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飯的過程很漫長，也很沈重。

蘇南的過去，似乎是一個很簡單的軌跡，簡單到李垣甚至能夠想到他以後生活的方向——結婚生子，安定的生活，安定的家庭，這是許諾給過去，也是許諾給未來。

也許，這是蘇南拒絕他的原因之一。

沒有過去，沒有未來，也就沒有生活的希望。

那麽其他的原因呢？

也許是蘇熙瑤，蘇南說很像，那應該是會有某種程度的相似，不管是性格，還是容貌上的，這種相似的程度必定是會引起蘇南心中之與蘇熙瑤哥哥感情的共鳴，才會這樣說。

這種共鳴，應該是在最開始讓蘇南覺得很懷念，很歡喜的，可是，最後終究會化成了對於這種共鳴的恐懼，最終到了拒絕的程度？

是害怕自己背叛過去的感情，還是怕心中最懷念的那個人會被取代？

不管是哪一種，這些都應該蘇南難以接收的吧？

想清楚這些，李垣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是失明的病人，找到了一絲覆明的希望，自己那輛又老又破的牛車，又開始有了想要加多拉快跑的沖動。

吃過午飯，將蘇熙瑤送去原本要去的地方，李垣駕車回了公司。急匆匆交代完工作的事之後，他離開公司去了蘇南的培訓班，只是，奇怪的事是，他並未在那裏見到蘇南。

打電話給蘇熙瑤，細問之下，發現對方也不知那人的去處。這一下李垣覺得有些著急了，他開始不停的撥打蘇南的手機，可是卻始終提示對方的電話無法接通。

他開始懷疑對方現在刻意躲避著自己，譬如把自己的電話調至屏蔽，譬如故意關機，譬如棄用曾用號碼，種種猜測令他心慌不已，同時，他更心慌，對方是否遇見什麽事。

於是，他開始不停的奔走，再度返回蘇南的培訓班，問過保安，問過同在的舞蹈老師，甚至是等候過兩小時，然後聯系蘇熙瑤，希望對方在得到蘇南消息的第一時間聯系自己，然後他驅車去了蘇南樓下。

雖然，他不知道蘇南去了哪兒，但是他能確定不管對方去了哪兒，一定會回家，而只要回家，他就能碰到對方。

從正午侯到太陽偏西，他一直盯著那公寓的大門不曾挪過窩，甚至是連眼都不曾眨一下，唯恐自己漏過對方開門的瞬間。電話，他不敢關，可惜來的電話除了公事就再也無其他，沒有蘇熙瑤，至於蘇南的，更是沒有。

李垣覺得有些失望，或者說更覺得有些絕望。

似乎那束光明，要偷偷的從他眼前消失掉，似乎那輛又老又破的牛車，又開始掉鏈子了。

總之，李垣的心情很低落。

他的手把著方向盤，看著那公寓的大門，然後嘆了口氣，額頭抵在方向盤上。

想起那個讓他念念不忘的人，他突然覺得眼睛裏有了些濕潤的東西，鼻頭也有些酸。

深吸了一口氣，稍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之後，他決定開車回家——如果對方是真想要躲著自己，就算是尋到人家家樓下來，也是無濟於事的。

擡頭，準備開車，卻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大門口掏鑰匙開門。

那一刻，他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那個側臉，那個曾經在眼前撩撥過自己心弦無數次的側臉，他又怎麽可能認錯？

於是，迅速的，他開門下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上前，及時的在對方剛剛擰開鎖門的同時，抓住了對方的手腕。

這一次，他不想就這麽輕易放開。

被人突然的抓住，蘇南有些驚慌失措，當看到抓住自己的人是誰的時候，他開始變得更加不安。

奮力的掙紮著，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是卻引來對方更用力的抓握。

當發現自己的掙紮都是徒勞的時候，他開始放棄了想要掙脫的念頭，而是有氣無力的問：“你要幹嘛？”

李垣調整著自己的呼吸，因為他覺得自己此刻就好像是一個楞頭青的小子，心情激動，呼吸急促，他必須要讓自己淡定下來，這樣他才能夠把那滿腹的話完完整整的告訴對方，而不至於嚇到對方。

當他確定自己的呼吸已經平穩到可以完整連續的說話的時候，他開口了：“我，想要和你談談。”

雖然有些猶豫，但是當一看到那雙緊緊抓住自己手腕的手的時候，蘇南知道，自己拒絕不了，也沒辦法拒絕，所以，他用著一種比較詭異的姿勢拉著李垣進了大門，然後又進了電梯，按了自己公寓所在的樓層號碼。

