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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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帶上就舍不得解下來,一直帶著回了宿舍。每經過一面鏡子,他都會轉頭看,從樓下的軍容鏡到宿舍墻上的小方鏡,每看一次都對著鏡子笑一次,很得意,也很驕傲。

許三多一回到宿舍就從抽屜裏拿出紙筆,成才好奇地湊過去問:“幹嘛呢?偷偷摸摸的。”

許三多還有氣,不冷不熱地回答:“寫信。”

“寫信?”成才踮腳瞄了一眼許三多的信紙,擡頭一個端端正正的“爸”字,他恍然大悟,一拍自己的腦袋,“對,寫信!”

於是成才也找出紙筆埋頭疾書。很快,他把自己三個月來的輝煌戰績都報告完了,擡頭看看許三多,還在寫,於是又低下頭補了兩段。後來,連自己那55分怎麽丟的都交待完了,看見許三多還在寫,終於忍不住搶他信紙過來看,嘴裏咕噥:“寫什麽呢,這麽長?”

“給我,給我!那是……那是寫給班長的。”

“班長?哪個班長?”成才由得信紙被搶回去,問。

“史今史班長,還有,還有伍班副,和老馬、馬班長,就是還沒有,沒有問到馬班長的地址。”

“沒有地址寫什麽?”

“我想他們,特別想。這三個月裏沒有一天不想他們,就想有時間了給他們寫信。我還想,還想寫給咱們連長,就是不知道,不知道他願不願意看……”

“行了行了。” 成才看看許三多桌上摞起的信封信紙,不耐煩地擺擺手。史今,那晚告別時潑酒在自己臉上的班長,高城,那個轉身時一個字都不願意留給他的連長……還有伍六一、伍六一……成才不再去想,坐回桌子跟前,扯了張信紙想落筆,半晌居然只寫下一個“媽”字,可母親明明已經過世多年。他忽然覺得自己可笑,把白紙揉作一團,看見底下那張寫滿了字的,也覺得礙眼,終於一並揉了,拋進垃圾桶中。

門口熱鬧非凡,是吳哲和幾個南瓜在聊天。齊桓說現在大家不用再叫編號,門口的南瓜們全都開始直呼名字,成才辨認了半天,只識得“吳哲”一個。他們鬧騰得厲害,把他吵得起身出門去取行李。屠夫說過,今天要搬宿舍。

“吳哲,你可真是福大命大,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你小子前途無量,我看好你!”十四號正和吳哲打哈哈,迎面見到開門出來的成才,楞了一下,似是找不到個合適的稱呼,半天才說,“四、四十一號……呃,出去呢?”

“嗯。”成才照例低頭微笑。

周圍的南瓜也都找不出話說,原先熱鬧的門口一下子變得安靜。大家面面相覷,有幾個人自動側身,分開一條道來,由得他從人群中默默穿過。成才走得很快,像一顆劃破空氣的子彈,軌跡分明,跟周圍的一切都沒有交集。明明是一樣的徽章,一樣的剛入隊的興奮,卻唯獨不能與他分享。

屠夫在底樓發行李,一如既往的火爆,越是分量重的越是摔得狠。成才背起了自己的,還想幫許三多也順手領了,屠夫聽了翻一個白眼,掄起袋子就往他懷裏砸。成才一直忍著,直到那袋子跌在他手裏,差點沒捧住把裏面的模型打了,心裏的火才竄起來,一瞬間憤怒成倍暴漲,燒著了整個腦子,怎麽都壓不住,他放下東西就要沖上去,被人從身後一把抓住。

抓住他的人低聲問:“成才,你怎麽了?”

成才知道是誰,可越是被攔越是火,像是什麽被點著了,牛一樣地往前撞,甚至有一種莫名的悲憤。

“別幹傻事。成才,成才!”吳哲死死抱著他,成才的眼睛都紅了,把吳哲嚇得不輕,不停叫他名字。

這頭倔牛很難對付,吳哲直累到滿頭大汗才勉強把他拉走,拖到個遠離屠夫的階梯上坐下,皺眉問他:“你怎麽了?”

