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離魂倩女(三)

關燈
李源祈詫異之間,人已身在茫茫白霧中,這幾日一旦睡下便會夢見自己身在這霧霾之中,雖是不願,卻也無可奈何。

眼前浮現出層層疊疊揮之不去的濃霧,青石的小巷和小道這次幻化成寬廣的石板大道,馬車日積月累碾壓的痕跡甚至能清晰地看見,遠遠就能聽見浪濤聲和催促客人上船的聲音,似乎是個碼頭。

李源祈順著聲音尋去,楊柳立在碼頭邊,與濃霧交纏在一起,搬運貨物的長工正將大袋的米糧整齊地碼在船艙裏,所有人顧自忙碌,無人多看他一眼。

江水奔流而下,兩岸白霧皚皚,江灘上有一個賣餛飩的小攤,這是江灘上唯一的賣吃食的攤鋪。隔著蒙蒙的白霧,李源祈只能依稀看見攤主是一位身姿窈窕的女子。

“公子怕是還沒吃早飯吧?過來坐坐,奴家為公子煮碗餛飩。”

那女子看見李源祈,輕聲招呼道。

李源祈想了想,走向食攤。近了些才看清那女子的容貌,螓首蛾眉,容顏美麗,只是似乎已年近三十了。女子溫婉地朝李源祈笑著,竟未挽起長發,還梳著少女的發型。

女子站在鍋邊煮著餛飩,李源祈在不遠處的木桌旁坐下。

“奴家名喚蘭蕙,公子怎麽稱呼?”女子微微擡頭看向李源祈,問道。

“在下姓李,名源祈。”李源祈道。

“李公子。”女子說著從鍋中乘出一碗餛飩送到李源祈面前。

“多謝。”李源祈點點頭,“請問這裏是、、、、、、”

“嘗嘗。”女子帶著和煦地笑意看著李源祈,說。

李源祈看了看冒著騰騰熱氣的餛飩,用竹筷夾起一個放到嘴邊,輕輕咬了一口。

“怎麽樣?”女子認真地看著李源祈問。

“很美味。”李源祈由衷地說道。

“你喜歡就好。”女子似乎松了一口氣,欣慰地拍拍胸口。

李源祈聽著她的話有些奇怪,也不知是哪裏不對,他看看女子不曾盤起的長發,問道:“姑娘不曾盤發,這是還未出閣?”大唐女子十五六歲就許了人家,最遲也是不過二十,怎麽這女子看上去快三十還是未嫁之人?

“是啊。”女子嘆了口氣,“我那定下婚約的未婚夫進京趕考,那年我送他到這碼頭,他去時身上還穿著我為他親手縫的衣服呢。”說道往事,女子臉上露出留戀的笑容,微勾起的嘴角卻帶著一絲苦澀。

李源祈安靜地聽著。

“那時我才不過十六,送他離開後,我日日盼著他歸來。可是商船來了又走,來了又走,就是不見他回來。我在這碼頭開了小攤,就想等他回來時正好可以親手為他做一碗餛飩,他可是最喜歡我做的餛飩了、、、、、”女子幽幽地嘆了一口氣,接著說道,“我等啊等啊,等了二十年了,他都不曾回來看我一眼呢。”

李源祈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開口幾次,終於問道:“你沒有打聽過他的消息嗎?”

“打聽過了。他進京趕考,高中狀元。”女子說道。

李源祈猜也猜得到後來會是什麽,那男子該是在朝為官,最後甚至娶了朝中大臣的女兒,自後便忘記了這江灘邊日日盼著他歸來的女子了。

“後來聽說他娶了禦史大夫的女兒,飛黃騰達,名聲顯赫。再後來,他死了,連遺體都沒有埋回家鄉。”女子低聲說著,淡淡的聲音聽不出對那負心男子的怨恨,就像回憶一件平淡的事一般。