直到這一刻，李垣也沒有松開緊緊抓住他的手，反正在剛才進電梯的時候，保安已經用相當詭異的眼神瞧過他們了，所以在這只有他們兩個人的電梯裏，他更無所顧忌。

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蘇南打開自己家門的時候，才有所改觀。

“啪嗒”一聲，在他跨入房間的時候，蘇南關上了門。

這一刻，李垣覺得自己的心才算真的落地了——他見到了蘇南，他找到了蘇南，他等到了蘇南。

“你自己坐，我燒水去。”蘇南一邊說著，一邊脫下外套進了廚房。

李垣進了房間，這並不是他第一次來蘇南的家，但是確是第一次和對方單獨相處，所以他稍微的覺得有一些緊張。

蘇南從廚房出來的時候，手裏端著兩杯咖啡，聞著香味，李垣能判斷出，依舊是上次自己送給對方的那一袋咖啡粉沖調的。

蘇南拉過一張小凳子，坐到了李垣的對面，說：“你想說什麽？”

“我……”李垣張了張嘴，喉頭卻好像堵住了一樣，什麽都說不出來。他覺得自己應該是有很多話告訴對方的——那些他想要告知的，想要承諾的，甚至是想要承擔的，他都想說，可是不知道為什麽，突然一句都說不出來了。

蘇南的眼睛，黑黑的，和他的頭發一樣，帶著濕潤的水氣，讓人看來有一種特別心疼的感覺。李垣看著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感受著手掌中，那柔軟發絲滑過指尖的溫柔觸感，說：“你去哪兒了？”

“去看暖暖的爺爺和奶奶了。因為走得急，所以沒告訴任何人。”蘇南的聲音很安靜，一如他對於李垣碰觸他的態度一般。

“暖暖的爺爺怎麽了？”

“說是突然暈倒住院了。”

“是麽？嚴重麽？蘇熙瑤知道麽？”

“就是心臟的老毛病，老人家不想讓女兒知道，所以給我打了電話。”蘇南說著，低頭喝了一口咖啡。

李垣看著他，沒有再說話，他只是繼續撫摸著對方的頭——因為他瞬間明白，任何話，都比不上這一刻自己在對方身邊。

這一夜，李垣沒有回去。蘇南的家不算大，唯一的客房是暖暖的臥室，小小的床容不下李垣那高大的身軀。至於客廳，因為蘇南家平時沒有客人到訪，所以更沒有多餘的被褥備給他，於是，最後唯一的選擇是和蘇南同床共枕。

李垣洗漱完畢，帶著一種幾乎朝聖的心態摸上了蘇南的床。

躡手躡腳的鉆進被窩，他只覺得蘇南的身體好像冰塊一樣寒氣逼人。於是，他往蘇南躺著的方向又稍稍的靠了靠，在確定對方沒有反對的情況下，他才敢稍稍的碰觸都對方的身體。

“你冷麽？”他用手輕輕的捏了捏蘇南那微涼的手指。

蘇南條件反射一般的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卻被對方僅僅的捏住了。緊接著，下一秒，他被對方攬入懷中，掙紮了幾下，他發現對方只是那樣簡單的擁著自己，而不會有別的行為時，他安靜了，安靜得像一只溫順的貓咪。

察覺到這一變化的李垣心裏開始漾起一絲甜蜜，他輕撫著蘇南的後背，更加堅定的表明自己沒有任何不軌企圖，然後開始肆意享受著這難得的二人世界。

就這樣面對面的擁抱著，在狹小的空間，空氣開始變得有些渾濁，蘇南側了身，將背露給了李垣。

這樣的舉動，讓李垣覺得特別的開心，因為他知道，如果自己不是讓對方特別的安心的話，這後背的位置，是絕對不會空出來的。

於是，他特別理所當然的，環過蘇南的腰，將自己的胸膛貼上了對方的背，感受著那微涼的脊背漸升暖氣。

“白天，我和蘇熙瑤吃飯去了。”兩個人不知道沈默了多長時間，李垣開始試探性的開口說話了。

“是麽？”蘇南低聲回答著，聽上去並不是很關心吃飯的菜色和地點。

李垣笑了一下，他用下巴輕輕的抵在對方的頭上，輕輕摩挲著那一頭烏黑的軟發，放棄了自己原本想要說的那些話，只是輕聲道：“是的，我下午去公司的時候，恰巧碰見她，所以請她吃了一個飯。”

“嗯……”蘇南說話的聲音越來越飄忽，聽上去就好像是要快睡著了一般。

李垣輕輕的吻了一下他的發頂，在確定他呼吸漸文後，輕輕的翻過他的身體，攬到了自己的懷裏，看著眼前曾經讓自己心猿意馬，心懷惦念的人，他只覺得自己內心是滿滿的充實和幸福，一種無關性，無關情的充實和幸福。

閉上眼，他開始希望，這一刻能夠就這樣持續下去，而那個所謂的天明，最要永遠不要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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