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眨眼間的功夫，三頭犬原本堅硬的背部瞬間軟了下去，顧錦仿佛站在最軟爛的淤泥中，不可控制的往下掉去，速度奇快，幾乎在聽到小徒弟聲音的同時，已經陷進去了大半。

顧錦身上有一丁點動作，下落的速度都會變快，幾個呼吸間便已經沒過了鼻子，最後什麽也來不及說，只能匆匆看一眼小徒弟的方向，很快便墜入黑暗。

白色的身影從三頭犬身上徹底消失的那一刻，花無歡只覺得眼前一黑，耳鳴聲乍起，腦海中嗡聲一片，什麽也聽不清，什麽也感覺不到，等到他的意識稍微回歸一些的時候，已經發現自己已經沖了出去，嗚咽的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仿佛有誰在哭泣。

夜辭朝緊跟在花無歡身邊，臉上罕見的出現了焦急之情，他和夜元之間父子情份極為淡薄，與其說是父子，相處之間更多的卻是公事公辦的規矩，他甚至許久都沒有叫過他一聲爹，更多的都是用谷主代替，原本以為父子之情淡薄到此，就算日後發生什麽心中也不會有太大的波動，但沒想到看見夜元被三頭犬吞沒的那一刻，身體就已經不受控的沖了出去。

他們之間倒也不是沒有過父慈兒孝的時光，至少在他娘在世的短短幾年間，他還是體會過這樣的感覺。

封印魔族之時，夜元也獻出了自己不少的壽元，幾乎到了瀕死的邊緣，若非他娘朱瑾將自身的壽元分了不少給他，恐怕以後也沒有夜辭朝什麽事了。

草木之精的壽元本就悠久漫長，原本夜元並不願意朱瑾這樣做，但最後在她幾乎是以死相逼的狀況下勉強同意，娘親分了多少壽元給他，夜辭朝不清楚，但自那之後夜元已經活了千年，如今仍是生龍活虎的樣子，想來還有大好的日子。

分了壽元給他人並不是沒有代價的，至少在夜辭朝模糊的記憶中，不論何時看見娘親，都是病弱的樣子，明艷絕倫的臉上仿佛蒙了一層輕紗，眼睛總是霧蒙蒙的，身上總是充滿著各種草藥的氣息，只有伏在膝上的時候才能嗅見那一點淡淡的、幾乎快要聞不見的香氣。

是朱瑾的味道。

那之後應該是沒過多久，他就再也聞不見這樣的味道了，夜元把他趕了出去，只剩下他和娘親在屋裏呆了整整一天一夜，夜辭朝就坐在廊檐下，緊閉的房門傳不出一絲動靜。

遠處有說話聲悄悄地傳來，竊竊私語，如同夏夜裏的蚊子，惹人心煩。

這是劍神谷一處偏僻安靜的小院，正值七月份，最熱的時候，院子裏原本種了許多朱瑾，紅的橙的，各種顏色都有，往年這個時候早就開了花，艷麗宛如霞光，但今年卻連個花苞都沒有看見，原本伺候花草的下人得了清閑，就躲在一旁說著閑話，都是一些剛進門不久的弟子，自認為說的聲音小沒人能聽見，因而說的那叫一個眉飛色舞，口沫橫飛。

他們說的東西夜辭朝已經聽膩了，無非是說他娘是個妖怪，不知道用了什麽妖法迷惑了谷主，還生了個不人不妖的怪物出來，而且還是天生劍體，得到了青霜的認可，想來是和他娘一樣，用了些上不得臺面的手段迷惑了青霜的眼睛。

這些話他已經聽到太多遍，各種版本都聽說過，原來他還會難受委屈，但現在已經可以做到不起波瀾，坐在檐下認真的擦拭著青霜，除了娘之外，這是他第二個可以說話的對象。

見夜辭朝沒反應，他們還說，他天生不詳，若非為了生他，他娘也不會這麽早就要沒了命。

夜辭朝擦拭青霜的動作頓住，原本聽習慣的話在這一刻無比刺耳，屋內仍是沒有動靜，池水上平滑如鏡，落下的葉子晃晃悠悠的飄到了上面，瞬間攪亂了一池的平靜。

夜辭朝在門口守了一夜，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時候身後的門才推開，夜元從中走了出來，手中空無一物，沈默的從他身旁走過，沒有將半點視線落在這個被露水浸濕的男孩身上，仿佛腳邊只是一個空氣，就這樣沈默著漸行漸遠。

等他走後，夜辭朝趕忙跑到屋內，娘親一直躺著的床榻已經空落落的，只殘留了一點依稀的熟悉的氣息，風從敞開的大門吹了進來，將這最後一縷氣息都吹了個幹凈。

草木之精死後都會化作最原本的樣子，夜辭朝翻遍了整個屋子也沒有找到朱瑾的種子在哪，他想可能是被夜元帶走了，但他又要放到哪裏？

他急急忙忙的跑出屋，院子裏已經是枯敗一片，所有的花草都蔫了下來，仿佛被抽走了全部的靈力。

但他最終還是沒有向夜元問出這句話，可能是害怕，也可能是不安，夜元見到他的時候，眼神冷的不像是在看他的骨肉，那一刻，他驀然想起昨天晚上聽到的那些話，或許真的是他的出生才導致了這一切也說不定。

倆人的關系本就緊張，原本朱瑾在的時候還會在中間調節一下氣氛，但忽然間少了她的存在，連句體己的話都不曾和對方說過，比起父子，更像是陌生人。

夜辭朝也不是沒想過和夜元像尋常父子那樣相處，但每次看到夜元冰鑄的臉龐和無情的眼神時，這樣的念頭便會瞬間煙消雲散，連說的想法都沒有，日子久了，到最後再也不會想這些不切實際的東西，甚至覺得以前的生活只是一場夢。

可是當看見夜元被三頭犬吞沒的那一刻，比起理智，身體已經率先沖了出去，花無歡是因為對合歡掌門的愛，那自己是因為什麽？因為多年前那一場鏡花水月、琉璃般易碎的幻夢？

沒有太多的思考時間，在他得出答案之前就已經到了三頭犬面前，即便瘦骨嶙峋，卻還是睥睨看著他們，細長的眼睛微微瞇起，仿佛帶著無窮無盡的嘲諷，嘲笑他們的自不量力和自尋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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