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要下雨的緣故，天色陰沈得很快，夏天是最容易斷電的季節，電燈亮度突然消失的前一刻，蘇勉揚還在收拾行李箱裏的東西，等到他擡起頭的時候寢室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安靜的黑夜總是讓人想到無數次以噩夢形式糾纏的存在，不安在胸腔來回沖撞，喘息不受控制地越發強烈時，理智告訴蘇勉揚應該立馬打開手電筒，但他還是任憑內心的沖動喊了肖瑯的名字。

“肖瑯，你在嗎？”

“嗯？”正在上鋪收拾東西的肖瑯應聲，“怎麽了？”

跟隨閃電而來的是巨大的雷鳴聲，暴怒的大雨撲打著窗戶，蘇勉揚以為自己的聲音會被這樣聲勢浩蕩的雨完全遮掩。

“我害怕。”

先是手機屏幕微弱的光亮燃起，隨後是上鋪傳來的接連雜音，光點以盡可能快地速度朝他而來。

等到蘇勉揚近到可以碰到光的時候，他聽到肖瑯聲音很低地說：“別怕，我在。”

比其他任何安慰都要奏效，因為光是這樣的觸手可及。

“我去找臺燈。”肖瑯說。

蘇勉揚卻在這一刻抱住了肖瑯。

肖瑯有些意外，但還是沒有掙脫，相反，他單手輕輕地拍著蘇勉揚的背安撫。

“我害怕...”

傳遞到的信息與其說是空氣傳播，不如說是骨傳導，蘇勉揚胸腔處的輕微鳴動震得肖瑯手有些麻，這種感覺很奇妙，在遇到蘇勉揚之前他從來沒有這樣安慰過人。

像是小狗，全心全意愛著自己的小狗，毫不猶豫把所有的致命點都暴露在了他的面前。

“怕什麽？打雷還是黑夜？”肖瑯抵著蘇勉揚的頭輕聲問。

那之後間隔了很久，肖瑯以為蘇勉揚不會再回答這個問題了，在肆虐的狂風暴雨中，蘇勉揚帶上了鼻音說：“我害怕，我一松手...你就不見了。”

雨聲幾乎掩蓋住了黑夜裏所有聲響，唯獨讓心跳的存在感更強，肖瑯動作輕柔地抱著蘇勉揚，註意力卻被窗外的電閃雷鳴抓牢。

天黑到什麽都看不見，漫漫長夜只有雷電為他的眼睛添上了一抹光亮，於是他看著這場雷雨，直到眼中最後的光粉熄滅。

想要看到風雨後的彩虹，總得能熬得過風雨再說。

悲哀的情緒來得突然而猛烈，肖瑯不知道應該怎麽安慰蘇勉揚，在一個未知的答案面前。

好像他們用盡全身力氣築起的堤壩，在生活面前不過螳臂當車，連個玩笑都算不上。

“我會回來的，”肖瑯輕聲說，“如果哪天你找不見我了就在原地等我，只要我知道你還在這裏等著，千山萬水也一定會回來找你。”

蘇勉揚抱著肖瑯的手遲遲不肯撒開，直到寢室供電恢覆正常。

毫無疑問氛圍是對情緒的某種催化劑，當光明重回眼前的時候，蘇勉揚覺得自己有些矯情。

肖瑯耐著性子陪了他這麽久，差不多也要適可而止了。

但他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想問。

“為什麽喜歡我？”蘇勉揚頓了頓說，“抱歉，我是覺得...自己真的沒什麽值得你喜歡的，你同意我的喜歡...真的是因為喜歡我嗎？”

肖瑯楞了楞。

蘇勉揚捕捉到了對方這一刻的猶豫，他的心在同一時間涼了下去，但他不想讓肖瑯難為，只能趕忙為自己冒失的話打圓場，“我就是隨便一說別放在心上，算了，還是趕緊洗澡睡覺吧。”

