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他不想看見我……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慕羽的嘴唇都在顫抖，卻隨即只是苦澀一笑，丟下匕首道“明天，我們就拔營回風鷹……”

容之歡擡頭死死地盯著慕羽，點頭。

“那麽，君上，你該放下了……”

慕羽苦笑“是，該放下了……”

世事哪能盡如人意，盡人力而知天命。

順其自然就好了啊。

慕羽知道這個道理。

可是一旦遇到蘇蠱的問題，他就再也果斷不起來了。

仲春的天氣還是很冷，尤其是邊境城池。

夜涼如水。

寒冷徹骨。

知己難逢，紅塵蕭索。

寂寥孤寂，孤獨向晚。

慕羽背著蘇蠱來到了慶州城城樓，今夜的月亮就差一點就可以成為玉盤了，可也就是缺了那麽一點兒，它就不是圓月，就缺了那麽一丁點兒就不是人們所期待的圓月了。

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

蘇蠱健碩的身子再怎麽說也是有幾分重量的，而且身上還被慕羽披了很厚的被子。如此一來，慕羽身子骨本來就弱，卻還要背著一個蘇蠱，天知道那有多艱難，可是慕羽就是想和他最後看一次月亮圓缺。就是想和他待在一起，最後一晚。

今晚一過，他慕羽再也不會來找他了。再也不會了。

蹣跚著步子慕羽終於將蘇蠱拖上城墻。

找了個幹凈的地方，慕羽滿頭大汗地放下蘇蠱，他自己則一下子磕倒在地，細嫩的胳膊瞬間就被擦破了皮。

慕羽映著月光看著胳膊流出血，笑了。

他也不知道他在笑什麽，就是想笑。

坐在蘇蠱身邊將蘇蠱連帶整個被子抱在懷裏，慕羽慢慢扯開蘇蠱的胸口的衣服，慢慢揭過白布，那傷口已經愈合。只是猙獰的一個疤卻永遠留在了胸口。

慢慢地整好蘇蠱的衣服，慕羽慢慢搖著蘇蠱開始自言自語。

慢慢搖晃，似乎母親搖著嬰兒哼著搖籃曲。

月光灑落，看不見誰的憂傷。

“蘇蠱，你知道麽？我最感動的就是那天半夜三更地你在翼城城樓說要對我表白，而且還不惜以性命相逼，當時啊，慕羽就真的被你打敗了。”

蘇蠱沒有反應。

慕羽繼續說“我們十五歲相識到如今也算是同甘共苦過，三年來一直對你有特殊的感情可是我不敢承認啊你知道麽？我怕我們被人唾棄被人瞧不起，最重要的是你啊，我不想你被我慕羽毀了啊。可是你這個笨蛋……你這個笨蛋……還是走上了那條路……”

“還是走上了那條不歸路，我師父為了讓你走上正常的道路不惜在你身體裏種下百年難得一見的神蠱忘情蠱。而你倒好，忘了我都還可以卷土重來，慕羽真的被你折服了。”

“本以為我可以不顧一切地隨著你走遍天南地北，可是世事哪能盡如人意啊……你知道麽，我們是兄弟……骨血相融的兄弟……是不是很諷刺？我覺得上天真的很愛開玩笑，開的玩笑都是讓我萬劫不覆的……”

“每一次。都是我轉身，你看著我走遠……這次恐怕也不例外。”

“我本來想著，如果你這次醒來拉住我的手叫我不要走，那麽我就留在你身邊，可是你卻連見都不願意見我……你不想見我……”

慕羽看著浩瀚高瀾，自嘲地笑了“你不願意見我，因為我傷透了你的心麽？是這樣麽？”

慕羽又將蘇蠱抱得緊了又緊，慢慢擡起蘇蠱的俊臉，看著看著就笑了。

“你看，多俊的一張臉，可是以後我都無法觸及了。”

“十天前，曾經有差不多上百萬的人死在了這裏，你知道我有多痛心麽？屍橫遍野，滿目蒼涼，那都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鑄就的天下啊，我們怎麽能這麽自私一心只為自己著想呢？”

“這天下，本應該太平無爭，人們安居樂業的，可是卻讓我們挑起了永無休止的戰爭，到最後，苦的是手無寸鐵的百姓。”

“所以，答應我，還天下一個盛世太平可好？”

“到時，你就有你的天下你的姑娘，而我，也自然會有我的去處……我們各司其職，各守本分，再也不要再任性。”

明月依然棲空，夜色清冽如水。

遠處的群山在黑夜中顯得猙獰可怕。

一聲狼嚎劃破天際。

可是慕羽沒有動。

他冷地蜷縮著，緊緊地抱著蘇蠱想要汲取溫暖，可是隔著厚厚的被子，卻怎麽也無法觸及那人的溫度。

就這樣，陪著你，不奢求什麽，不奢求能白頭到老，只要你在身邊就好。

蘇蠱似乎有感應一般，動了動手指，所謂十指連心，恐怕他的心裏定然也很疼吧。

抱著蘇蠱在城樓待了一夜，當黎明劃破天際的時候，慕羽又背著蘇蠱去了軍醫那裏。

開門的是一個女子，那女子杏眸明亮，看到慕羽背著的男子。訝異了半天。

聽說君上受了很重的傷可是她卻沒有看見，如今卻被這樣一個清冽孤絕的身影背在身上，她總覺得君上有掉下去的危險，於是匆忙慢慢扶著慕羽進了營帳。

放下蘇蠱，慕羽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轉身的瞬間，她聽見那男子的聲雜夾雜著哽咽“等到天亮的時候將這一粒藥丸給他餵下去，他就會醒了。”

