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發覺自己躺在木舟上時，杜泉光只是稍稍詫異了一瞬間，他緩緩坐起身，一轉頭，便看見碧水坐在一旁，雙目留戀地註視著杜泉光。

“碧水姑娘。”杜泉光開口道。

碧水理了理額前的發，“既然公子醒了，那我們便走吧。”她緩緩站起身，手持木漿撐舟而行，穿進蓋過頭頂的重重蓮葉。

“姑娘這是要帶在下去哪裏？”杜泉光問。

“去曾經。”碧水遙望著層層疊疊的蓮葉，眼中盡是不舍。

小舟一路穿行，直到到了湖心碧水才緩緩放下木漿，轉身看著杜泉光。

“你隨我來吧。”碧水拉起杜泉光的手，杜泉光臉上一紅忙抽回手，碧水看了看他，道：“我不過是要拉你起來罷了。”

“我、我自己起來。”杜泉光忙從小舟上站起身，連脖子也是紅成了一片。

碧水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默默地嘆息一聲，“滄海之間，果然早已不是從前。”她看向杜泉光，道：“從這裏跳下去。”

“什麽？”杜泉光一時沒反應過來。

碧水不在多言，伸手拉住杜泉光的衣袖跳下湖中。杜泉光只覺身子一晃，眼前竟是另一番景物。

兵荒馬亂的年月，屍骸遍地，腥臭難聞。遠處的城墻化作殘檐斷壁，城樓上的旗幟褪了色，不知這旗幟下曾經斷送了多少英魂。杜泉光睜眼時，便立在一間破屋中了，墻上掛著那幅《江南采蓮圖》，他左右張望，卻不見碧水的身影。

漸漸變黑的天際裏餘下最後一縷殘陽，鮮紅的餘暉從遠方的山後透出，斜撒在門外沾了血跡的臺階上。突然，一只手推開破屋的門跌跌撞撞地進來，腹上傷口湧出的鮮血落在地上，那人再沒有力氣，跌倒在地上。

杜泉光一驚，也顧不得其他，忙上前去扶他。手從那人身體中穿過時，杜泉光楞了一下，才發現那人根本看不見自己。杜泉光試著碰了碰那人，手依舊穿過他的身體什麽也沒碰到。

墻上的畫中浮現出淡淡的光，湖水像兩條透明的繩子，緩緩從畫中伸出，纏上那人的手腳，將那人一點一點地拖進畫中。當那人被完全拖進畫中時，幾個人沖進了破屋。

“這裏也沒有，快到別處找。玉璽在鐘襲手上，絕對不能讓他逃了！”幾人見屋中無人，轉頭離開了破屋。

杜泉光遙遙望著離去的人，還未弄明白怎麽回事，眼前的景物忽然又變了。

湖面，蓮葉，小舟，是畫中。

“我救了你，你的命就是我的，所以你得留在這裏陪著我。”碧水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杜泉光轉頭看去，卻發現小舟上竟有兩個人。一個是碧水，另一個是那個被追殺的男子。

“這裏沒有兵荒馬亂，沒有荒骨遍地，若能留在這裏，我當然是樂得自在啊。”鐘襲悠然自得地躺在小舟上，雙手枕著頭，舒適地瞇著眼。

“那你就永遠留在這裏吧。”碧水摘了一支蓮花，轉頭說道。

“好啊。”他轉頭看了看碧水，忽然伸手一把將碧水拉到自己懷中，碧水嚇得手忙腳亂地推開他躲到一邊。

“你這人好生無禮。”碧水怒道。

鐘襲壞笑著坐起身來，嬉皮笑臉道：“我都上門入贅了，難道還連摸一下都不行啊。”

“呸呸呸，入什麽贅，胡說八道。”

“哈哈哈、、、、、、我連命都是你的，人當然是你的了，難道這還不叫入贅？”鐘襲看著碧水羞紅的臉，放聲大笑起來。

二人一同泛舟采蓮，一同持桿釣魚，一同舉杯對飲，一幕幕從杜泉光的眼前閃過，杜泉光目睹著二人的相遇相知相戀，互諾終生，直至鐘襲拿出一個被綢布包裹的玉璽。

“碧水，我必須將這個送到太子手中，只有太子拿到玉璽，他才能成為百姓的皇帝，才能平息這天下的紛爭。”鐘襲沈聲說道，緊握著碧水的手，註視著她，“你等我，等我送回玉璽，我們便不管世間的紛擾，永遠在這裏游湖賞蓮，做一對神仙眷侶。”