但他的手被肖瑯抓住了，如同被摁下了暫停鍵，蘇勉揚看著肖瑯，下意識地停下了所有動作。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所以心跳一聲大過一聲。

“我沒有辦法從某一點去回答這個問題，”肖瑯很認真地看著蘇勉揚說，“性格，特長，聲音還是外貌，總有人在某一點上與你不分伯仲。”

“但你的人生，你的閱歷，你的經驗是獨一無二的，部分構成整體卻不僅僅是簡單相加，所有的這些都以有序合理優化的結構形成了你。”

“換句話來說，不是因為某個瞬間的某個特質讓我喜歡了你，而是你整個人都是我喜歡的樣子，並且獨一無二。如果站在你現在位置上的是其他人，我不可能會喜歡。”

這是見過不少情話後，少見的仍然能打動蘇勉揚的告白，沒有天花亂墜的吹噓和不切實際的承諾，甚至還提到了他厭惡的哲學，但這些由肖瑯說出來就再適合不過。

他聽過很多人說喜歡自己會照顧人，喜歡自己的多才多藝，喜歡這裏或那裏，卻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喜歡的是他這整個人，是十八年來把他變成今天這樣的所有一切。

蘇勉揚擡眼看了肖瑯很久，他想說些什麽又覺得沒什麽好說的，反反覆覆幾次之後最終還是放棄了，他揮了揮手，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收拾收拾睡吧，明天還有早自習。”

肖瑯沒有拒絕這個提議，夜晚本來就不適合多想，除了徒增困擾沒有絲毫裨益。

蘇勉揚沒有動作明顯是要他先洗，所以肖瑯很快地收拾好了東西，而當他拿著東西要進浴室的時候，卻聽見坐在旁邊的蘇勉揚突然搭腔。

“男朋友，要不要節約用水？”

肖瑯擡了擡眼看他。

蘇勉揚的語氣輕松，他開玩笑說：“一起洗唄。”

肖瑯看著意圖明顯想要調戲自己的某人，索性靠著浴室門框沒動了，他揚了揚眉說：“怎麽，現在就忍不住要跟我坦誠相見了？”

“坦誠相見”這四個字肖瑯咬得格外重，蘇勉揚輕而易舉就聽懂了言外之意，他被噎得啞口無言，只得舉手投降。

等到蘇勉揚洗完澡出來後，他走過去了自己的床鋪，自然而然地躺進了肖瑯的被窩裏。

肖瑯瞧見他的動作也沒制止，只是捧著書自覺地往裏縮了縮。

蘇勉揚探身看了眼肖瑯手裏的書，“《我們仨》這麽薄，你不是都看三個多月了嗎？還沒看完？”

“我很喜歡，所以放在枕頭邊上，時不時就讀一讀，”肖瑯低垂眼簾，“不過說實話我確實一直沒讀完。”

蘇勉揚被勾起了幾分興趣，“讀著讀著就不想看了對吧，我也經常這樣，書只能一口氣讀完，中間一斷就沒再看下去的心思了。”

肖瑯彎了彎唇角，“我是因為看題目就知道最後幾章要寫什麽了，如果非要接受這樣的家最後散場的結局，我寧願永遠不翻開最後幾章，騙自己他們永遠不會散場。”

“自欺欺人？你不看結局不也在那裏擺著？”蘇勉揚枕著胳膊平躺在床上。

“你說的對，所以我今晚決定把這個遲到了三個月的結局補完，”肖瑯偏頭看了眼蘇勉揚，“一味躲避沒有意義，事實永遠都擺在那裏沒辦法繞開，除了往前走別無他法。”

蘇勉揚沈默了一會兒，他認命似的嘆了口氣，“我大概能理解你的感受了。”

“但我現在想開了，”肖瑯平靜地往後翻了一頁書，“時間是一維性的，人總要往前走，被生活推著往前走還不如自己主動點。”

