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瑯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些什麽，他無奈地搖了搖頭，聲音輕而堅定地說：“不論你什麽時候回來，我都在這裏等你。”

不知道蘇勉揚走了已經多久了，肖瑯仍然站在原地沒動，不是沒有想到過找個地方歇著等，只是想起來的時候他已經等了很久了，也不差這一會兒。

“肖瑯。”

分辨出來聲音的主人後，肖瑯仍舊心有餘悸，他禮貌性地擡眼點了點頭，下一秒目光便偏移開來。

錢海棠被這樣突然的疏離刺了一下，她今天是領唱，特意畫了淡妝，走過來的時候被人誇了一路。

不知道到底是什麽心理作祟，明明是給了她這麽大難堪的一個人，錢海棠還是沒忍住跟肖瑯打了招呼。

她設想過大概肖瑯待她會不如往日自然，卻沒想到對方的態度能這麽冷漠，盡管個中緣由和她脫不了關系，但當事實擺在面前的時候，錢海棠還是很難受。

這是第一個她愛而不得的人，打小沒遇到過拒絕的錢海棠不免有些挫敗。

“你沒必要躲著我吧？”錢海棠沒忍住又說，“就算是我自作多情了，還和之前一樣不行嗎？”

眼看錢海棠的眼圈就紅了，肖瑯下意識想要安慰她，又不想再招惹是非，他想了想說：“不是你的問題，萬一被其他人看見了誤會就不好了。”

錢海棠呼吸一滯，眼睛的酸澀感越來越重，她揉著眼睛，撂下句“我先走了”就頭也不敢回地離開了。

蘇勉揚回來的時候走路帶風，經受了一路的心理磋磨後，他已經可以從容不迫地穿著校服到處溜達了。

心理障礙這東西就是這樣，總覺得所有人都會用怪異的視線盯著自己，其實大家時間都金貴得很，哪有那麽閑還去關註路人。

原本以為還要再找找人在哪裏等著，沒想到一過來就看見肖瑯站在原地對他笑，蘇勉揚走過去摟住了肖瑯的肩膀又趕忙松開，語氣中帶上了幾分詰責：“你不會找個地方等我？就這解決問題的能力怪不得孫凱天天說你是真學渣。”

“都一樣。”肖瑯說。

“不一樣，”蘇勉揚嘟囔著，“我看著心疼。”

肖瑯沒說話，雖然只是一瞬間，但他的視線向來很好，將蘇勉揚手指上的異常看得清清楚楚。

“跟我來。”肖瑯帶蘇勉揚走到了禮堂避光的後排，這裏鮮少有人，他拉著人坐到臺上，只叮囑了一句“坐好等我”，就轉身離開了蘇勉揚的視線。

蘇勉揚不明所以，他很好奇肖瑯的意圖，因而只是乖乖地坐在這裏等人回來。

肖瑯回來的時候似乎沒什麽特別的，直到他從衣兜裏掏出來創可貼，蘇勉揚才明白過來。

蘇勉揚站了起來，他撇開了視線，顯得不情不願：“我不要，小孩子才需要創可貼，我都是成年人了，多丟人。”

肖瑯沒料到還有這一茬，他想了想說：“那我給你貼呢？”

蘇勉揚硬氣地說：“誰給我貼都不行，這事關男人的尊嚴。”

三秒鐘後，蘇勉揚乖乖坐了下來。

他看著肖瑯在自己的身前半蹲下來，小心翼翼捏著他的無名指，突然就開始想入非非。

單膝下跪加無名指，這不就是求婚現場嗎？

這個聯想讓蘇勉揚的手指沒忍住蜷縮了起來。

肖瑯擡了擡眼。

蘇勉揚當即看向了別處。

“怎麽了？”肖瑯問道。

“你不覺得...就是...那個...”蘇勉揚低聲說，“這樣很像你在跟我求婚嗎？”

將創可貼貼好之後，肖瑯短暫地頓了頓後說：“哪裏像了？”

蘇勉揚登時結巴起來：“我...我也沒別的什麽意思...就...就是...”

肖瑯摩挲著蘇勉揚無名指上的創可貼，在他慌亂的視線裏，肖瑯慢慢低下頭，輕輕地吻了吻蘇勉揚的指尖。

即便這個吻輕柔得如同羽毛落下，仍然在蘇勉揚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他目瞪口呆，楞是沒說出一句話來。

“這才是求婚。”肖瑯擡眼笑著說。

蘇勉揚閉上眼長舒了口氣才穩定下來情緒，喜歡的人在眼前撩撥自己，這真的很難忍得住。

兩個人坐在一起偷閑，蘇勉揚突然想到了什麽，他興奮中夾雜著遲疑問：“肖瑯，你剛才...是不是沒暈血？”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問住了肖瑯，他仔細回想了剛才的情景，意識到蘇勉揚所說的話正是事實。

他的暈血不是天生的，之前肖自強的影響讓他逐漸厭惡血，後來劉明倒在血泊中的樣子無疑將這點恐懼無限放大，等到意識到這些後他已經產生了血液恐懼，最後也只能接受現實。

醫生是肖瑯一直以來的夢想職業，而暈血無疑是成為醫生的一大障礙，這也正是潘雪迎會擅自更改他分科志願的原因，做母親的擔心他在這條路上一意孤行地走下去，所以幹脆斷了他的念想。

