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垣曾經聽馮正霖說過什麽關於修羅場的話題，當時的他也就是當作八卦聽聽而已，他認為自己沒什麽戀愛緣，不招女人歡喜，所以也從來認為自己不可能遇見這樣的狀況。

然而，現在，眼下，此刻，他才真的切切實實的體驗到，馮正霖所說的處於修羅場中，風暴中心的感覺——以至於他在多年後，談及此事，還是不免會覺得尷尬到非常。

出現在範婕身後的，那個低著頭正忙著在包裏翻找什麽東西的短發男人，不是旁人，真是那個被他視作此生珍寶的男人——蘇南，然而對方並沒有主意到站在自己跟前的男人是誰。

“我來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我剛剛說的得過舞蹈賽大獎的老師，蘇南，蘇老師。”範婕並沒有察覺到李垣神色上的異常，非常熱情的給他介紹著自己身後的男人。

蘇南聽見範婕在介紹自己，連忙伸出手，並擡起了頭，然而當他看到眼前這個身材高大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男人時，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如同冬天上了霜的窗戶，凍住了，只是那雙眼睛卻還是一直落在李垣的身上沒有挪開過。

被蘇南註視著的李垣，覺得嗓子幹癢著，甚至有些生疼，尷尬令他不知道自己是該先伸手，還是先打招呼。

兩人就這樣在舞蹈教室門口站著，互望著，沒有說一句話。

聰明如範婕，她敏銳的察覺到兩人之間那略微帶著尷尬的氣氛，她看了看李垣，又看了看蘇南，然後試探著開了口：“難不成……你們兩人認識？”

李垣看了一眼範婕，正想回話，卻被蘇南搶先答了話：“這位李先生是我的學生，他這段時間都在我那裏學探戈。”

範婕挑了挑眉毛，神情頗為驚訝：“我倒是聽李垣說過，他在學探戈。只是沒想到，教他的老師會是你，這個世界太小了！”

“嚴格上來說，我不是他的老師。教他的是蕭老師。”蘇南更正道，“不過這段時間蕭老師請假了，所以我給代班的。”

範婕撫掌而笑：“呀，蕭老師麽！？那可是你那邊跳探戈的王牌女選手，我記得前幾年，你好像就是和她搭檔在一起跳阿根廷探戈得了舞蹈大賽的冠軍？”

“嗯。”蘇南淡淡的回應了一句，視線撇向了李垣。

李垣已經尷尬到不知道自己的手該如何放，他想起蘇熙瑤在下車時說的話，卻沒想到現世報來得如此之快，看來撒謊這事兒是真不能幹。

“前段時間，李垣跟我說跳舞的事兒，我還有些不放心，現在看來教他跳舞的老師是你，我還真是可以放心了。”範婕說著甜甜的將李垣的手臂挽住了，那模樣看上去，兩人相當的甜蜜。

蘇南撇了一眼範婕那挽住李垣的手，便輕輕的挪開了自己的視線，側著身體走進了舞蹈教室。他脫下外套和背包，說：“範小姐，今天說好了是來幫你們編舞的，晚上我還一些旁的事兒，所以這會兒咱們就閑話少說吧。”

“說得也是呢。”範婕說著拉著李垣跟著進了教室，然後一手搭在李垣的肩上，“你不介意在你的老師跟前和我共舞吧？”

李垣越過範婕的身體，望向了在她身後的蘇南，對方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只是那笑剛泛起來，就隱了去，看上去仿佛是勉強來得更多。李垣看不懂蘇南的那個笑，也無法拒絕範婕的要求，他只有一手攬著範婕的腰，伴隨著蘇南按下那音樂的播放鍵，開始滑動舞步。

得益與蘇南的教導有方，李垣的舞步並沒有任何不妥，只是在無數次交叉步和旋轉中，他的視線都註視著那個斜靠在把竿看著自己的蘇南，對方那毫無任何表情的目光，令他如芒在背——他真的好希望眼下的時間過得快一點，再快一點，這樣他就可以撇開範婕，然後跟蘇南解釋一切，解釋自己只是因為工作上的應酬關系而無法拒絕。

一曲舞畢，範婕的臉上泛著微微的紅，她似乎有些沈浸在和李垣的探戈舞中。而李垣則是不著聲色的松開她的手，然後站到了蘇南的身邊。

蘇南看了他一眼，然後拍了拍手,說：“兩位的舞蹈非常不錯。不過您二位眼下這探戈跳起來，雖然說是像模像樣，但是若是要抓住別人的眼球，還差了點別的。”

