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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長安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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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更人的聲音回蕩在寂靜的夜裏,黑暗的街道上落滿大雪,月光映照在雪地上,一片慘白。

打更人踩在雪地上,發出“簌簌”的聲響,身後傳來奇怪的咀嚼聲,打更人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身後,月光映雪,寂靜無聲。

只道是自己多心罷了,打更人繼續向前走。可是還沒走出幾步,又聽到那些奇怪的聲響,他不禁疑惑地再次轉過身去。

更鼓落在雪地裏,打更人楞在原地,眼前的街道上,擠滿了數不清的怪物,甚至有些飛到頭頂的天空中,卻無一不是直直盯著雪地中的打更人。

“啊啊啊啊啊啊、、、、、、、”打更人張大嘴尖叫起來,轉身拔腿就逃。

妖鬼湧了上來,打更人霎時就消失在妖鬼的咀嚼聲中,妖鬼們湧進長安城的大街小巷中,寬闊的街道上,只有一面更鼓落在大雪中。

皇宮,監天司。

站在祭臺上的黑袍男子看著祭臺下的妖怪骨骸,雙目中凝起濃重的寒霜。他轉頭看了一眼身旁佩刀的術士,名為槐之的佩刀術士微微低頭,道:“這已經是今夜捕殺的第五只妖怪了,已有兩個術士受傷,外宮的侍衛死傷加起來近有五十九人。”

黑袍男子冷硬的面孔上露出一絲不滿,他轉頭看著祭臺下待命的術士,道:“天監司四品以下術士負責抄寫朱砂符準備驅魔水,四品以上術士一半在內宮保護陛下安全,一半隨槐之出宮斬妖。其餘四位祭祀於皇宮的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方布置陣法。”

“是!”

黑袍男子看了槐之一眼,轉身踏風而行消失在高築起的祭臺之上。

槐之望著消失的身影,許久,他低頭拔出泛著幽藍寒光的佩刀,默默轉身走下祭臺。

侍衛與四品以下的術士由朱雀街開始沿街挨家發放符咒貼於屋中四角,抵禦破門而入的妖邪。妖怪由延興門而入,西市已有人遭到襲擊,槐之等人一路策馬而行朝西市趕去,誓死也要為宮中的祭祀爭取時間,但從突然湧入長安的妖怪數量來看,縱使他們趕到東市,也無法抵擋太久。

一去,恐怕無回。

槐之撫了撫腰側的佩刀,這把斬魔刀是禦從使成為大祭司之前的佩刀。從他將這把刀送於自己那日開始,自己今生便註定了同禦從使一樣將性命交給陛下,哪怕知道這一去有去無回,卻依舊命自己出宮斬妖。

馬蹄踏碎街道上的積雪,轉瞬遠去,連綿起伏的馬蹄聲穿過整條街,皇城城樓上的警鐘開始響起,鐘聲久久回蕩在長安的上空。

那他為此而死又有何妨呢。

東市的商鋪被蜂擁的妖怪和怨靈毀壞了大片,百姓嚇得逃出屋子,在大街上四處逃竄,但大多被妖怪吞食入腹,大火從街頭蔓延到了街尾,燃燒得“劈啪”聲作響。

槐之揚刀一路披荊斬棘,馬蹄下堆積了認不出名字的妖怪屍體,怨靈在空中消逝的黑煙接連不斷,哀嚎聲不絕於耳。斬魔刀上沾滿鮮血,隨著揮動時帶出的血光,身下的雪地上漸漸暈染開濃濃的血色。

隨行的術士逐漸落後,不少掉隊的術士已經被鋪天蓋地的魑魅魍魎妖邪鬼魅所包圍,連同身下的馬匹一起消失在密集的咀嚼聲中。

槐之看了一眼身後被拽下馬匹的術士,咬牙砍斷一只曲鵬的頭顱,俯身撈回了即將落進怨靈之中的術士,將其扔回身側的馬匹上,反手又將一個撲上前來的怨靈一斬為二。槐之沈聲道:“這樣便死了誰來阻擋這些妖邪?皇上養著你們這些家夥可不是為了讓妖怪們填飽肚子,要死也要等宮中的結界布好再死!”槐之擡手擦了一把臉上的鮮血,舉起手中的斬魔刀高聲道,“誓死阻止妖邪攻進皇宮!”

術士們陣亡過半,越來越多的妖怪們圍上前來企圖撕碎剩餘的術士,已經再無退路了。有人聽到槐之的高喊,赤紅著雙目揚手朝妖怪們擲出朱砂符咒,雪夜中雷電之聲炸響起,妖怪慘叫著仰起身體,在空中僵持了片刻,直直倒進雪地之中。“誓死阻止妖邪攻進皇宮!”

“誓死保衛皇上!”