“可外面戰禍紛紛，你若是遇到危險怎麽辦？”碧水擔憂道。

“放心，我很快便會回來。”鐘襲道，“我將那副采蓮圖帶在身上，一旦辦完事，我們便到一個沒有人能找到的地方，遠離戰亂，好不好？”

“嗯、、、、、、”

之後的情景，鐘襲帶著《江南采蓮圖》和玉璽尋找太子，但還未等他找到太子，便遭到了叛軍的埋伏，死無葬身之地。

碧水終究沒有等到鐘襲，陪伴著她的只有那沒有兌現的承諾和無數舊時的回憶。

“前世的你生於亂世，受盡苦難，最後卻不得善終。”碧水的身影漸漸浮現在眼前，周圍的景物褪去，眼前是湖中的水，擡頭望去盡是波光粼粼。碧水看著杜泉光，眼底一片清明，“你不是他。就如神君所說的，你不是鐘襲，何必兌現鐘襲許下的諾言，我又怎能強留你在這裏。”說著，碧水幽幽嘆息一聲，“前世我救了你一命，今世，我又救了你一命。這一世，你已有心屬之人，所以你來生一定要一起回報給我啊。”

“什麽？”杜泉光有些疑惑，“今世救了我一命？”

碧水看著他，“你的前世畢竟是鐘襲，我又怎麽舍得眼睜睜看著你慘死呢？”

碧水拉住杜泉光的手向水面游去，陽光透過水面照射進來，直直照進杜泉光的雙眼，耀眼的陽光令他眼前一黑，待再能看見時，映入眼簾的竟是未婚妻婉兒的臉。

“泉光，你終於醒了。”婉兒抹去淚水，梗咽著道。

這裏似乎是婉兒的家。

“怎麽、、、、、、回事？”杜泉光開口問。

“昨夜你家旁邊的絲綢坊失火，大火將附近的房子都燒完了，我們都以為你被燒死了，今早終於撲滅了大火，幸好你沒事。”婉兒嗚嗚咽咽地說道。“現在天還沒亮呢，你在休息一會。”

“這事兒也是怪邪門的，明明整條街都著被大火燒沒了，獨獨你的臥房好好的，還到處都濕淋淋的。當我們找到你時，你毫發無損地躺在床上，一點也沒被燒著。”婉兒的爹走過來，百思不得其解地說道。

杜泉光楞了楞，忙伸手掀開被子下床往家跑去。

天色朦朧，這條街燒得只剩殘檐斷瓦，杜泉光推開臥房的門，屋中昏暗無比，但手中碰到的物件都是濕淋淋的，散碎的蓮花花瓣貼在潮濕的書桌上。杜泉光上前幾步，借著月光看清了墻上那幅畫，頓時手一顫，跌坐在地上。

畫中的湖水幹涸了，蓮葉枯萎地伏在地上，木舟沈在湖底的泥裏，而那美麗的畫中仙，早已沒了蹤跡。

“公子，我來取回那幅畫了。”門口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影，杜泉光轉頭看去，看到一雙碧色的眸子。君綠緩緩上前，擡手將墻上的畫取下，輕輕卷起。他看了看地上的杜泉光，微微點頭道別，轉身朝外走去。

“等等，公子。”杜泉光叫住君綠。

君綠的腳步頓了一下，轉頭輕聲道“情之一字，耐人尋味。縱你不是曾經，她依舊偏偏執著於你，損毀自身修為八百年救你，也是她自願為之。是她傻，還是情深？”不知是問杜泉光還是問自己，君綠嘆息一聲，走出了門，漸漸消失在朦朧的夜色裏。“你我都是一樣的人、、、、、、”

冷風襲襲，君綠攏了攏衣領，輕輕呵了一口氣，朝遠處空無一人的街道走去。忽然，他轉過身，雙眸一瞇盯住身後籠罩在黑暗中的蕭墻，“誰？”

黑暗中傳來腳步聲，一襲玄袍幾乎與黑暗融為了一體，直到走進了君綠才看借著月色清那人的模樣。他頓了一下，一時楞在原地。

玄衣男子定定地看著君綠，抿著的薄唇緩緩張開，“千年不見，你如今可還好？”

君綠頓時驚醒了一般，詫異地看著來人：“你怎麽會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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