範婕微微的喘了幾口氣說：“我就說，讓你來瞧瞧，是絕對沒有錯的。”

蘇南微微的笑了笑，道：“您二位在一起搭檔跳舞的時候，很少吧？”

“今天應該說是第一次吧？”範婕回道，“之前我跟李垣的時間總是湊不到一塊兒。”

“看來在我給您二位重新編排舞步之後，您二位得加大聯系量了，畢竟這時間上算算也沒幾天了？”蘇南一邊說著一邊瞧向了李垣。

李垣有些尷尬的咳嗽了兩聲，只“嗯”了一聲算作回答。

“那麽今天就先到這裏吧？”蘇南說著拍了拍手起身，開始穿上外套，“我現在需要回家替你們想想編舞的問題，必要的話，我可能還會找上朋友來幫忙。”

“唉？會這麽麻煩你麽”蘇南的話讓範婕覺得頗為意外，她原本以為蘇南一人就能解決問題。

蘇南圍上圍巾，歪著頭笑了笑：“這畢竟是雙人舞啊，所以嚴格上來說，是需要兩個人的。”

瞧著蘇南打算離開，李垣趕緊開口道：“蘇老師，我送你回去吧？”

蘇南停下了整理衣服的動作，他擡頭看了一眼李垣，只是伸手輕輕的拍了拍李垣的肩膀，說：“你陪著範小姐就好了，我先走了，再見。”

李垣看著蘇南轉身拎著包快步的離開了教室，對方那句“再見”，聽上去輕輕的，仿佛是沒有帶著任何情緒的，重重的敲在他的心頭，讓他覺得那心裏仿佛碎了一塊似的，痛得有些無法自己。

範婕在那之後說了什麽，李垣根本沒有聽進去。

他很想丟下範婕然後快步的跑出去追上蘇南，保住他，吻住他，用自己的行動和熱吻告訴他，自己的心裏只有對方，然而他卻什麽都沒有做，只是陪著笑臉，繼續著他根本心不在焉的話題，然後在陪對方用完晚飯之後，才驅車到了蘇南的樓下。

十六樓，那屬於蘇南的窗口，燈還亮著。李垣坐在車裏，眼睛一直盯著那窗口，他猶豫了好長時間才撥通了電話，聽著電話裏那等待對方接通的彩鈴，他的內心仿佛是掛了個水桶，七上八下的好不踏實。

“餵……”電話終於接通了，電話那頭傳來蘇南的聲音，聽上去仿佛和往常沒有什麽不同。

“……”聽著那熟悉的聲音，李垣沈默著，卻不知道說什麽好，電話那頭的蘇南也沒有說話，更沒有掛斷電話，只是安靜的等待著，兩人之間只剩下那淺淺的呼吸聲。

在沈默了六分十秒之後，電話那頭的蘇南先開了口，他說：“李垣，你上來吧？”

李垣楞了楞，問：“你知道我在樓下？”

蘇南在電話裏輕輕的笑了起來：“你有什麽是我不知道的呢？上樓來吧，我想見見你。”

李垣很想見蘇南，但是又怕自己說想見對方的時候，會被對方拒絕。然而當蘇南提出想要見自己的時候，他又變得有些猶豫。

躊躇再三之後，他還是開門下車，然後走到了樓下的門禁處，按響了蘇南的房間號。音樂響了不到十秒，那門禁就開了。他掛了電話，快步走進了電梯。

瞧著那電梯上的數字不斷跳動，離蘇南的房間樓層越來越近，李垣就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從來沒有這麽激烈過，他很清楚，這大多源自於自己的不安，不安蘇南說想要自己的念頭是因和而起，更不安兩人獨處之後，該如何解釋下午那在舞蹈室裏發生的一切。

站在房間的外面，李垣正猶豫著要不要按下門鈴，那門卻突然開了。門後站著的是蘇南，他似乎剛剛洗過澡，頭發還帶著濕漉漉的水氣，白凈的臉上紅潤得有些異常，身上穿著冬季常見的軟軟的厚厚的居家服，上面的圖案是暖暖最喜歡的熊貓。

