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未變的與妥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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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傑的午睡睡得並不算安寧,翻來覆去幾次,陷入了夢境。

“同學,你沒事吧?”梁逢的面容出現在自己視線裏。

他想起來了。

這是許久前那個夢的延續。

那個夏日的下午,梁逢幫助了自己,把那些校園霸淩的學生趕走。

他知道自己在做夢。

這個夢境無比清晰。

年輕的梁逢證把他從濕漉漉的血與水窪中攙扶起來,他穿著白色的短袖襯衫,卻絲毫不在乎汙漬弄臟了他的衣服。

梁逢看著他問:“傷得有點厲害,額頭上那個口子太大了。我送你去校醫室。”

裴文傑在夢裏看著他攙扶自己往校醫室的路上走去。

“不用。”夢裏的自己掙紮了一下,推開了梁逢。

梁逢楞了一下:“那幾個學生是哪個班的?他們為什麽打你。”

“不用你管。”

“怎麽能不管。這是校園暴力。你叫什麽?和自己班的老師反映過沒有?”梁逢又問,“不要逞強,有些矛盾應該交給老師來解決。”

“說了有用嗎?學校會為了有人說了幾句難聽的話,就讓他們閉嘴嗎?不痛不癢的,忍忍就算了。畢竟沒有鬧出大事,校長也好你們也好,誰在乎這個。只要學生們能老老實實畢業別耽你們發獎金評職稱就好了。”他說。

“你——你這位同學思想怎麽這麽偏激。”梁逢說。“和獎金職稱有什麽關系。”

“那你說你為什麽要阻攔他們揍我。為什麽啊?”

“因為我是老師!”梁逢聲音大了一點,“沒有為什麽!因為我是人民教師!聽懂了嗎!這就是我該做的事!”

梁逢的話擲地有聲。

夢中的自己,血液還在落下,落進眼眶,糊住了視線,也阻隔了真切的關心。

他惡狠狠道:“滾遠點。”

轉身就走。

梁逢沒有追來,在陽光下看著他跌跌撞撞地穿過操場,消失在另外一頭。

沈澱在過往塵埃中的回憶被翻了起來,回到了腦海。

漫長的歲月早就把它們遺忘。

那些慘烈的事情,不值得反覆重覆。

於是連帶著這份珍貴的記憶,也被毫不憐惜地拋棄了。

這些年,梁逢變了很多。

這不怪他。

穿過歲月,此時的裴文傑看著彼時還曾稚嫩又堅韌的梁逢,那時候命運還不曾磨光他的棱角,他還有著年輕人的沖動和勇氣。

裴文傑在夢裏描繪他的輪廓,年輕的梁逢擁有自己熟悉的清澈的眼神……

這些年以來,即便是生活不曾厚待於他,他卻沒有變過。

起來的時候,太陽西斜,微風吹過,枯黃的葉子落在了結了薄冰的湖面上。

有一種異常不真切的感覺。

裴文傑呆坐了片刻,聽見了敲門聲,他下床打開門,就見梁逢已經穿好了外出的衣服,站在走廊裏看他,一瞬間,所有的真實都湧了進來,視野裏的一切都增添了靈動的色澤。

“我去租那個鋪面,您還去嗎?”梁逢小聲問他,“可能要一點時間,會錯過飯點……我打算帶楠楠一起在外面吃飯。”

“去。”裴文傑馬上說,“你等我五分鐘。”

他關上門,從衣帽間裏找了一圈,沒有穿平時去公司時那些衣服,倒是翻出來一件好幾年沒穿過的灰色套頭衫,又選了一件黑色薄羽絨服和運動褲,穿好就推門往玄關走。

梁逢帶了自己的卡和手機,正踮著腳拿儲物櫃最上面的購物袋。

楠楠坐在凳子上給自己穿雪地靴:“爸,你給我穿一下鞋,我穿不上。”

“等一下,我馬上。”梁逢又努力夠了半天,接著裴文傑在他身後,伸手輕松地拿下了那個購物袋。

梁逢楞了一下:“謝謝。”

裴文傑把購物袋塞他手裏,轉身蹲下給楠楠穿鞋。

雪地靴新買的,多少有點緊,裴文傑用了鞋拔子才幫她穿上:“可以嗎?”

梁楠跺了跺腳,點點頭。

裴文傑起身去看梁逢,梁逢還拿著購物袋站在那裏。

“怎麽了?”裴老板問他。

“……覺得您有點……有點……”奇怪。

梁逢咳嗽了一聲,“沒事。”

“要這個幹什麽?”裴文傑指著購物袋問。

“想拿幾個排插過去,一會兒房子租下來了放裏面。還有一些其他的東西,都放過去。”梁逢邊說邊把一些收拾好的雜物放到大購物袋中,滿滿裝了一袋。

出門的時候有點艱難,接著被裴文傑接過去,提著。

梁逢怔了一下,擡頭去看裴文傑。

“怎麽又看我?”

“……沒、沒什麽。”梁逢低下頭去牽梁楠的手,“走吧,再遲了服務中心下班了。”

三個人下了樓,外面有點冷,楠楠在南方長大,沒有經歷過這種感覺,凍得瑟瑟發抖,一邊牽著梁逢的手,另外一個手沒地方去凍得通紅。裴文傑主動握住,塞在自己的羽絨服兜兒裏。

樓下的保安看見了,笑瞇瞇地打招呼。

“裴先生、梁先生,帶孩子出門去呀。”

“是,出門辦點事。”裴文傑說。

這樣的對話,讓梁逢有些恍惚,似乎真的是一家人。他在冷風中偷偷去看裴文傑的側臉。

一家人……

別鬧了。也許未來的某一天老天眷顧,他和梁楠真的能擁有家人,也絕不可能是裴文傑。

菜場倒也不算遠,走到菜場門口,梁逢給他指了下要租的鋪面,便帶著他進去繳費。服務中心真的快關門了,他進去的時候,財務正在裏間對賬。

於方見他來了,還挺高興,一下子從座位上起來:“梁老師您來了!”