既然你不想醒，那我只能逼你醒來了。

那女子看了一眼藥丸，接過。

慕羽怔了怔，毫無遲疑地邁著步子出了營帳。

就在這時，老軍醫走了進來看了看蘇蠱。

又看了看那女子，再看了看那早已不見的身影悠悠道“我說怎麽君上不見了，原來竟是被他帶走了。”

那老人抓住蘇蠱的手腕開始摸脈，脈象穩定且有力。

老人皺了皺眉，君上被使了血引大----法。

此法已經消失在世上幾十年了，卻還能在此看見，真是新奇。

那女子看著老人深色不對於是就問“爹怎麽了？”

老人起身，邊忙邊說“君上的血全被換過了，毒血已經全部被排出體外，而他身體裏現在留著的血液應該是剛才出去的那個少年的。能將血引大---法使得如此天衣無縫的人定是奇人。”

“那爹啊，運用此法難道就沒有什麽風險麽？”

“當然有，如果兩人血液不相融的話無疑就是找死。”

“是麽？那爹你會麽？”

“我哪裏會？你爹我啊還是在一本巫蠱書上看到的此法。真是世界大了，什麽人都有，奇才，奇才。”

那女子隨手將手裏的藥丸遞給老頭，老頭看了看隨即睜大了眼睛！

“爹，怎麽了？”

“沫羅，爹真的遇到奇人了，他居然懂這麽多的巫蠱之術！而且還都是救人用的！本來九國之中懂巫蠱之術的人並不多，兩個指頭就可以數清楚。可見，那人多厲害。”

“真有這麽厲害的人麽？”蕭沫羅白眼瞪蕭劍。

蕭劍懶得理她。

這個藥丸又是一種奇蠱，命曰噬蠱，可以刺激人的神經，讓昏迷的人盡快醒來。

蕭劍將藥丸給蘇蠱餵著吃下，吩咐蕭沫羅守著他，一旦醒來就來叫他。之後就走了出去。

而慕羽已經用最快的速度拔營打算離開了，蕭劍追了去。

看著那麽一支隊伍即將離開，蕭劍快速跑了上去跑到慕羽的馬車前問“風鷹君上，如果我們君上醒來問起是誰救了他草民該如何回答？”

慕羽閉了閉眼睛，隨即睜眼輕輕道“就說，是你。容之歡，出發。”

“諾。”

“出發！！！！”容之歡一聲令下，士兵們開始前進。

蕭劍站在原地，他在那少年眼中看到了疼痛。

他不惜用自己的命去換他的命到最後卻連是自己救了他都懶得說。

如此男子，怎麽會如此絕情？

蕭沫羅看著蘇蠱的睡顏，唇角含著笑。

當初在蘇蠱到達慶州的那天她在人群中一下子就被那男子吸引了，然後一眼萬年，再也揮之不去。

如今那男子就在自己眼前，自己定當好好珍惜。

看著那男子的睡顏，蕭沫羅慢慢壓下自己的唇附在蘇蠱的唇上。

蘇蠱腦中有一個強烈的願望，他要醒來他要看看這麽多天來一直守在自己身邊的人到底是誰。

是誰那麽溫柔地餵自己水喝，溫柔地笑著對自己說話溫柔地撫摸著他的臉。

他想看看，他真的跟很希望是他。

可是當自己掙紮著醒來的時候看到的卻是一張陌生的女人的臉，而且那女人還吻著自己的唇。

蘇蠱一瞬間大腦一片空白。

那女人看見蘇蠱醒了匆忙離開了蘇蠱，臉緋紅緋紅。

蘇蠱只覺得喉嚨沙啞。想說話卻說不出來。

那姑娘看他這個樣子忙從茶壺裏倒了點水餵給他，蘇蠱接過艱難地喝下。

只是心為什麽這麽痛？

低頭一看，自己穿著衣服也沒處著手去看，只得沙啞著嗓子問“是……姑娘救了我麽？”

姑娘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沒有答她，看她的樣子，應該沒錯小姑娘害羞定不會自己說出來，蘇蠱頭一後仰又倒了下去。

看來是自己多心了。

“回頭，等孤家回王宮孤家會帶你一起回去，姑娘可願意跟孤家走？”

蕭沫羅被嚇到了。

是真的受寵若驚。

眼睛睜的大大的良久才輕輕地嗯了聲。

蘇蠱笑了。

他蘇蠱不喜歡欠人太多。

那麽這份恩情就讓他一輩子來償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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