子,“黎導,男人該為自己的過錯付出代價。之前我沒有認錯,算不得懲罰。您打吧,我保證撐得住。”

黎遠岸從面前這個錚錚鐵骨的倔小子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輕的影子。倔強,桀驁,永不服輸;卻又單純,真誠,勇於擔當。那一刻他突然無比確信,這孩子的人生,將是一個沒有極限的人生——他可以超越自我,一次,再一次,直到世界盡頭。

心軟不適於高臨觀,再心疼都要陪他走過所有的試煉和磨難。黎遠岸不再猶豫,舉起戒尺,卻往下移了移,打在了他大腿上。

兩個人都在熬刑。

“高臨觀,你是誰?”

“我是中國國家羽毛球隊隊員!我是軍人!”

“高臨觀,你是誰?”

“我是中國國家羽毛球隊隊員!我是軍人!”

問一句,打一下,答一聲。師徒兩人最後都淚流滿面,精疲力竭。

唐玉龍帶著隊醫在高臨觀暈厥之際恰到好處地敲開了辦公室的門。饒是都見過大世面,老教練和隊醫還是不禁為眼前的景象所震驚。

“遠岸,我以為你能把握好分寸的。你怎麽能這麽打孩子!”唐玉龍幾乎是憤怒了。隊醫慌忙給昏昏沈沈的高臨觀處理傷口,每動一下都引起男孩的一陣抽搐。黎遠岸滿臉疲憊地坐在椅子上,揉著紅腫的眼睛,“唐導,抱歉,我的確不該這麽對運動員,但是我不得不這樣對高臨觀。”“他有什麽不一樣嗎!”“他是我兒子,”黎遠岸的目光堅定中透出無限溫柔,“我一直把他當我兒子,我知道,他能承擔得了這麽沈重的人生,我也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別難過,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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