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烤串和星星(二更合一

關燈
晚上從寫字樓的裏出來的時候,秋風吹起,涼意早早降臨十月的帝都。

走在前面的梁逢只穿了個短袖,推開玻璃門出去,就被風吹得一顫,腳步頓了頓。

裴文傑沒有多想,解開風衣的扣子,脫下來披在他肩膀上。

梁逢回頭看他。

他的眼眸清澈,無數的霓虹落入其間,在秋風中蕩起異常真實的夢。

“北方冷得早一些。你要註意加衣服。”裴文傑和他說。

“你怎麽辦?你裏面也只是個薄襯衫,脫了更容易感冒。”

“穿好,別再和我客氣了。”裴文傑握住了他的手。

梁逢的手幹燥溫暖,握在掌心的感覺恰到好處,那些溫度溫暖了自己的掌心,顯得有些契合。

梁逢掙紮了一下,沒有掙開。

垂下眼,臉有些紅。

“已經八點了。”裴文傑看了一眼時間,“不如在外面吃飯?”

“我沒有問題,只是要做楠楠的飯。”

裴文傑失笑:“你是不是沒看微信,周從丹應該也跟你報備過,她下午接了楠楠放學,帶著南岸去吃麥當勞,然後再去附近的游樂場玩了。”

“是嗎?”梁逢連忙從懷裏拿出那個明顯落後於時代的安卓機,翻了兩下,找到了周從丹下午發來的消息。

還有楠楠開心吃冰激淩的照片。

看起來兩人相處愉快。

“……快餐對身體不好。”他低聲說了一句,“速食品都是微波油炸,楠楠在長個子。”

他憂心忡忡的樣子,像極了操心十足又無可奈何的老父親。

“別操心了。只是偶爾一次。”裴文傑安慰他,“而且,每天都是你做飯,這麽久以來,你喜歡吃什麽,我還不知道呢。作為丈夫,這樣子未免也太不稱職了。今晚難得楠楠不在,吃什麽你挑。”

“可以嗎?”

“你想吃什麽我都陪你去。”

梁逢點了點頭,真的去想吃什麽,想了一會兒,他說:“我想去吃烤串。”

“烤串?”

裴文傑楞了片刻。

梁逢有些不太確定起來,“可以嗎?你是不是不喜歡。”

“不是不喜歡。就是感覺……這個也沒比麥當勞健康多少。”裴文傑咳嗽了一聲。

“呃……這個……”梁逢有一點點心虛,“碳水誰不喜歡呢?”

“去哪裏吃?”裴文傑問,“我讓譚銳把車開上來。”

“我有個老熟人在簋街開店。”梁逢說,“想去看看故人。”

“那好,我們就去簋街。”

簋街不好停車,正好譚銳也不想這麽晚了加班給老板開車,兩個人就打車來到了這邊。

一到晚上這個時間,簋街就換了個模樣,紅色燈罩下搖曳的一串串燈泡,吆喝聲四起的馬路,還有各種門庭若市的餐廳。

從東北燉腔骨到蒙古烤全羊,從北京麻小到炭火烤串……各種宵夜在這裏成了大雜燴。

陰暗的地方蒼蠅在汙水上飛舞。

油膩膩的地面仿佛永遠掃不幹凈。

還有各種在街道邊支起的桌子。

這樣的環境,放在平時,挑剔如裴文傑是連看都不願意看一眼的,可是如今他就坐在馬路牙子旁邊那個小矮桌子旁邊。

襯衫被他卷到胳膊肘,兩只褲擺也提了起來,坐在小凳上。

而他忍受這一切,不過是因為自己非要說吃梁逢喜歡的東西。

梁逢盯著他看。

“怎麽了?”裴文傑問他。

“沒什麽。”梁逢忍不住笑了,“就是覺得路邊攤、昏暗的燈、光膀子的大漢還有啤酒,以及炭火孜然的氣味……覺得跟您有些不搭。”

裴文傑挑挑眉剛要再說什麽,從裏面就有個圍著白圍裙的光頭出來,湊著光看梁逢,然後拍了他肩膀一巴掌,哈哈大笑:“哎呀媽呀,真的是梁老師!”

他嗓門大,笑起來的聲音竟然讓人覺得耳膜嗡嗡響。

“冬哥好。”

“這好幾年沒見了,怎麽才來?!”