蘇勉揚煩躁地捶了捶自己腦袋，嘆息從喉嚨深處溢出，他翻過身把肖瑯摟在懷裏，半晌才聲音很悶地說：“可是我真的很嫉妒，姜宇他們如果真心喜歡，畢業後仍然有機會在一起，我卻只能嫉妒那個將來能光明正大站在你身邊的女生。”

肖瑯手指一頓，“你為什麽會這麽想？”

“現實不就是這樣？不然呢？”蘇勉揚追問，“如果阿姨不同意，你要怎麽辦？”

肖瑯沒有說話，他靜靜地翻完了最後幾頁書，擡手熄滅了燈。

“我爸要不同意也管不住我，他有宋姨有依靠，我有存折，能搬出去拼個未來，可你呢？阿姨呢？你總不能什麽都不管就跟我走吧？”蘇勉揚見肖瑯似乎沒有太大的反應就繼續說，“我不可能讓你面臨這種選擇，我到時候...”

然而話還沒說完，他就被突然低頭的肖瑯吻住了唇，於是更多的疑慮就這麽被扼殺在了肚子裏。

這個吻毫無溫柔可言，或者與其說是吻，不如說是撞，兩個人的唇齒碰撞，疼得蘇勉揚忍不住“嘶”了一聲。

但肖瑯沒有停下來，他像是在發洩某種情緒，雙手摁著蘇勉揚的肩膀，一個側身就把人壓到了身下。

一聲驚雷，突然其來的光明黑夜交替讓蘇勉揚失去了所有視野，他恰好錯過了那個擡頭能夠看清肖瑯眼神的瞬間。

疼痛很快就讓他無心思考其他，身上絲毫沒有親吻經驗的人全憑自己發揮，莽撞地咬上來又總是在下一刻饋贈輕柔的安撫。

莽撞之餘又留有溫柔，果然符合這人向來的優柔寡斷，蘇勉揚心想。

但這不對勁，和以往的肖瑯不一樣。

蘇勉揚想要推拒，可肖瑯下了死力氣不肯松手，他推了幾次都沒能推開，最後只能不再留有餘地，拽著肖瑯的手腕猛然發力，這才把發瘋的人壓制住。

蘇勉揚壓低聲音質問：“肖瑯，你瘋了？”

很長時間的沈默，空氣裏只有兩人的喘息聲。

“那是誰把我逼瘋的？”顫抖的氣音，太多的情緒雜糅在一起，讓蘇勉揚沒辦法分清這句話究竟帶有怎樣的色彩。

但蘇勉揚知道，這不是平常的肖瑯。

即便面對面壓在肖瑯的身上，蘇勉揚也仍然看不見肖瑯的表情，但他就是知道肖瑯一定是很難過的模樣。

身下人氣息越發不穩的喘更是驗證了這點，無聲滑落的眼淚融進了蘇勉揚的掌心，下一刻他便如同被火焰灼傷一樣撒開了手。

恍惚間蘇勉揚意識到了什麽，如同一道閃電徑直引入了他的腦袋。

他怎麽就忘了呢？像肖瑯這樣優柔寡斷的性格，如果不是很喜歡很喜歡，怎麽可能一遍又一遍安慰他？怎麽可能一次又一次坦率地表達愛意？

他怎麽也忘了，像肖瑯這樣什麽都不肯說出來的人，即便惶恐不知所措，也依舊會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耐著性子哄他？

而他做了什麽？在肖瑯終於決絕堅定往前走的時候，他卻開始變得畏手畏腳。

“對不起...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蘇勉揚抱著肖瑯，低頭埋進了他的頸窩裏，一遍又一遍地道歉，“對不起肖瑯...我沒想讓你這麽難過的。”

蘇勉揚動作輕柔，把所有的歉意都融進了吻中，一個接一個地印在肖瑯的脖頸上。

肖瑯一言不發，他偏過頭將一只眼埋進了枕頭裏，任憑蘇勉揚在自己身上的動作。

在搬進只有兩個人新宿舍的第一晚，他們鬧得很不愉快。

作者有話要說：

臺燈是那種充電式臺燈，不是b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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