“沒事。”成才看著遠處的草地,視線沒有焦點,竟透出一絲不常見的茫然。

吳哲看看他,然後看看草地前的花,說:“今天寢室要搬。”

成才回神:“嗯,我知道。”

“以後要是有什麽事,誰也沒法再拉住誰了。”吳哲說,“聽說咱們要拆開了跟老隊員住。”

成才皺皺眉頭。

“我不知道該怎麽勸你,或許我也沒有資格勸你。但是成才,有時候日子並不像我們想象的那麽艱難。很多時候是我們當局者迷,自己束縛了自己。”吳哲開解他,“就像訓練最苦的那陣子,花壇裏的花開了,我明明喜歡園藝,卻連瞥上一眼的功夫都沒有。直到現在才發現,開得真漂亮,人在專註一件事情的時候,總是不會註意到別處的美麗……”

成才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花,微笑:“現在看到也不算太晚。”

“是啊……煩心的時候看看花,比什麽都有用。其實生活可以很簡單,只是我們把它想覆雜了。”

搬家後的日子更加忙碌,忙到後來幾乎是麻木。所有人都對這樣的生活充滿了怨懟,只有成才能夠最快地適應。有時候隊員們都有點怕他,因為他們不明白精明如他,究竟是善於控制感情,還是根本就沒有感情。

直到一個月後,很多南瓜還是與他們的室友都保持著並不十分融洽的關系,哪怕脾氣溫吞如許三多,哪怕笑容可掬如成才。

“成才,熄燈了!磨蹭什麽呢!”一聲怒吼從屋裏傳來。

“馬上好。”成才揚聲回答,然後趴著窗口小聲對吳哲說,“我得回去睡了。”

吳哲還沒來得及回答,也被屋裏的咆哮截斷:“吳哲,掉廁所裏了?熄燈了還不睡覺,還有沒有規矩了!”

成才爬上床,睡不著,翻了個身。室友才給他透過風,明天有場演習,和常規機械化步兵的對抗。又是一個機會,成才掰著手指頭想,這回怎麽著也得斃他三十來個,好好表現。他把頭埋進被子,隱隱聽見墻那邊傳來什麽聲音。豎起耳朵貼到墻上,才發現是真有聲音,墻對面有人在敲,很有規律地敲。

應該是吳哲,他睡隔壁,跟成才一墻之隔。成才嘴一勾,兩顆梨渦露出來,心想這小子花樣多,不知搞些什麽,聽著第一聲響些,後兩聲輕些,好像是問“睡了嗎?”

他伸出手在墻上敲兩下——沒有。

又來三聲——我也是。

成才凝神聽,然後回敲三下——為什麽?

——不知道。

“敲什麽敲?鬼敲門啊你!大半夜的發什麽神經!”室友大聲抱怨,響得隔壁也能聽到。

成才悻悻收起手,心在怦怦跳。他跟吳哲一樣,不知為什麽就是睡不著,像是有什麽東西走近了,但自己還不知道。對面的吳哲估計也給那一聲吼住了,敲墻的聲音沒有再傳來,成才在床上輾轉,一直到下半夜才睡著。

夢裏是一片草原,他自己則成了駿馬,迎著夕陽不斷奔跑。擡起頭是廣闊的天空,天際一片姹紫嫣紅。哪裏最漂亮,成才就往哪裏跑,最美麗的雲彩只鑲嵌在最遠的天邊,他拼盡全力朝天的盡頭奔跑。從黃昏一直跑到黑夜。奇特的夜,一顆星也沒有,更不用說月亮。成才起初仍是跑,可他既看不見上面的天,也看不見下面的地,前面更沒有路告訴他該去哪裏。一個聲音在頭頂說,看看你的心,心裏該有路。於是他看,很努力地看,卻始終找不到。他停下來,不知不覺開始打轉,終於,連自己來的方向也漸漸忘記。

一級戰備,24小時待命,致命的毒氣,成噸的炸藥,四分之三的折損,終於……行動放棄。

四周是無限的靜謐,隱約有扣墻的聲音,三個字,停頓一下,再三個字。成才聽不清,與世隔絕的防護服封閉了聽覺,耳邊只剩下靜噪。太陽穴開始鼓脹,耳朵開始蜂鳴,先是覺得暈眩,後來就是惡心。好像他這輩子從出生到現在都在打轉,轉得大汗如雨,甚至鮮血淋漓。忽然身體被人重撼了一下:“成才,快起來。”

他驚醒。夢?大概自那天睡下就一直做到現在,中間那些混亂的記憶,或許只是夢裏的碎片而已。

室友站在他床前看著他,說:“評估會要開始了,快點吧。”他的語氣不再兇神惡煞,甚至流露出一點同情。

不是夢。黑暗的防空洞,封閉的防護服,企圖吞噬他的黑洞,一切都不是夢。所有的夢,在昨天都已經結束。

成才從床上爬下,著地就一個趔趄,室友趕緊過來扶他。暈眩,連夢醒了都像是在轉圈,昏天黑地。

他找遍了理由,可沒有一個符合他們的要求。結束了,成才想。嘴裏的話還在不停地往外冒,他告訴自己,結束了,可卻怎麽都停不下來,著了魔似的,不停地不停地辯解。直到袁朗說,回去吧,腦中才轟然一聲,一片空白。然後瞬間,目光黯淡。