盡管肖瑯明白潘雪迎內心的顧忌，在看到分科結果時，他還是不可避免地產生了怨念。

而現在另外一種現實被擺放到了眼前，如果暈血對他來說並不是百分百的概率，而更接近某種心理陰影，是不是就說明在有所防備的時候他不會暈血。

這樣想來，他之前暈血的情況確實都有些特殊，總是突如其來的驚嚇。

男朋友突然就沈默了下來讓蘇勉揚有些不安，肖瑯的表情似平靜卻又摻雜了別的什麽情緒，他思來想去並不覺得自己的話有什麽不對，索性直接問了出來：“我說錯什麽了嗎？”

“羊哥...”肖瑯抿了抿唇，他的呼吸聲逐漸急促，像是在做什麽重大的決定，過了相當長時間的糾結他才把話說出了口，“你覺得...我能當醫生嗎？”

蘇勉揚楞了楞，他先是沈浸在久違的一聲“哥”裏，後又被與眼前場景似乎八竿子打不著的問題說得有點懵。

仔細想了想後，蘇勉揚點了點頭說：“挺好的，你想當醫生？”

肖瑯應聲說：“嗯，救死扶傷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我以為...大概再也不會有機會了。”

蘇勉揚還記得當初肖瑯所說的錯報分科志願的事情，他想了想說：“文科的話好像只能是中醫了，我有個表姐在醫大學中醫，她們專業當年分數線差你現在成績有40分。你這個成績沒理由放棄A大選醫大，老師家長估計都不會同意。”

這確實是潑到興頭上的一盆冷水，肖瑯逐漸冷靜了下來，不用問潘女士他也知道，放棄數一數二的A大去降檔次的醫大學中醫，想讓潘女士松口的概率幾乎為零。

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肖瑯情緒低落了下來，蘇勉揚想安慰兩句又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更好的大學和理想的專業，別說肖瑯，連他自己都選不出來。

更何況在情緒激動的時候，蘇勉揚也不想多說什麽刺激肖瑯，畢竟這種大事還是要自己做選擇，免得將來後悔。

既然已經想到了這裏，蘇勉揚難免會多想。

“你到時候不會為了我高考空題吧？”蘇勉揚扭頭問了句旁邊的肖瑯，其實這話無非帶上了試探的意味，畢竟他總不可能直接問肖瑯一句“你到時候不會故意考低分吧”。

“做夢沒睡醒？”幾乎想都沒想，肖瑯看了蘇勉揚一眼，“知道有差距不努力追平還想讓別人讓著你？”

蘇勉揚被懟得心情舒暢，心中的顧慮被打消之後他笑了笑：“嗯，是我要追你，怎麽能讓你停下來等我？讓別人說一代學霸因為談戀愛流落三本多難聽，不如讓傳說變成學渣在愛的滋潤下成功上岸一本，讓後來的小兔崽子們更有底氣自由戀愛。”

肖瑯又怎麽可能不知道蘇勉揚話中有話，其實就算蘇勉揚不說他也不會那麽做，故意考低分這樣的行為沒有絲毫收益，萬一當年分數線擡高豈不是自斷後路。

高分可以挑學校，低分差一分都不行，他還沒有傻到那種程度。

只是聽著身邊人的笑聲他沒忍住又轉頭去看，為了防止被其他人看出什麽，肖瑯特意找了這個相對隱秘的地方，他的身後是禮堂陰暗的角落，而處於對立面的蘇勉揚身後卻是光源所在。

蟬鳴鋪天蓋地而來的時候，肖瑯正盯著漂浮在蘇勉揚和他兩人間的光粉看，溫柔的陽光碎在夏日的歌聲裏，他突然就想起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在哪裏看到過的一句話：

“你不必為任何人止步不前，真正喜歡你的人，會盡全力追上你。”

彩排很成功，所有人都松了口氣，畢竟是集體節目，實在一兩個人拉跨也沒什麽大問題。

看見滿意的結果劉娟也很高興，大手一揮免掉了晚上的數學卷子，給大家時間去放飛心情。

蘇勉揚自然也很開心，他何嘗不想出去玩，但肖瑯仍然在刷卷子，為了將來高考不至於被甩開個十八條街的，蘇勉揚咬了咬牙，楞是穩住氣跟著肖瑯刷了一晚上題。

至於第二天的合唱，他該練的都練了，能有什麽大不了的。

這種莫名其妙的自信一直維持到六班要上臺表演的時候。

鮮少有登臺的機會讓蘇勉揚有些怯場，他很想拉住身旁肖瑯的手，但明晃晃的聚光燈打在臉上的時候，他覺得臺下所有的人都在看著自己，只要他有任何動作就會被大眾盡收眼底。

向來恣意瀟灑的蘇勉揚突然就有些害怕，他不敢碰肖瑯，害怕臺下一雙雙黑黢黢的眼睛看見他的動作。

節目開始之前，聚光燈熄滅，突如其來的黑暗反而讓蘇勉揚覺得安適，趁這個機會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生怕下一刻光亮就突然到來，正如同它熄滅的時候。

左手的手背突然被人碰了碰。

蘇勉揚神經緊繃，手背如過電流的觸感嚇了他一跳。

然而那只碰了他的手卻就勢下滑，在他的手背上一筆一劃書寫著什麽。

蘇勉揚集中精力感受，認出了那兩個字的筆畫。

“我在。”

如同落入水中將要溺死之人碰到了救命稻草，蘇勉揚反手抓住了肖瑯的手，與他十指相扣。

聚光燈亮起之前，肖瑯微微錯了錯身位，將兩人十指交疊的手嚴實地藏在了前排同學的身後。

臺下人的目光仍然是黑洞一樣，但蘇勉揚又自己覺得很驕傲，他絲毫不懷疑自己是這間禮堂裏最有幸的人，其他人沒有經歷著他現在這樣的狀況。

他從來沒有被抓住過的手，被肖瑯緊緊握著。

他和肖瑯牽著手，在眾目睽睽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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