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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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沒有人嘗試過潛到深海7000米處的感覺?

大概只有我們這個星球上最勇敢的戰士,深海潛航員試過吧。在高精密度的容器裏,一個人孤獨地忍受和抗拒那以萬噸計的可怕壓強,所全部能信賴和依靠的,只有身上的鎧甲手中的武器;稍有不慎,微渺的肉體便會在那沒有光的黑暗中灰飛煙滅。

但是你可知這世上有一種比海的壓強更可怕的東西?那叫做精神壓力。我們每一個人一生中都會有那麽一些瞬間在與之做著高強度的對抗,僅靠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肉體凡胎,沒有任何盔甲的保護,車轂相錯,短兵相接。

對於高臨觀他們來說,這種壓力實在太多;可真正要說終生難忘的,還是只有來自奧運會的壓力——

就像潛入深海。無盡的黑暗,難言的孤獨;千萬均重壓在身上,數把尖刀頂在背後;每一分每一秒,把血肉熬空;身體裏所有的欲望一並消失,人焦躁得四顧茫然。

高臨觀覺得自己都到了神經質的地步。住進奧運村之後,他就一直覺得自己好像丟了什麽東西,一出房間門就忍不住想折回去找,可是折回去了又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找什麽。

那邊喬雲的情況更糟糕,什麽都吃不下,一吃飯就幹嘔,臉色差得像鬼。黎遠岸看得直皺眉頭,“你們這樣不行。幹脆別練了也別看技術錄像,找自己喜歡的方式,要麽喊一喊要麽唱唱歌,都發洩一下。”

年紀大的師兄師姐們倒確實聽話各幹各的去了,但高臨觀他們還是記掛比賽,不練習了回到房裏還是拼命地看對手的技術錄像,爭分奪秒地研究。

高臨觀的第一場球對上的是一個新加坡選手。這個選手並不頂尖,也不算有名,但他曾經由陶霏的師父帶過一陣子,與陶霏也算半個同門。他球路有些詭異,每一拍都帶停頓,屬於那種能給人造成極大困難的類型。

所以高臨觀一上來就打得很小心,很保守。他全部的念頭就是我要防住就可以了,這個人很有挑戰性但我們畢竟有實力的差距,我頂住他肯定會失誤。本來高臨觀從出道時起就是走的“防守反擊”球路,按道理他的防守確實不是一般人打得動的。可這是奧運會,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巨壓之下,他的動作很慢,而且變形,失誤一個接著一個。

更何況,他現在只有防守,根本失去了反攻的意識。

黎遠岸很清楚高臨觀已經走進了死胡同,心一點點沈下去。他腦海裏甚至已不在苦思怎麽扭轉戰局,因為他知道打到這份上,運動員在場上基本不可能聽得進去教練的話了。他開始想高臨觀接下來的路該怎麽走。

果然,技術暫停高臨觀走到場邊時,連眼神都是恍惚的。黎遠岸把水遞給他,盡量用最平靜的語氣說,“你要進攻,什麽都別想,使勁攻,打狠一點。”高臨觀擦著汗點點頭,始終沒和黎遠岸對眼神。

黎遠岸曾說,要想知道高臨觀的狀態怎麽樣,看他的腿就夠了。第二局,高臨觀的步伐比第一局還要慢,他打得很累,疲於奔命,辛苦異常。

這場比賽成了當天整個奧運會賽場上最大的冷門。黎遠岸這個時候倒也沒有責罵什麽,只是冷淡地對高臨觀說了一句,“這就是年輕的代價。”

一切都像噩夢一樣,媒體開始嘲笑高臨觀為“臨一輪”。高臨觀一天都不想再奧運村待下去,向黎遠岸申請提前回國,卻被無情的駁了回來:“你就呆在這裏,每天給我拿攝像機給別的運動員錄像,直到羽毛球所有賽事結束。”

那天晚上他打開手機,猶豫良久還是撥通了韓眉的電話。但他什麽都說不出來,也不知道怎麽說。

那頭韓眉的聲音柔和地傳了過來:“阿臨,我在呢。”

他一下就哭了,使勁擦眼睛,卻怎麽都忍不住。韓眉再沒說第二句話,因為韓眉也哭了。兩個男孩隔著千山萬水,透過這細細的無線電波,對著這個世界上最能理解包容自己無能和軟弱的人,盡情發洩所有的痛苦。

什麽都別說了,什麽都不用說了。

房間隔音效果不好,等平靜下來以後高臨觀也沒和韓眉通話,只是無比鄭重地打了一行字過去:小眉,我們一起去中北,最後的決賽是你和我的事。

韓眉很快回過來:就這麽說定了。

他們那樣年輕,就算什麽都沒有了,也還有希望,和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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