袁朗說,別為了一個結果虛耗人生。回去吧,好好做人,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

許三多目送成才上車,看見他回頭,隔著後車窗看自己。車子開動,成才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直到看不見許三多為止。他自始至終都沒有哭,甚至還在微笑,許三多也很努力地想回他一個微笑,卻怎麽都笑不出來,只覺得想哭。

成才說,離開家鄉的時候他把自己關上,現在袁朗逼著他打開。打開了就真的好嗎?許三多想問,為什麽打開了的心,看上去反而更空曠。

五班的日子,和以前一樣平淡漫長。

再次回到五班的成才沈默寡言,非常安靜,還不怎麽愛笑。裝得太久,連他自己都忘了自己原來的模樣,等到揭去了面具才發現,原來面具底下空空蕩蕩。

成才常常抱著膝蓋坐在階梯上,看門前許三多修的路,一個上午。然後看路前自己栽下的花,一個下午。剛到五班的時候,他發現包裏有吳哲偷偷塞進的一袋花籽,於是把它們種在路前。花籽發了芽,抽了葉,結了苞,卻一直不曾開花。成才想,也許不是每一朵花到最後都會盛開,就像有些事情到最後不一定會有結果。他已經不再期盼,只是每天都去看一看,依舊悉心地照料,仔細地澆灌。

五班的人都說,他變了。也許,這才是他真正的樣子。可是誰又知道誰該是什麽樣子,不過是遇上了一些地方遇上了一些人,然後把自己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薛林從郵遞員手中接過一張明信片,進門時拍拍坐在階梯上的成才:“班長,還放架上?”

成才點頭。

薛林回到寢室,把成才架子上那十幾封未拆的信件摞整齊,擺上新來的那張明信片,卡片上字跡工整,一如先前的那十幾封。

他走開,但立刻又折了回來,重新拿起那張印滿玫瑰花的明信片:“哎呀,要是我沒記錯,今天,今天可是情人節吧。”

“誰寄的誰寄的?是不是那個每周一信又來了……”五班全員除了成才都集中了過來,七嘴八舌地開始亂猜。

一個楞頭楞腦的新兵蛋子湊過來問:“是不是,是不是字特漂亮那個?我還記得有個信封上郵票可漂亮了,就是……就是班長不肯給……”

“美得你!班嫂的信,能給你毀了?想占便宜啊你?”薛林一個栗子敲他頭上,“……咦,怎麽署名還有許木木?”

“親愛的成才,我的妻妾們都綻放了,祝你也早日坐擁佳麗三千,享盡齊人之福。情人節快樂!另,我們很想你,有空請回信。吳哲、許三多……”

旁邊的大個子湊過來讀了明信片上一大堆名字,有些成才甚至不太記得,他從門口走進來,伸出手說:“給我。”

大家看見他的表情,紛紛散去,成才把明信片放到架子上,瞥見最後兩個名字:齊桓、袁朗。字跡潦草,最後的那個簽名是第二次見到,第一次還是在調動自己回來的報告上。整張明信片密密麻麻,幾乎寫滿了一整個中隊的名字。成才搖頭,不明白吳哲這麽費勁是為了什麽,取下架子上那十幾封信,每個都是厚厚鼓鼓的,不知裝了些什麽。幾個月來,他第一次對它們產生了好奇,而不是避忌。

於是小心翼翼地拆開。

信封裏有花瓣有照片,還有各式各樣的種花指南,吳哲惦記著塞給他的一包花籽,總是叮囑他要好好照看。每封信的最後,都是那一句,有空請回信。下一封信開始,卻又是絮絮叨叨的胡言亂語。吳哲說,我的花發芽了,你的呢。吳哲說,我的花長葉了,你的呢。吳哲說,我的花開了,你的呢。

成才把頭埋在手臂裏,終於看不下去。

評估會的前一天,敲墻的聲音響了一夜,三下又三下,三下又三下,他沒有理會,把自己縮在殼子裏,全世界都已經和他沒有關系。他曾以為,幾年來的顛沛流離,從來都沒有留下什麽記憶,來來去去苦樂悲喜,需要承擔的從來就只有自己。

視線開始模糊,成才伏在桌上,背脊起伏。身邊好像有人聚集,晃動的人影開始說話。

“班長,沒事吧。”

“班長,別哭啊。”

“班長,有什麽事只管說,能幫上的大夥一定幫。”

“班長……班長……”年紀最小的新兵蛋子惶恐地承認錯誤,“是不是我剛才說、說錯話了,我沒想要那郵票……我、我沒想占班嫂便宜,真的……”

薛林給他頭上來了一下,截住他話茬。伏在桌上的成才擡起頭來,四個人的臉上,全是一樣的關切。

“沒事。”他笑了。

面前四個人都笑了。

宿舍外面的那棵花,不知不覺中,已經開放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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