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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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之後肖瑯生了一場大病。

剛開始只是普通感冒的癥狀,後來咳嗽的頻率越來越高,一咳嗽就沒個頭,整個胸腔都疼,一口氣總是上不去也下不來,做題的時候連筆都握不住,再往後是體溫持高不下,從小到大吃的診所的藥也不見好。

潘女士急得不行,帶他去了市中心醫院抽血化驗。

結果是什麽細菌交叉性感染,紅細胞白細胞血小板指數全部異常,又是中藥喝著西藥吃著,來來回回折騰了一個月才見好。

打吊針的時候肖瑯喜歡看著藥液一滴滴落入滴壺,經由輸液軟管再到流速調節器,這個過程觀察並沒有任何實際意義,但他總是這麽看著。

隨著打針次數的累加,他發呆的次數越來越多,持續時間也很長,通常回過神一瓶水就輸得差不多了。

潘雪迎很擔心兒子的精神狀態,她無數次地自責那晚的口不擇言,好不容易都已經藏了十多年的情緒就那麽輕易地抖落滿地,明明不用再有多長時間肖瑯就要成為獨當一面的人了。

而現在肖瑯肉眼可見地消瘦下來。

吃不下、惡心、沒胃口是他最常用的借口,潘雪迎眼看著兒子在她面前瘦得快要脫型,全然不敢相信眼前這個骷髏偽裝成的人,會是小半年前她親自領回家的兒子。

潘雪迎再一次在肖瑯面前落了眼淚,她已經這麽失敗的人生,如果沒了兒子就真的什麽都不剩了。

肖瑯沈默地看著她,他害怕自己的哪一句話就會讓潘女士情緒失控,但一直以來的習慣還是讓他沒辦法丟下母親不管不顧。

在潘女士哭得不能自已的時候,肖瑯輕輕抱住了她。

那之後肖瑯的狀態漸漸好了起來,他轉去了另一所重點高中。

轉校後的環境很陌生,高三的生活緊張,不會有人願意在社交上耗費過多的心力,甚至每個人連維持一段感情的精力都懶得給出去。

一年下來肖瑯沒有一個朋友,連說得上話的人都寥寥無幾。

他長時間沒帶手機,企鵝又是潘女士註冊的,不知道什麽時候掉了之後就再也登不上去了。

離開一中後東西是潘女士第二天收拾的,向日葵在這個時候找不見了,不知不覺間他弄丟了十八年來的所有羈絆。

他經營了這麽久的關系,曾經擁有的一切都消失得幹幹凈凈,肖瑯突然意識到,一個人留在世界上的痕跡原來可以這麽輕易被抹除。

如同燃燒著的火柴被丟入了深海,連叫囂都來不及就沒了掙紮。

肖瑯向來擅長忍受寂寞,在遇到蘇勉揚之前他的人生本就是寡淡的,再度回歸熟悉的生活軌跡並沒有耗費太多的努力。

高三全年肖瑯的成績都很穩定,最後高考以688的分數交上了一份潘女士很滿意的答卷,但在志願填報問題上他們發生了沖突。

潘女士不能理解他為什麽會想放棄進A大的機會,去上一所虧分近50的中醫大學,為此她不止一次嘗試勸說兒子改變想法。

肖瑯沒有妥協,他用掉了全部的志願更改次數,把既定結果擺在潘女士面前對她說:“這是我第一次違逆您,應該也不會是最後一次。沒什麽別的意思,我深思熟慮,做了自己一直想做的事。”

這段話讓她想起了多年以前,恍惚間潘雪迎覺得自己又看到了小時候的肖瑯,那個粉雕玉琢的可愛娃娃抱著她說:“我長大了要做醫生,把全部疑難雜癥都治好,讓所有人都能幸福終老。”

但她因為肖瑯的暈血狀況偷偷在分科志願上動了手腳,時隔多年潘雪迎仍然記得那天的細節,看著手機消息上的分班通知,肖瑯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潘雪迎本來也沒打算掩飾,走過去抽走了肖瑯手裏的手機,“媽改的,你不暈血嗎?學理做什麽,直接學文吧,反正我兒子這麽強,在哪裏都能有自己的成就。”

肖瑯的神情很覆雜,但潘雪迎可以辨認出來的情緒就有委屈和悲傷,她有些猶豫,正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錯了的時候,肖瑯低下了頭輕聲說:“我知道,媽媽都是為我好。”

那件事也是這樣,聽到兒子和男生早戀的消息後潘雪迎頓感晴天霹靂,所以她快刀斬亂麻,做了自以為對的選擇,站在家長的角度上去指責肖瑯。

眼前的肖瑯說著和當時相同的話,卻有著不同的身量和神情,他長得比自己還高,眼神裏是對未來堅定的向往,面對潘雪迎的質疑不再退縮,而是以成熟的姿態說:“我知道媽是為了我好,抱歉。”