“進來吧？”蘇南沖著他笑了笑，然後轉身進了屋，一屁股坐到了客廳的沙發上，並抱著那茶幾上的馬克杯，一邊喝著牛奶，一邊看著電視裏的綜藝節目。

李垣坐到他身邊，想要找些什麽話題說說，卻發現蘇南的註意力一直放在那個綜藝節目上，並不時發出愉悅的笑聲。

找不到合適的插話點，李垣起身去了浴室，片刻之後，他手裏抱著一張浴巾走了出來，然後坐到蘇南的身邊，用浴巾細細的擦拭起蘇南濕發來，嘴裏念著：“這個季節，要是感冒了就不好了。”

聽著他的話，蘇南突然停了笑聲，他只是安靜的坐著，淺飲著杯中的牛奶，任由對方擦拭著自己的頭發，然後又任由對方用電吹風將自己的頭發吹幹。

蘇南發間那清新的洗發劑的味道，伴隨著發絲在掌中游離，若有若無的飄進李垣鼻中。對方那白皙的頸項更是完整的暴露在李垣的目光中，那久違的沖動，在瞬間蘇醒。

李垣默不作聲的坐直了身體，說：“嗯，頭發吹幹了。”

蘇南伸手抓了抓自己的頭發，轉頭看了一會兒李垣，然後笑了。李垣不明白他為什麽笑，他只知道蘇南的臉在眼前越來越近，然後有熟悉的觸感落到了自己的唇上。

軟軟的，溫溫的，帶著牛奶特有的香甜氣。

那是蘇南的嘴唇。

蘇南平常的吻都是淺嘗輒止的停留在唇瓣的接觸上，然而今天確是有些不同，那吻來得非常的熱情，對方的舌尖靈活的竄進的李垣的口中，放肆的鼓動著，讓李垣原本想要盡力克制住的欲望，在瞬間屬性。

伴隨著熱吻，蘇南將李垣推倒在了沙發上——李垣其實並不明白自己是怎麽倒在了沙發上，他似乎根本就沒有註意到，直到他的眼前出現的是沒有穿衣服的蘇南他才意識到，這情況太意外。

他想要起身推開騎在自己身上的蘇南，卻被對方用力的摁在了沙發上。

此刻，他才了解，蘇南其實只是看上去瘦弱，而他也原應該了解，專業的舞者，身上沒有一絲贅肉，全是肌肉，所以掄起力量來，蘇南並不比他差，相反的，對方也許有可能在力量上完全壓制自己。

此後發生的一切，是李垣預料不及的。

滾燙的肌膚，熱切的唇舌，雖然最開始主動的蘇南，然而到最後，李垣卻已經分不清楚，到底是誰需求著誰了。

蘇南並不習慣承受，激情尚未結束，就早已暈厥。李垣此刻表現得特別的男人，他是抱著蘇南去浴室清理了——李垣雖然不曾和男人做過，但是多少也做了不少功課，他清楚事後應該怎樣處理。

躺在床上，李垣瞧著在身前睡熟著的男人，一遍遍的撫摸著他的頭發，無數次的在他的額頭落下親吻。

他大概能夠明白蘇南今天主動的原因是什麽，所以最後他並未拒絕。

然而他卻無法明白，為什麽越是和蘇南身體相接，他就越發覺得彼此是兩個如此不同的兩個人，是兩個不同的靈魂，那種不管從內心深處湧出來的距離感和焦躁感，是不管用多少次的擁抱和接吻都無法拉近的。

這是李垣在以前諸多次的戀愛經歷中，從來未曾體會到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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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南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

他覺得身體像是被車碾過一樣，只微微的一動，便是牽制著全身一般的劇痛。疼痛感讓他混沌一般的腦子有了片刻的清醒——他想起了昨晚發生的一切。

雖是自願，然而一想到昨晚自己是主動渴求著對方，蘇南還是不由得紅了臉。

門突然被推開了，進來的是李垣，此刻的他圍著圍裙，手裏握著鍋鏟，瞧著已經坐起身的蘇南，連忙將客廳沙發上的家居服拿了進來，然後披在了蘇南的肩上：“把衣服穿上，別著涼了。”

李垣的大手落在肩膀上，那獨特的觸感，令蘇南瞬間想起昨夜對方那雙手在自己身體上游走的感覺，尷尬和羞澀成了蘇南現下唯一的心境。

李垣並沒有說什麽，他只是攬過蘇南的肩頭，在對方的發頂落下一吻，然後起身拉開了窗簾。

窗外陽光明媚，這在C市的冬季很少見。

“我做了早飯，你是在床上吃，還是去外面吃？”李垣坐回床邊，輕聲問著他。

“在這裏吧……”蘇南低聲回應著。

李垣摸了摸他的頭，轉身出了房間，很快就端著早飯進了屋。那是用瘦肉和蔬菜熬煮的米粥，在冬日的陽光下，冒著令人愉悅的熱氣，而一旁的小碟子裏，還放著一個剝好了的白水蛋。

