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采蓮圖(一)

關燈
屋檐上落下幾串晶瑩的水鏈,雨,愈下愈密。

檐下的雛燕見母燕銜著蟲子飛來,全都叫著仰起腦袋張開嫩黃的小嘴,母燕將蟲子餵進一只雛燕嘴裏,來不及抖落羽毛上的水珠,一掙翅膀消失在雨幕中。

這是今年這對燕子生下的第二窩雛燕了。

街道極寬,被來來往往無數人踩踏了百年的青石板路變得光滑無比,汪起雨水的凹陷仿佛蕩起的一汪碧色。細密如針的雨將整個長安籠罩在濕潤朦朧中。

路上的行人很少,卻都不住頻頻向屋檐下側目。那是一個令人無法忽視的美人,縱使隔著重重雨幕,依舊風姿不減絲毫。

一輛裝飾著珠玉瓔珞,四角墜流蘇懸鈴的馬車從雨幕中行來。

李源祈隨意地倚在覆蓋著烏黑熊皮的軟榻上,用手中的象牙骨折扇挑起擋雨竹簾的一角,悠閑地看著窗外的細雨和匆匆的行人。

“從早上便開始下雨了,看著樣子,今日這雨怕是聽不了了。”李源祈望著細密的雨幕,低聲喃喃道。

一個人影忽然從眼前一閃而過,李源祈楞了一下,忙朝車外喊道:“停車!”

車夫拉住韁繩讓馬車停下來,馬車剛一停,李源祈順手拿起傘,一掀簾子便下了車。撐傘走向屋檐下,近了些,李源祈終於將那人看清了。

“君綠,你怎麽在這裏?”李源祈走過去,看著屋檐下的人問道。今日君綠穿了身雪白的孢子,在這樣微冷的雨天顯得有些單薄,他的手裏拿著一卷畫卷,卻沒有拿傘,似乎是站在屋檐下躲雨。

君綠擡眸看了他一眼,道:“我在等人。”

“等人?”李源祈有些疑惑,“你的傘呢,怎麽出門都不帶傘?”

君綠看了看烏蒙蒙的天,“出門的時候還沒有下雨。”

“出門、、、、、、你早上便在這裏了?可現在都快傍晚了啊。”李源祈眉頭一皺,上前幾步握住君綠的手,眉頭皺得更深了,“手都涼成這樣了,不如先到我府上換身暖和衣服吧。”

君綠緩緩抽回自己的手,道:“不必了,我等的人還沒來。”

“都這麽久了,那人怕是不會來了。”李源祈看著幾乎沒有人的街道,說。

君綠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畫卷,有些惋惜地嘆息一聲,“再等等,也許今年就來了。”

李源祈見他還要繼續等下去,沒說什麽,只是用傘為君綠擋住雨水。

當一個書生匆匆跑進屋檐下的時候,君綠手中的畫卷忽然落到地上,滾到書生的腳邊,書生低頭看了看畫卷,緩緩彎腰撿起還給君綠。

“我已經在此恭候多時了。”君綠看了一眼書生手中的畫卷,輕笑起來,“公子與此畫有緣,便送與公子罷。”

書生顯然沒料到會這樣,先是楞了一下,繼而忙要開口拒絕,“這、、、、、、”

“此畫本就是公子的東西。”君綠開口打斷他的話,碧眸幽幽望著他,“如今,不過是物歸原主罷了。”說完,君綠轉身走進雨中,絲毫不給書生拒絕的機會。

李源祈看了一眼書生,撐傘追上君綠,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天色晚了,又下著雨,今晚你便到我府上住一夜罷。”坐在馬車裏的軟榻上,李源祈道。

君綠看了看自己被淋濕的衣服,思索片刻,道:“那便打擾了。”

“不打擾,神君親臨寒舍,寒舍真是蓬蓽生輝啊。”李源祈溫和地笑道,眼角彎起舒適的弧度。他看了看君綠,又問道:“你等的便是那書生?”

君綠搖搖頭,“真正在等他的,可不是我。”

“哦,那、、、、、、”

“是那幅畫。”

杜泉光將畫卷掛在書房中,這畫雖是避雨時偶遇的路人所送,但不知為何,他分外喜歡這幅畫。

這是一幅《江南采蓮圖》,畫中描繪著一名江南女子撐舟采蓮的情景,畫中的女子背對著畫外人采摘蓮蓬,只留下一個妙曼的背影給畫外人。畫中無不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怡然自得,使人心中愉悅。

杜泉光立在畫前細細欣賞。

“不知怎麽了,總覺得這不是一般的畫。”杜泉光看著畫卷,略有些疑惑。

仿佛為是應這句話一般,杜泉光忽然瞥見畫中的紅鯉一擺魚尾,消失在重疊的墨綠蓮葉間。杜泉光疑惑地揉揉雙眼再次看去,那個位置仿佛從未出現過一條紅鯉,空空如也。

看錯了嗎?

一直苦讀至深夜,知道遠處傳來打更人的聲音,他才吹熄蠟燭上床歇息。黑暗中,那幅《江南采蓮圖》中的女子緩緩側首望了一眼床上的杜泉光。

陽光映入杜泉光的眼簾,他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但微微有刺眼的陽光卻提醒著他這些都是真的。杜泉光出神地睜著眼,透過碧綠蓮葉的間隙望著天空中的太陽,這是哪裏?

杜泉光緩緩坐起身,才發現自己原來是躺在一條小舟內,小舟浮在湖面上,周圍皆是接天碧色的蓮葉,偶有幾株蓮花從碧玉般地葉間露出潔白的花瓣,一只蜻蜓從杜泉光頭頂飛過,眨眼便消失了。

怎麽回事?他明明是躺在床上睡覺的,怎麽突然之間就出現在這裏?

“呵呵呵呵、、、、、、可真是稀客呢。”不遠處傳來女子的嬉笑聲,杜泉光轉頭尋聲望去,只見重疊的蓮葉中緩緩漂出一只木舟,撐舟女子從蓮葉中顯現出身影來。她挽著發髻,穿著羅裙,紅唇皓齒,美目倩兮。她兩手扶著木漿,竟是一位清麗可人的采蓮女。

“我們真是好久不見了,有幾百年了吧?”女子眉眼含笑地望著他,開口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