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膏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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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離開了蘇勉揚的懷抱後,肖瑯這麽說。

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麽,永遠的承諾太過於珍重,他聽了歡喜卻不會放在心上。

蘇勉揚也知道僅憑一句話沒有什麽說服力,他本身並不擅長說煽情的話,索性什麽都沒再說,把肖瑯的雙手拉過來捂緊暖和,兩個人安靜地坐到了診所。

到診所拿完藥後已經不早了,一切妥當之後蘇勉揚手裏拎著藥膏看著肖瑯。

似乎是意識到了什麽,肖瑯抓緊了自己的領口。

來診所就是為了買藥膏,這就牽涉到要脫掉衣服塗抹傷口。

聯想到之前肖瑯對於脫衣服的強烈抵觸,蘇勉揚想到了肖瑯可能會有的抵抗行為,幹脆拒絕了護士的好意,準備自己上手幫忙。

蘇勉揚伸手握住了肖瑯的手腕,試圖用言語說服對方:“我跟你說,人受傷了就得塗藥,你要是對我進行二次打擊我就直接裝死。”

肖瑯沒有說話,仍舊不肯松開攥著衣領的手。

打著為別人好的旗號強迫並不是蘇勉揚的作風,轉瞬間他便有了主意,索性直接松開了手,微微皺眉低垂下眼睫。

“我以為咱倆認識這麽久算熟了,看來是我自作多情了,你不願意我碰你就算了,我叫護士幫你。”

說完這些蘇勉揚起身作勢要離開房間,他嘆了口氣,又回頭失望地看了眼肖瑯,最後當他的手放在門把手上的時候,身後的肖瑯叫住了他。

背對著肖瑯的蘇勉揚勾了勾唇,而後神色頗為受傷地轉過身,兩個人沈默著對視良久,最後肖瑯率先移開了視線,“麻煩你了。”

蘇勉揚挑了挑眉,折返回肖瑯的身前,看著對方眼神躲閃的模樣他覺得有趣,低下頭故意往肖瑯眼前湊。

他一湊近,肖瑯就偏移視線,他再往前湊,肖瑯索性閉上了眼睛。萬事都要有個度,調戲成功後,蘇勉揚擡手拉開了肖瑯上衣的拉鏈。

“臥槽。”雖然做好了心理建樹,但看清肖瑯的上半身時蘇勉揚還是被嚇了一跳,劉世龍那一棍結結實實打到了肖瑯的肩胛上,留下了明顯的腫脹。黑紫色的瘀血猙獰地爬在他的肩頭,與衣服肩線相接的位置早已被磨破出血。

而除此之外,肖瑯的身上還有許多其他的淤青結痂,大部分時間長的疤痕已經完全脫落,只留下了新長出來與原本膚色不相匹配的粉嫩。

聽到他的驚呼後肖瑯下意識扭過頭,雙臂護在了身前,這個舉動讓蘇勉揚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他挪開視線,輕輕咳嗽了一聲,“你這...十五從軍征,帶回一身傷?”

聽到這話肖瑯松了口氣,原本他以為秘密被撞破後,兩個人之間產生微妙的窘迫與回避,但事實上蘇勉揚就是有這樣的能力,自然而然就接受了不尋常的一切。

“你看我像是會跟人打架的嗎?”肖瑯慢慢放下了手,擡頭看向蘇勉揚。

“你這句話要是擱今天之前問我,我肯定就信了。”兩個人跟對面四個人打,雖然沒占什麽便宜卻也沒吃虧。

原本蘇勉揚以為今晚會是自己的1v4個人秀,可沒想到最後還是靠這位不食人間煙火的學霸終結了戰局。

“我這不是跟人打的...是被人打的。”猶豫了一會兒,肖瑯這麽說。

蘇勉揚將這一句話回想了三遍才弄懂了其中的含義,也就是說有一個人單純把肖瑯摁到那兒打了不止一頓?

想到這兒蘇勉揚痛心疾首,“你知道吧...霸淩這種東西你不能想著忍一時風平浪靜,一次機會都別給他,不然就只會讓人得寸進尺把你摁地上叫他爸爸,跟哥說那個人是誰,羊哥幫你去揍他。”

肖瑯連表情都沒變,“是我爸。”

“在我面前就沒必要說這種小心翼翼的話了。”

“...真的是我爸。”

蘇勉揚才明白過來事情並不是霸淩這麽簡單,肖瑯面臨的是家暴,是提起來就會被“家裏事旁人少多管閑事”一言蔽之的家暴。

校園霸淩隨著學業進步還有結束的盼頭,可家暴對孩子來說什麽時候才是個頭?

“操...你爸可真是個傻逼。”眼見肖瑯身上的痕跡蘇勉揚下意識罵了一句,過後他才意識到了自己的口不擇言。

畢竟是肖瑯的親生父親,對方還什麽話都沒說,他一個外人也不好隨便評價,蘇勉揚於是又說:“那個...我也不是故意想評價什麽...”

“你要說他是個單純的傻逼我可不能認同,”肖瑯彎了彎唇角,語氣裏帶上了幾分譏諷,“至少他知道往人看不見的地方打,出門在外還能扮演個好父親的形象。”

摸透了肖瑯對父親的看法後蘇勉揚松了口氣,只是看著眼前縱橫的疤痕,他一時間不知道應該如何下手,拿著藥膏猶豫了起來。

蘇勉揚這一猶豫,就讓肖瑯意識到了什麽,他掀了掀眼皮,正巧撞進蘇勉揚沒來得及收回的視線裏。

不同於蘇勉揚被撞見的尷尬,肖瑯早已經習慣了這種視線,他的語氣輕松隨意,“你也覺得很難看很惡心吧?”