妖怪的怒嘯聲與雷電聲在空中碰撞著,街道染紅了,大雪也漸漸浸了鮮血的顏色,倒下的屍體越來越多,有妖怪的,也有術士的。相持許久,術士漸漸落了下風,隨著湧進長安城的妖怪曾多,術士所剩無幾,哪怕還未倒下,但身上卻無一不帶著或輕或重的傷,氣喘籲籲地靠在一起,將身後的妖怪交給對方。

縱是如此,依舊支撐不了多久。

“啊——”槐之竭力地嘶吼著揮下斬魔刀,巨大的鵺被斬為兩段,屍首倒進雪地裏,濺起的積雪埋住了周圍身型較小的妖怪,留出一塊白雪的空缺。但這僅僅維持了一瞬,繼而鋪天蓋地的妖邪湧了上來,血盆大口從四面八方漸漸縮小包圍,耳邊傳來術士的慘叫聲。地縛纏住了他的腳,鋸齒般地大口咬住他的手臂,魑鼠撕咬著他的脊背,槐之緊緊皺了一下眉,一切都結束了嗎?

這樣就死去了。

湧上前來的妖怪大軍遮去了頭頂灰蒙蒙的天際,血流順著斬魔刀泛著寒光的刀身飛濺在地上的積雪中,槐之分不清眼前的景物,耳畔的聲音忽然變得模糊起來。那是什麽時候的事了?很久以前了吧、、、、、、

也是這樣的大雪天,長安街上寒風凜冽,天空烏蒙蒙的,蕭條得不像那個繁盛光鮮的大唐長安。一輛馬車從雪中駛過,馬蹄踏上那條通往全天下最繁榮瑰麗的宮殿的朱雀長街,飛馳的駿馬脖頸上戴著紅纓,馬車上掛著抵擋風雪的玄色簾子,四角綴著纓絡,車壁上繪著象征天監司的圖騰,氣派非凡。

隨著車內人的一聲“停車”,馬車停在街上的大雪中。不多時,一襲黑袍落進雪地裏,格外醒目的身影緩緩走到街邊,沈寂的眸子俯視著躲在破草席下的人,“孤兒。”

不是疑惑,很是肯定地開口。

槐之咬了咬唇,仰頭道:“我不是孤兒,我有父親。”

“哦?那你父親呢?”禦從使打量了一下一身破衣的少年,問道。

“娘說了父親遲早有一天會承認我的。”槐之說著,目光註視著不遠處的華美宅邸,宅邸中隱隱傳出絲竹笑鬧聲,卻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若是會承認早就承認了。”禦從使看了一眼宅邸緊閉的大門,繼而低頭看著對方,“即便是有父親,你還是一個孤兒。”

槐之一頓,垂下頭去。

“跟我走。”禦從使緩緩開口,語氣仿佛在說“今日下雪了”一般淡淡,“你很有資質,天監司偶爾還是會收幾條有天賦的看門狗的。”

槐之猛地擡頭瞪著他,禦從使淡淡地回視他,道:“在天監司若不想像條無主的狗一樣,就要比別人更強站得更高,否則你只配做條狗。”並不等槐之開口,禦從使伸手提起槐之,揚手扔進馬車裏,片刻,馬車繼續朝皇宮飛快駛去。

興許就是因為當時那番話,他從小就比任何人努力,所以他比同輩人更加優秀,早早便成為了三品的術士。但是如今看來、、、、、、永遠也比不上禦從使,若是禦從使的話,就不會在這裏丟了性命、、、、、、

無數符咒猶如箭雨一般從遠處景教的雪白尖頂上驟然而降,密如針的符咒在雪地中轟然結成法陣,隨著樓頂之人口中默念的咒文轟然暴起,巨大的電流映白了長夜的天際,妖怪怨靈在法陣中嚎叫著,隨著消退的白光化為灰燼。

槐之詫異地仰頭看著高樓尖頂上踏風而立的人,手中的斬妖刀垂到地上也不曾察覺。

直到樓頂的人飛身而下,直到他立在自己面前,直到他不屑地掃了一眼渾身是傷的自己,直到他徐徐嘆道:“為師將斬妖刀贈與你是叫你好生保護自己,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叫人以為我禦從使殘害弟子一般。”

槐之終於回過神來,“老師,您、、、、、、”

“沒了我你還是不行。”禦從使始終一副面無表情的模樣,眼底的冷意卻退了幾分,“看來為師還要再教導你幾年,好好教教你,什麽叫做——除妖。”袖中的符咒朝四面八方飛出,以禦從使為中心,狂風形成了巨大的漩渦,將周圍的妖怪鬼魅卷入其中,在漩渦中絞成了碎屍,自始至終禦從使都不曾取出法器,槐之卻能看見碎屍不斷從漩渦中墜落在地上。

禦從使以一己之力擋住了幾乎所有的妖邪。

槐之楞楞地看著身旁的禦從使,對方轉頭看了他一眼,淡淡開口道:“為師讓你出宮斬妖是為了使你能夠明白若是沒了為師,你不夠強只會害死你自己,不要僅僅滿足於一個三品術士的官職,你的修行之路,還很長。”頓了頓,又道:“可不是叫你來為皇上賣命送死的。”

槐之楞了一下,顯然沒料到禦從使會這樣說。

“這麽多年,我還不知道你在想什麽?”禦從使看著槐之道,“拿起你的斬魔刀,讓天監司那些老東西好好看看,我禦從使的弟子不比那些名門術士差!”

槐之低頭看著手中的斬魔刀,猛地擡起頭來,朗聲應道:“是!”

作者有話要說:

景教,即唐朝時對基督教的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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