“那、、、、、、你的家人沒有叫你另嫁嗎?”李源祈疑惑地問。

“哪兒會沒有呢,上門求親的人不少,有好些也是有學問的書生呢。”女子緩緩垂下眸子,“可是啊,這真心給了他又怎麽要得回來呢?便是他再也不回,這情意不也還在著,爹娘叫我別等了,可是、、、、、、我就是舍不得、、、、、、怎麽會舍得呢、、、、、、”女子搖搖頭,幽幽嘆息。

“姑娘的堅貞不渝真令在下佩服,像姑娘這樣的女子,求都求不來呢。”李源祈開口道,心下也是佩服不已。

女子註視著遠處滔滔的江水,仿佛心上人很快便會乘著船回來一般,緩緩地,露出一絲淒美而溫柔的笑。

李源祈看著眼前的女子,唯有在心底默默嘆息一聲。

許久,女子轉頭看著李源祈,輕聲開口問:“公子這麽早來碼頭有什麽事嗎?”

“不是、、、、、、”不是我要來的。想了想,李源祈驚覺自己是在夢中,他擡頭看向女子,道:“我要找一位離魂倩女,把她的東西還給她。”

女子楞了一下,繼而說道:“倩女?這碼頭上都是男人,哪有什麽倩女?”

李源祈搖搖頭:“有人告訴我循著歌聲便可找到她。”

“何必尋聲呢?”女子道,“公子吃了我的餛飩,也要付頓餛飩錢不是?”

李源祈楞了楞,忙往身上摸了摸,竟沒有一分銀錢。“這、、、、、、”他堂堂九世子,當今聖上的親侄子,竟然有一天落得連頓餛飩錢都付不起。

“公子不如用這個交換吧。”女子說著,指了指他袖間露出的玉符。

李源祈拿出玉符,為難道:“可這不是我的東西,我要將它還給一名女子。”

“呵呵呵、、、、、、”女子掩唇輕笑,美眸看著眼前的李源祈,“這裏除我之外哪還有什麽女子?”

李源祈詫異地看著她,“是你、、、、、、”

女子朝他伸出手,李源祈緩緩將玉符放進她手裏,依舊是難以置信的模樣。

女子凝視著手中的玉符,道“都幾百年了,終於回到我手裏了。我也、、、、、、沒什麽好遺憾的了。”她看了看李源祈,素手指著身後茫茫的白霧,“公子請回吧,我也該走了。”

說完,女子已經轉身走向白霧,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李源祈,低聲喃喃:“蕭郎,你總算回來看我了。”下一刻,女子融進了茫茫的白霧中。

“聞錦袖間胭脂香,多情無情空夢一場,莫笑那癡人狂,哭了笑了不過黃粱,真假又何妨?怎堪癡癡念念訴哀腸,鏡花水月空糾纏,愛亦難,恨亦難,相思何處藏?禍兮,福兮,遍地淒涼矣”

低聲的淺唱漸漸遠去,白霧卻愈來愈濃。

黑暗的河水深不見底,冥界的游魂漂浮在水面上,淡淡的煙霧繚繞在空中,隱隱約約閃現出幾個冥燈淺藍的光斑,鬼火般地在黑暗中跳躍幾下,眨眼間便又消失了。

木舟浮在冰冷黑暗的河面上,不緊不慢地向下游緩緩漂去。木舟上繪著雍容華貴的鳳牡丹,妖嬈的袍擺垂在小舟中,白皙得如同上等白瓷般的手從容悠然地擺渡,碧綠的雙眸裏蕩著水光,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神情。

“雖然他和前世時長得全然不同,但我第一眼便認出了他。”名喚蘭蕙的女子註視著擺渡的白發男子,自言自語般地說道,“他將玉符還與我,我終於可以去投胎了,可是看到他時,我依舊舍不得離去。”