蘇南想要自己吃，卻被李垣制止了。瞧著李垣用勺子舀著粥，一口口的吹涼，然後送到自己的嘴邊，雖然很不想張口，但是他被李垣那一直盯著自己瞧的眼神弄得尷尬不已，最終不得不張口咽下那口粥。

瞧著蘇南吞下自己餵的粥，李垣的臉上掛上了笑意，想著那白水蛋吃著可能噎到，於是他又將白水蛋弄碎了，混著粥一口一口的餵給了蘇南，雖然期間蘇南一再強調會自己吃，但是他根本不會在意對方的反抗，而是堅持己見的將那碗粥一口口的餵給對方。

在餵蘇南吃完早飯後，李垣愉快的將碗筷收拾去了廚房。蘇南躺在床上，聽著李垣在房間外面哼著那首Por Una Cabeza，心情卻沒來由的覆雜了起來。

李垣再次進房間的時候，手裏端著一碗削好皮並分成一小塊一小塊的蘋果，他坐到蘇南的身邊，問道：“你要吃點水果麽？”

蘇南搖了搖頭。

李垣將自己的額頭貼上了他的額頭：“身體不舒服？”

蘇南微紅了臉：“有一點。”

“抱歉。”李垣有些內疚的吻了他的臉。

蘇南擡起臉看著他：“你是在道歉？”

“嗯，為昨晚的事，也為昨天下午的事。”李垣看著他的眼睛回答道，“我應該一早告訴你你我昨天下午是出去見範婕的，不應該瞞著你。”

“範婕她……”

“什麽？”

蘇南搖了搖頭：“沒什麽……”

“你生氣了？”對於蘇南的欲言又止，李垣表示了擔心。

“生氣嘛，是有一點。”蘇南笑著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不過，那都沒關系了，因為你已經道歉了。”

李垣本來還想說什麽，卻被蘇南用吻堵住了嘴。任何言語上的解釋，都比不上親吻，而身體給予的回應那是比任何話語都要來得真實的回應。

意識到蘇南的身體狀況，李垣及時的踩下了急剎車。他合衣躺到了蘇南的身邊，十字交纏的握住了對方的手，瞧著那陽光暖洋洋的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蘇南的臉上，應著對方臉上那淺而淡的笑意，他突然覺得，昨夜擁抱的時候，心中那突如其來的距離感和焦躁感似乎淡了一些。

兩個人就這樣安靜的躺著，享受著冬日清晨難得的安逸。良久之後，李垣終於開始開了口，問道：“所以，你還是要繼續要給範婕做編舞？”

蘇南窩在李垣的懷裏，半閉著眼睛，用頭蹭了蹭他的胸膛，然後低低的“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這事兒嚴格算起來，是自己的錯。李垣在心底唾棄著自己的懦弱，如果當初自己能夠幹脆一點拒絕範婕，現在蘇南也就沒有必要落到如此尷尬的境地。

似乎察覺到他內心的想法，蘇南突然睜開眼，笑著說：“李垣你不用想那麽多。我跟範婕認識很多年了，當初我在開辦舞蹈培訓班的時候，她也幫過我不少忙。所以眼下這事兒，就算不是你，我也會被她拉去幫忙。”

“話是這樣說，但是我覺得還是好好的跟她把我和你的事說清楚比較好。”李垣回答道，“這樣對你公平，對她也算是禮貌。”

蘇南伸手緊緊的抱住了李垣，將臉緊緊的貼在了李垣的胸前，在深深的呼吸了數次之後，他才松開李垣，說：“說是遲早要說的，只是現在不是時候。”

“我覺得現在……”

李垣的話音還未落，蘇南就突然欺身吻住了他的嘴。在此後的擁吻中，李垣都沒有機會說出那後面的話，蘇南的熱情就好像是夏威夷的陽光，讓他有些招架不住，至於那之前說過的，為自己在激情中行為粗魯道歉之類的話，也在瞬間被對方的熱情給瓦解。

畢竟，都是三十歲上下的年輕人，做什麽，都是幹柴勾動烈火一般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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