“是,我來把租金交了,不簽合同不放心。”

接著裴文傑就牽著梁楠也進了服務中心。

狹小的辦公室頓時就擁擠了起來。

於方呆呆地看了眼裴文傑,又看了眼梁楠,問:“您朋友啊?”

“他丈夫。”裴文傑說,“還有他女兒。”

“……您結婚了啊?”於方還呆著。

裴文傑在劣質的蛋白皮沙發上坐下來,把梁楠抱著坐在自己腿上,笑了一聲:“他戴了結婚戒指你看不出來?”

也不知道裴文傑這句話戳到了於方什麽地方,活潑開朗的小夥子頓時霜打的茄子一樣蔫兒了下去。

他從抽屜裏翻出定金的存根,甕聲甕氣跟梁楠說:“梁老師您跟我來,我給您辦合同。”

打印合同,裝訂,填寫信息,簽字,蓋章,付錢一起合成。

裴文傑這邊全程圍觀。

直到梁逢拿到了鋪面的合同,裴文傑這邊問:“好了?”

“嗯,還要去鋪面看一眼,和服務中心交接。”梁逢問。

於方還有些悶悶不樂,拿了鑰匙出來給梁逢:“老師,你們去吧。我、我就不過去了,有什麽問題您和我說。”

出來後,梁逢還有點想不明白:“於方是怎麽了?是不是下午生病了?早晨還挺活潑。”

裴文傑笑了一聲:“你不懂。”

卷簾門好多年了,銹透了,開得時候嘎吱亂響,聽得人牙酸。

裴文傑掃視了一圈:“有點小。”

梁逢把那個購物袋放在屋子角落裏,出來拉下閘門說:“一點點來吧。能找到這麽個鋪面,我已經知足了。”

“爸爸!我們可以去吃飯了嗎?”梁楠問。

“可以,為了慶祝爸爸盤下這個鋪子。我請你還有裴叔叔去吃烤鴨!”梁逢笑瞇瞇的,擡頭問裴文傑,“烤鴨可以嗎?”

“他都可以。”楠楠替他回答,“反正不吃飯叔叔什麽飯也不吃。”

“胡鬧,不許這麽講話。”梁逢批評她,又問裴文傑,“您能吃烤鴨嗎?不行我們可以換一些,或者時間還早,我回去做。”

裴文傑在外面幾乎不吃飯,大家都知道。

他其實可以拒絕,選擇回家吃飯。

因為現在才五點多——於方的效率真的很高。

回家也來得及。

可是梁楠正用期待的眼神看他。

而……他想讓梁逢少操勞一些。

“在外面吃吧。烤鴨我可以的。”他說。

這個回答有些出乎意料,梁逢微怔:“真的嗎?”

“真的。就是一點,以後不許稱呼我為‘您’,只許說你。”裴文傑笑了笑,又握住梁楠的小手,“還等什麽,我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烤鴨店離這裏大概五六百米,三個人沿著街溜達。

梁逢自然而然地就開始說店鋪的事。

“現階段,把成本打平,再賺出日常花銷。未來情況好轉一些,給楠楠存一些教育基金……不過那都是後話。”

他有點不太自信地笑了笑。

“您……你看我,說著說著就想太多。”

“這怎麽是想太多。”裴文傑牽著梁楠的手,捂得熱乎乎的,回頭去看梁逢,“人不都是要往前看,沒有規劃、沒有希望,日子怎麽過。”

“我……說實話,我不太敢想。”

“為什麽這麽說?”

安靜了很久。

久到裴文傑以為他不會再往下說什麽。

可是梁逢心裏有些東西想說。

也許是因為今天辦完了鋪面租賃的事。

也許是因為在那麽一瞬間,他看著裴文傑竟想到過“家人”二字。

也許……也許根本沒有什麽理由。

他只是想說,於是他開始說。

“我這個人運氣其實一直不錯,能得到不少機會,也能得到不少人的關心。但是一旦有什麽好事發生,總是會變壞,事情糟糕到無法挽回。這讓我很害怕。很多次了……我就在想,也許少想一點,平和一點,只做眼前的事,不要幻想能得到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別要求太多,別去掙紮。是不是、是不是一切都不會太差,也不會讓身邊的人受傷。我知道自己這樣很窩囊。可我,可我……”梁逢苦笑,“我……”

這一次的停頓尤其漫長。

過了好一會兒梁逢低聲道:“我認命。”

“你撒謊。”裴文傑說,“你想說服自己,想哄騙自己。”

梁逢吃驚地擡頭:“我沒有。”

“有的。”裴文傑看向那對眼睛,“你如果認命,就不會選擇無論多麽困難都要將楠楠爭取過來。也不會起早貪黑地做餛飩,也不會想要在帝都如何生活下去。你如果認命,我給你的……”

裴文傑意識到還有孩子,把後面要說的收了回來,晃了晃楠楠的手臂:“你問問楠楠同不同意你這麽說自己。”

“不同意,爸爸才沒有!”梁楠大聲說。

梁逢眼眶酸脹發熱,他眨了眨眼:“謝謝你啊,楠楠。謝謝你肯定爸爸。”

“別再提認命了。這個世界上沒有所謂的命運。”裴文傑用另外一只手,擦拭了梁逢有些濕潤的眼角,“我只知道,你是很好的人。沒有對生活極大的熱愛,做不出那些美味的菜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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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卡文了。寫了一天。

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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