“之前有些官司纏身。”梁逢說,“我以為你知道。”

“我知道啊。”冬哥撓了撓自己腦門子,“可是後來不是聽說陸珺在幫你打官司嗎?他那麽有名的律師,什麽事兒擺不平。”

說到這裏他左右看看:“說起來,陸珺呢?他怎麽沒跟你一起來?”

“冬哥……”

“嗯?”

“陸珺……”梁逢說,“你忘了,他出車禍,人沒了。”

冬哥楞了一下,有點勉強笑了笑:“你看我這記性。四九城這麽大,兄弟們見面兒次數就少,一兩年能見個面就不錯了。日子過得稀裏糊塗的,恍惚就以為人還活著。”

喧囂中,唯獨這一桌的氣氛有些冷清。

裴文傑用指尖夾著那看起來就油膩膩的塑封菜單的邊緣,拎起來,看了一眼:“老板,點菜吧。”

冬哥吸了吸鼻子,悶聲悶氣答應了一聲:“吃什麽,我給你們烤去。梁逢來了哥不收錢。”

冬哥這攤位火爆,可是他們來了肯定是插隊給烤。

不到十來分鐘,烏泱泱地上了一桌子的各種烤串,羊肉牛肉、板筋魷魚、韭菜金針菇,最後上了半只羊腿,端了兩大杯紮啤過來。

“先吃著,還想要啥一會兒跟我說。”

“哥,太多了吃不完。”

“來這兒跟我客氣什麽啊。”冬哥拍拍他肩膀,轉身又去招呼其他客人。

“冬哥是我在大學時候的師兄。”梁逢解釋,“東北人,很熱心。他也是中文專業的,畢業了想留帝都,可是一直沒找到工作,幹脆就自己打工了,開始連固定攤位都沒有,工地門口流動攤位,後來攢了錢,才在簋街盤了個鋪子。”梁逢給他遞了筷子過去,“文傑,你喜歡吃什麽?”

他將一些烤串分類放在烤盤上,放在他那邊。

各種烤物都帶著炭火的焦黃,上面被各類佐料撒滿,以至於看不到本色。

“……”

裴文傑很想說我一口都不想吃,可是今天吃飯的地方是梁逢選的,他從烤盤裏隨便拿了一個,看起來黑漆漆的東西。

嘗了一口。

一股炭火中的土腥味。

裴文傑臉色頓時難看了起來。

“……這是什麽?”

“羊腰子。”

食道和胃已經開始非常忠實的反饋他的身體有多排斥這些食物。

梁逢瞥了眼他的臉色:“是不是不合胃口。”

“沒有,還好。”裴文傑說著,又試圖試試烤饢,至少看起來是色澤完整的。

但是他失敗了。

烤饢在他嘴裏的時候,他分外想念起梁逢做過的每一道美食。

於是本來勉強可以入口的食物,成了難以下咽的毒藥,在嘴裏嚼了好一會兒,才硬吞了下去,像是吞下了一塊兒石頭,讓他感覺到一種生理上的痛苦。

“我不餓。”裴文傑放棄了,“你吃吧。”

“怎麽可能不餓。都快十點了。”梁逢站了起來,“您等我一會兒。”

後廚忙得翻天。

但是他還是靠著跟冬哥的關系分到了一個料理臺。

他挑了新鮮的牛肉仔細切成兩厘米左右的小塊兒,用燒烤攤上的胡椒、自然等爆炒出鍋。

米飯是現成的。

蔬菜切丁,與牛肉米飯一起,入鍋翻炒。

很快一盤牛肉粒炒飯就做好了。

“還真挑嘴。非得你親自下廚。”冬哥看他往盤子裏裝炒飯,一邊嘀咕,“我們家烤串兒不合適?”

梁逢笑了笑:“他不愛吃這些。是我非要來看你,他才跟來的。”

“喲,還維護上了。這麽嬌生慣養的,你什麽人啊?”冬哥逗他。

結果梁逢沒說話。

“這是默認了?準備領證?”