君綠緩緩擺渡,仿佛完全沒有聽女子的話語般。

女子全然不在意,繼續說道:“連我自己也無法想象,自己對他怎麽有這般的執念,即便他娶妻生子讓我等盡一生,苦苦守候,我卻始終無法恨他。見到他時,我就在想,‘他過的好,我便放心了’,真是不知怎麽會這樣。”

君綠目光流轉,隔著薄霧看著坐在小舟中的女子,輕聲道:“前世的他沒有背棄你娶其他女人。”

女子楞了片刻,不信道:“天下人都知道他娶了禦史大夫的女兒。”

君綠輕笑一聲,娓娓說道:“他是高中狀元不錯,只是他被嫉妒他才能的人殺死後取而代之成了狀元郎,那人是丞相的小兒子,長得倒與你那蕭郎有幾分相似,更何況那時的皇帝早就老眼昏花,丞相又獨攬大權,這事便又遮又掩地揭過去了。他在放皇榜前便被害死了,又怎麽會娶其他女子為妻呢?”

女子楞在原地半晌,突然低聲哭泣起來。

“他沒有負我、、、、、、他果真沒有負我、、、、、、”女子邊哭邊笑,又是欣喜又是傷心,“可他,他如此受著那不白之冤、、、、、、那般含恨而死、、、、、、不該啊、、、、、、他不該那樣恨恨而終啊、、、、、、”

“那時的皇帝死了,丞相死了,國亡了,那些恩怨早已煙消雲散了。你早就該向你那蕭郎一樣,入了輪回,重新開始,耿耿於懷那些舊事有什麽意思呢?”君綠淺笑著說,看著遠處的奈何橋,道:“到你該去的地方去吧。”

女子望著橋上搖曳的鬼魂,久久不語。終於,她輕輕嘆息一聲,“是啊,”她應了一聲,轉頭看著君綠,道:“多謝狐神君這些時日的照顧,蘭蕙已明白該怎麽做了。”

“去吧,孟婆給你盛的湯都涼了。”君綠徐徐開口說。

蘭蕙伏下身朝君綠深深一拜,“謝狐神君解我心頭百年結,蘭蕙跪辭。”

女子的身影漸漸變輕,緩緩飄浮到半空中,隨著空中流動的魂靈飄向遠處的奈何橋。

君綠輕輕擺著渡,調轉船頭往回劃去。

送走了一個,可還有一個等著呢。

李源祈看著眼前配著流蘇珠玉的緋紅帳幔,一時不知身在何方,他的府邸裏沒有這種奢靡濃艷的帳幔,這自然不會是他的府邸。

難道剛剛做了一夢又接著第二夢?

“醒來便回去罷。”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淡淡的語調有些耳熟。

李源祈撐著床坐起身來,看向窗邊的人,不禁楞了一下,“是你?”

“這裏是我的碧園,不是我難道還是別人?”君綠倚在鋪著雪白皮毛的軟榻上,一手擱在窗邊輕抵著額頭凝視窗外,聽到聲音,碧眸流轉到床邊剜了他一眼。

李源祈楞楞地看著君綠,“我怎麽在這裏?”

“我怎麽知道?”君綠懶懶說道。

明明就是一副“知道就是不告訴你”的表情。

李源祈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正濃。“現在什麽時辰了?”

“興許是三更。”君綠擺弄著手中的玉穗,隨口應道。他細細梳理著玉穗,漫不經心道,“既然醒了,我也不必看著了,請回吧,出門沿河直走,到了煙花巷怕也該認得路了。”說完,懶懶地起身,朝門外走去。

“這麽晚走夜路怕是要撞鬼的。”李源祈道。

腳步頓了一下,君綠回眸嘲笑:“瞧這膽兒小的。那你便在這兒呆著,明日一早自己離開。”

不再停留,被嬌艷牡丹包裹的身影轉眼消失在門外的黑暗中。

李源祈看著消失的人影,無奈地搖搖頭,今夜的一切,仿佛都是隔著薄霧輕紗的景物,說不清道不明,就像那位碧眸的男子,神秘得無跡可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