從小到大見過他身上傷疤的人總會露出或嫌棄或憎惡的眼神,幾個阿姨說他是肖自強造的孽,同齡的玩伴指著那些疤痕說醜,身邊異樣的眼光如同尖刀般紮得他心窩裏疼。

肖瑯討厭那樣的眼神,討厭別人碰自己的衣服,即便盛夏也堅持穿長袖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他不想讓自己身上的任何傷口被人看見。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眼看肖瑯誤解了自己的反應,蘇勉揚趕忙回答,他遲疑了一會兒,唯恐自己聲音大點就會觸碰到肖瑯的痛處,“就是...看著怪心疼的。”

肖瑯楞了楞。

一瞬間肖瑯想過蘇勉揚會有的很多回答,卻唯獨沒有想到這種可能。

他說,看著怪心疼的。

“我真的挺想回到過去的,好好學習,讓自己別因為別人的幾句話就自我放棄,”蘇勉揚低聲說,“不然早在一高我就可以遇見你了。”

“你又做不了什麽。”肖瑯移開了視線。

“那樣就能更早地參與你的人生,在你遭遇這些的時候陪在你身邊了。”蘇勉揚說。

塗藥的時候蘇勉揚很小心,捏著棉簽的手抖個不停,生怕一個沒註意就弄疼了肖瑯。

最後完工的時候肖瑯倒是沒什麽,反而是蘇勉揚出了一身的汗,他邊收拾藥膏邊催促肖瑯,“趕緊穿好衣服,別凍著了。”

“羊哥。”肖瑯突然叫了他一聲。

“啊?”蘇勉揚擺出了防禦的架勢,“你不是想殺人滅口吧?我什麽都沒看到。”

“我是想問,”肖瑯無奈地說,“你想過未來沒?”

蘇勉揚頓了頓身形,擰緊了手裏的膏藥瓶蓋,把用過的棉簽丟進了垃圾桶。

“之前想過,大概就是混個高中畢業證,然後回家跟著人去工地開拖拉機謀生。”蘇勉揚的話裏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神色間平靜得仿佛在說別人的人生。

“這麽自信啊,”肖瑯聽了蘇勉揚的志向倒也沒有發表過多的個人看法,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他沒有權力幹涉,“畢業就去考拖拉機駕駛證?”

“不是...”蘇勉揚詫異地看了一眼肖瑯,“這玩意兒還有駕駛證?”

肖瑯笑了笑,如數家珍地說:“需要駕駛證,到農業機械局辦理,辦理過程需經過上課、文考、車輛練習、上路實學、路考等。”

“停停停,到底是我長大要開拖拉機還是你啊?你對流程挺了解啊,也想開拖拉機?”蘇勉揚聽得頭疼,索性打斷了肖瑯的話。

“小時候覺得開拖拉機的人挺拉風的,剛好又叛逆期,故意跟家長說長大了要去開拖拉機就被打了一頓。”

該,這是真的該,完全不值得同情。

蘇勉揚能想到肖瑯父親聽到孩子未來志願的表情,估計真就得氣得鼻孔冒煙,他那父愛如山體滑坡泥石流的父親怕是二話沒說就揍了人一頓。

不得不說,肖瑯這人就帶著一股子特別擰巴的倔勁,不喜歡的人估計都得討厭死,勸又勸不住打又打不服,不過蘇勉揚不這麽覺得,他反而覺得這樣暗戳戳倔勁的肖瑯很可愛。

於是蘇勉揚挑了挑眉,身子微傾,表達出自己的興趣,“還有什麽作死日常嗎?”

“還有我很早就知道自己酒精過敏了,”肖瑯說,“所以之前我隔一段時間喝一次酒,驗證自己是不是仍然過敏。”

“...你這麽牛逼,你咋不翻花手上天啊?我還能給你唱首愛河當bgm。”蘇勉揚來來回回將肖瑯掃視了幾遍,仍然無法將肖瑯口中作死的熊孩子跟眼前端正規矩的學霸掛鉤。

原來歲月不僅是把殺豬刀更是個藝術家,咣咣咣幾下就把人打造成了另外的模樣,蘇勉揚不由得讚嘆一聲:“牛逼啊學霸,連作死都作得這麽清新脫俗,驗證自己的命有多硬?”

肖瑯也跟著笑,“所以都說是之前了,那你呢?現在和之前的理想相比有什麽變化?”

“我?”對於話題重新繞回自己身上蘇勉揚有些詫異,他原以為肖瑯不會註意到自己措辭裏的'之前'兩字,而事實是肖瑯不僅註意到,還問了出來。

幾乎所有人聽到蘇勉揚的過去後,都覺得他的前路晦暗無光,只有肖瑯會問現在和未來是怎樣的。

蘇勉揚的視線掠過肖瑯淺笑時眼尾重疊的細微褶皺,順著他的鼻翼唇角下巴一點點往下游走,最後停留在肖瑯搭在座椅把手的左手上。

那只手蒼白清瘦,青綠色的血管依稀可見,平日裏冰冷異常,手指纖長而骨節突出,握緊的時候正硌在他的掌心中央。

於是蘇勉揚的胸膛裏升起了一團火,他迫切地希望抓著肖瑯的手摁在自己滾燙的心口,用那觸之生寒的冰冷來平息火焰。如若不然這團火將會一直燃燒,直到把他完全吞噬,化為灰燼。

蘇勉揚煩悶地移開了視線,“我現在就想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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