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肖瑯來說，除夕與其他三百六十多天並沒有什麽區別，潘女士早出晚歸的慣例在這一天也不會改變，十多年以來他都是一個人乖乖地坐在餐桌前，固執地堅持守夜的傳統。

一個人久了，漸漸地肖瑯也不再羨慕其他人，除了每當看見廣告裏一家人團圓的情景，還是會忍不住更換頻道外，肖瑯幾乎已經不會再顯露出多餘的情緒。

很多時候習慣並不意味著長大，所謂的成熟也只是對於不得不接受的事實的麻木，正因為無能為力，所以才格外淡漠。

還有半個小時零點，肖瑯手機上收到的第一條消息來自李志航，內容大略是講他和陶婉清的發展進度，末尾還加了一個貓貓流淚表情包。

奮鬥的雛菊:被盜號了？

李:怎麽了你有意見？戀愛中的人漸漸都會把沙雕熊貓頭換成可愛貓貓的。

奮鬥的雛菊:你有事？

李:嘶...沒事就不能找你了？你轉校之後我再也沒有對手了，無敵是多麽的寂寞，我是如此的懷念你，每天都在想你到底什麽時候回來。

肖瑯一臉冷漠，他轉校那天明明笑得最開心的就是李志航，飯桌上還拍著他的肩膀說終於送走了死敵，祝他一路走好。

奮鬥的雛菊:有事就說。

李:我準備告白了，你能陪我一起嗎？

奮鬥的雛菊:你要跟我告白？

李:你有病吧！肖瑯我告訴你，我不允許有其他人嫉妒我的美貌，你也不行！我是婉清清一個人的！

眼看屏幕對面的話癆又要發表長篇演講，肖瑯及時打斷了他。

奮鬥的雛菊:所以我憑什麽一起去？

李:我靠，肖瑯你要是不陪我一起，以後你就沒我這個朋友了。

奮鬥的雛菊:還有這種好事？

李:我...臭弟弟你給我等著。

屏幕這一端的李志航被噎得不行，劈裏啪啦敲著鍵盤打了一大堆無理取鬧的控訴，只是還不等他摁下enter鍵，他就收到了肖瑯的最新回覆。

奮鬥的雛菊:時間地點給我。

果然還是一如既往地心軟。

其實告白這種事情李志航並不害怕，他擔心的只是陶婉清的態度，莫名其妙她就和肖瑯攪到了一起，李志航不免有些心煩意亂。

再加上學校之前的謠言，他登時就有些坐不住，一想到有失去陶婉清的可能性，李志航就慌張得不行。

所以他想到了一個法子，現在就告白，讓肖瑯跟著一起，徹底了結所有可能。

李:哎，好嘞哥。

很快李志航就把告白預定的時間地點發了過來，肖瑯看了一眼，記到了備忘錄上。

李志航還在不停地說著他和陶婉清相處的點點滴滴，肖瑯沒有打斷他，很給面子地適時回應，這讓屏幕那頭的人很是滿意，一連說了十多分鐘沒帶停。

細數跟李志航和陶婉清的前緣就要追溯到高一了，那時候還沒有分科，他們三個人輪流坐年級前三的座位，整個學校都懷疑他們是三角戀關系。

而事實上當時他也只跟李志航有過交集，和隔壁班陶婉清連話都沒說上一句，他遠遠看過幾眼，只覺得她氣質不俗。

大約是出於好奇和關懷的心理，陶婉清事先招呼沒打一聲就來一中看他，卻不料被分校的李威堵到了巷子裏，路過的他剛好就救下了陶婉清。

和在一高校園裏看見的一絲不茍的陽光學神不同，私下裏的李志航是個沖動執拗的話癆，當晚就直奔主題發過來了一大堆照片，詢問他哪張圖片上是堵了陶婉清的人。

沒過兩天，李志航就帶著一群人過去把李威揍了一頓，當時他還不放心也跟了過去。

不料肖瑯剛靠近飯店，就被突然沖出來的蘇勉揚拽著跑了好遠，他原以為要出事，掏出手機就看見李志航發過來了萬事大吉的表情包。

用李志航自己的話來說，陶婉清就是他的真命天女，從小他就認準了陶婉清做他媳婦。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兩家人住在一起，雙方父母交好，一路過來都是順風順水的雙學霸歷程，校排名第一第二輪流換著坐。

一言蔽之他們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兩個人氣氛暧昧卻維持在一種所有人都默認了，但他們誰都不肯先說的平衡狀態，直到肖瑯的到來打破了這種微妙的平衡。

關於李志航和陶婉清的事情，肖瑯之前也聽到過一些風聲。

一高學習壓力大，大家都是學生又沒什麽可以用來發洩的方式，芝麻大的八卦都能被聚堆討論大半天，更何況是這一對常年霸占學霸榜首的緋聞情侶。

而且輿論中心的男主角也絲毫沒有避嫌的意思，某次肖瑯去辦公室交統計表，正好撞見班主任找李志航談話。

他才推開門就看見平時裏老幹部形象的李志航一臉的張揚，抱著雙臂，下巴微擡，“我想問問您什麽叫早戀？”