其實她一直沒有尊重過兒子的選擇,潘雪迎想,或許她一直都在拿自以為的好強塞給肖瑯。

直到今天肖瑯站在她面前平和地表達了自己的想法,潘雪迎才真正意識到,她的孩子在不知不覺間已經長大了,未來的路不再是她能夠插手的了。

她太想要幫助肖瑯規避一切風險,卻忘了有些路終究是要肖瑯一個人去走的,她畢竟不能陪著兒子走完這一生。

所以她有什麽理由去質疑肖瑯的選擇?那是她最愛的兒子,除了支持,潘雪迎想不出第二種可能。

她的兒子終於還是長大了。

成長體現在方方面面,譬如在面對不喜歡的人或事時,肖瑯能直截了當地拒絕,不再與之前一樣優柔寡斷。

和異性交往時永遠保持疏離,不會再毫不猶豫地關照,被越來越多的人說成冷漠和理智的存在,肖瑯不置可否。

畢業後的同學聚會肖瑯沒有去,他對新學校高三的班級沒什麽歸屬感,負責班委統計人數的時候他順手就退了班群,把自己和高三的所有聯系斬得幹幹凈凈。

群聊對肖瑯來說是為了和重要的人保持聯系,不動聲色地觀察喜歡的人,而這些在高三的群裏都沒有,所以他毫無負擔地丟掉了。

進大學後更是沒什麽特別的,肖瑯的人生一直就是這樣平平淡淡,如果不是遇見過蘇勉揚,他本不會感到窒息,被生活一點一點壓榨生命,忙碌了一天連自己幹了什麽都不知道。

不追劇不打游戲不參與社團不熱愛聚會,好像從踏入大學的那一刻起,他就提前過上了老年生活。

唯一慶幸的是在此期間他讀了很多書,雖然沒有去過遠方,卻以這種方式和許多名人大家對話,了解了他們眼中的世界。

而和家裏長久不聯系的後果,是他連潘女士什麽時候要再婚了都不知道,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肖瑯沒有太過於震驚,潘女士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權利,在她再三的試探裏,肖瑯誠心地說出了祝福。

繼父是個浪漫的小男人,個頭不高,和穿著小高跟的潘女士差不多,蓄著藝術家的小胡子,總是哼著歌,是個很有儀式感的人。

他每周會邀請潘女士一起跳支舞,床頭花瓶裏永遠插著新鮮的花,每天變著法地做些新的吃食,摸不準哪個月就會出門旅行,回來的時候除了每個人的禮物外,還會額外給潘女士帶一束花。

潘女士很喜歡他,男人滿足了她對於浪漫的所有幻想。

潘女士喜歡,肖瑯自然沒什麽異議,雖然男人看上去不怎麽靠譜,但觀察了他的為人處世之後,肖瑯覺得還挺不錯。

繼父沒有什麽亂七八糟的關系,沒有什麽特別的惡習,平淡浪漫的小男人一個,和前妻分手的原因是人家覺得他不求進取,其他各方面都沒什麽問題。

更令肖瑯意外的是小男人的女兒,正是李志航追了好幾年的青梅竹馬陶婉清。經由她這條線,肖瑯找回了李志航,找回了一高的某些人。

所幸有些東西丟了還能再找回來。

陶婉清看見他倒沒有任何意外,再見時她笑得很開心,陽光正好的季節裏穿著長裙的女孩漂亮得不似真實。

他們談了很多,從高二到高三,把肖瑯缺失的那一年漸漸填補得完整了起來。

陶婉清說從小李志航就煩人,老愛黏著她,興趣還是成績都緊跟在她後面,她一度覺得倆人大概上輩子是仇人,根本沒想到這黏人精居然喜歡自己,嚇得她立馬就拒絕了。

原本想著大學之後就沒關系了,結果他倆又考進了A大同一個系的同一班級,每回上課李志航都要坐她旁邊。

要是李志航有什麽動作還好,關鍵人就往她旁邊一坐該聽課聽課,該學習學習,時間長了陶婉清也無可奈何,只能任他去了,倆人的孽緣就這麽持續了下來。

說是討厭,陶婉清的臉上卻沒有絲毫負面的情緒顯露,說到這裏她停了下來,觀察著肖瑯的神情。

肖瑯點了點頭,禮貌性地問:“然後?”

“然後你就多了個妹夫啦,”陶婉清毫不掩飾自己的笑意,“這煩人家夥,不留著他還讓他禍害別人去嗎?”

肖瑯也笑得很開心。

自己得不到的幸福,別人能擁有也很好,單是在旁邊看著他就覺得開心。

畢竟太陽的光芒過於熾熱,像他這樣的人唯有仰望才不會再次被燒得體無完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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