“嗯。”

“哪天?我得給封個大紅包。”

“還沒定。都聽他的。”

冬哥樂不可支,笑著笑著,又忽然叼著煙落了淚:“挺好的,真的。我看他衣著打扮,是個有錢的主兒,能當個靠山。趕明兒我就去八寶山給陸珺燒點紙,他在下面兒知道了,也能放心。”

很奇怪。

明明是一個廚房準備的食材,一樣的米、一樣的肉,別人做是一個味道。

梁逢做又是一個味道。

他的身體機能仿佛能自動分辨梁逢的味道似的,吃起來滿身歡欣。

梁逢看到他終於肯吃飯,對於譚若所說的“裴老板對吃飯很挑剔”一事多少有了點認識。

和楠楠一樣嘛,不好好吃飯。

他想。

“裴總,啤酒喝嗎?”他把手邊的紮啤推過去。

“我不喝啤酒。你喝吧。”裴文傑說。

梁逢點了點頭,端起啤酒來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時候,眼神亮亮的,酒量似乎還不錯。他似乎對於這口劣質的啤酒有些滿意,感慨地嘆息了一聲:“日子過得真的很快,我大學畢業也十幾年了。”

“我記得你去了西北支教。”

“是啊。開始想得挺好,後來沒忍住,辭職下海了。”梁逢又喝了一口啤酒,那杯子很大,他喝得很豪爽,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卻一絲一毫的粗魯都沒有。

大約美好的人做什麽都賞心悅目吧。

裴文傑想。

“為什麽?”裴文傑問他。

“為什麽……”梁逢想了想,“為了錢。家裏一直都窮,我能考上帝都的大學已經萬幸,為了能負擔得起大學的費用,當年還專門選了師範類學校。開始去西北支教……就是遠溪中學,您母親曾在那裏任教,她還送過我一盆君子蘭……哦,您不讓說,會不高興的。”

裴文傑想起了寧泉當時說的話。

“所以你為什麽判刑、入獄?我一直沒問過。”

“姐姐為了我,早早輟學去廠裏打工。她沒什麽文化,才會被賀力勤這樣的男人用花言巧語蠱惑,以為自己跟他是真愛,認識幾個月就懷了他的孩子,接著結婚。賀力勤好賭、酗酒、還家暴……欠下了上百萬的賭債。姐姐沒有辦法還清,我的父母也沒有這個能力。如果不是為了讓我深造,她怎麽會去廠裏,又怎麽會認識這樣的人渣。”梁逢垂下眼,自嘲道。

“我也曾做過夢,自己能改變一些事,能拯救些窮苦學生。可是到頭來我什麽也不是,什麽也不懂。五鬥米就能讓我折腰下跪。一百萬,我賺不到錢,一個窮教師,除了教書什麽也不會。正好有人要開培訓班,和我一說,我就辭職了。”

也許是因為酒精的原因。

也許是因為見到故人的原因。

又或者也許沒什麽原因……

有些話在他心裏憋了太久,想和什麽人說,只是這樣。

“開培訓公司,我那會兒什麽也不懂,太輕易地相信了合夥人。我做著法定代表人,他卻管著財務,進出賬我一概看不到、是否盈利我也不知情。直到被抓,被刑拘,合夥人早就跑路了。

我本來想下海賺錢還債,沒料到這個猛子紮得太深,直接入了監獄。三年鐵窗,雪上加霜的是還有一千萬罰金。”梁逢說,“一筆巨款,好多錢,我還了一部分,更多的無能為力。”

“所以陸珺是……”這個名字從剛剛聽到就覺得略微耳熟。

梁逢垂下眼簾,沒有回答關於陸珺的問題。

於是裴文傑不再追問。

他們在簋街的馬路邊,吃完了今天的晚飯。

回去的時候,路有點黑,梁逢喝了酒略有些不穩,踉蹌了一下,被裴文傑扶住,牽住了手。

“我帶你走,這段路過去了再打車。”

他們就這樣牽著手,沒有松開,在夜色下走。

恍惚中,脈搏在牽著的手掌間變得同頻,似乎真有即將結婚的情侶的錯覺。

梁逢想起了冬哥的問題,於是問裴文傑:“文傑,我們什麽時候去領證?”

車燈一瞬一瞬的,轉瞬即逝照亮了梁逢。

喝了酒後的他,眼睛亮晶晶。

像是被遮蓋在雲層後的那些星星,在黑暗中悄然落在了人間。

裴文傑想要吻這顆星。

於是他也這麽做了,單手捧著梁逢的臉頰,在他嘴角落下一個吻。

乘著梁逢錯愕的時候,他又偷親了一下,然後才回答梁逢的問題。

“明天去,如何?”

--------------------

周二和周三的更新都在這裏啦啦啦啦……

就一次性更新了。

感覺還是長一些看著比較爽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