“我出於荷爾蒙產生的喜歡逾越了嗎？我喜歡她，從小就追著她的方向趕，為了她我想變成更好的人，這有什麽錯？”

“我為了她考進了一高，一年來成績從來沒有落下過，我不覺得所謂的早戀會影響到我們倆的學習成績，更不認可您一棒子打死的觀點。”

彼時正是午後，灼熱的陽光穿透了厚實的梧桐樹葉，經由鐵絲網落在了發黃的紙張上，肖瑯來來回回摩挲著統計表的邊角，直到那一角變得毛糙。

那確實是肖瑯很認可的言論。

能理所應當地接受偏愛，敢於在所有人面前承認自己的喜歡，光明正大地接受其他人的目光，單是第一條肖瑯就做不到。

早在那天起肖瑯就記住了李志航，因為李志航的張揚和理所應當，做了他連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對於李志航這樣的人來說，喜歡上一個人是件很驕傲的事，所以他能夠在那麽多人面前承認喜歡，堂而皇之地把喜歡的人護在身後。

電視頻道裏再一次閃過全家人團聚過年的情景，這個時間段比較特殊，春節期間的電視頻道裏十個有八個都是團聚主題，肖瑯一連換了幾個頻道都沒用，索性直接關掉了音量。

奮鬥的雛菊:你為什麽喜歡陶婉清？

李:朋友妻不可欺啊我警告你，不該有的想法不要有知道嗎？

奮鬥的雛菊:...我是說，你為什麽能堂而皇之地表現出自己的喜歡，又是怎麽知道自己喜歡她的？

李:這還用思考？舉個例子吧，遇見這個人之前，你想把美好分享給全世界就不得不像個傻逼一樣喊出來，而遇見這個人之後，你只需要在她的耳旁輕輕訴說就足夠了。

李：你根本就用不著分辨，看見她的時候，你的視線會模糊，呼吸會紊亂，心跳會加速，全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都會告訴你你喜歡她。

李:堂而皇之是因為根本藏不住，我每天都在忙於驚呼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可愛的人，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她有多麽好，又怎麽可能會掩藏得住自己的喜歡？

李:你為什麽突然問這個？你戀愛了？臥槽哪家小姑娘啊還能讓你破戒，介紹給我和婉清清認識認識唄，我倆給你把把關。

肖瑯的指尖一頓，他在這個問題上意外地猶豫了一會兒，後知後覺意識到的他迅速地回覆了李志航。

奮鬥的雛菊:沒有，隨口一問。

沒能吃到更多瓜的李志航當然不肯善罷甘休，但任憑他怎麽說，肖瑯的態度都很堅定，立志把寡王的人設貫徹到底。討不到便宜的李志航自知沒趣，索性也不再提這個話題。

李:對了，劉世龍還有騷擾你嗎？

看見“劉世龍”這個名字的一瞬間肖瑯楞了楞，記憶在笑起來露出淺淺梨渦的乖巧少年和頭發黃白交雜的不良少年之間來回切換，最後定格在那雙充斥著厭惡情緒的眼睛上。

奮鬥的雛菊:沒有。

李:是麽，我倒是聽說他最近沒少往一中跑，還以為你們早就見過面了。他要是再堵你你跟我講，我帶人把他打得媽都不認識，小屁孩不好好學習，就是欠收拾。

奮鬥的雛菊:我欠他的。

李:你欠他個ball ball，給他臉了，孩子還小，請務必往死裏打好嗎？

奮鬥的雛菊:你別管這事，他挺好的，沒幹什麽。

李:草，聖父，你聖光紮到我的狗眼了。

奮鬥的雛菊:你別管就行了。

言盡於此肖瑯也不想再繼續交談下去，不知道是手機的光亮太刺眼還是其他什麽的，他的眼睛有些幹澀難受，眼皮沈重得不行，太陽穴如同被洞穿一樣炸裂的疼，讓他幾乎想就這麽不管不顧地睡著，再也不要醒來。

放下手機後肖瑯揉了揉眼睛，把碗筷收拾回了廚房，安安靜靜地刷幹凈了鍋碗，回到客廳後他一個人縮在沙發的角落裏，背後靠著軟和的沙發才稍微安心。

他看著電視裏熱熱鬧鬧的春晚節目，眉眼間一派平靜。

客廳沒開燈，只有電視散發著光亮，面前四四方方的機器映照出來光，是唯一能夠把他從黑暗中剝離出來的憑借。

屏幕外放的熒光緊密地包圍在肖瑯的周身，他閉上眼睛，來自於四面八方的黑夜剎那間湧入了感官。

除夕比其他節假日更大的吸引力是一家人的團聚，倘若剝離了這一點，它也只不過是個再平常不過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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