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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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顧看見了更是起勁,“給你老子臉色看了不是?”

蘇勉揚懶得再理會他,撂完筷子一句話都沒說,直接站起來快步走到了樓梯口,上樓梯的前一刻他站在了原地,對著餐桌招了招手,“肖瑯,過來。”

在這種情況下被點名,肖瑯來不及想太多,身體下意識朝著蘇勉揚走了過去,蘇勉揚率先上樓,他落下後面,看向宋知春輕聲說了句:“阿姨,我跟著看看勉揚。”

宋知春應了聲好,兩個孩子都上樓之後她才把脾氣顯露出來,原本幫忙整理蘇顧衣領的手拽著他的領帶往下扯,她沒好氣地說:“勒死你個不會說話的老混蛋,不會說話就別整天刷存在感。”

走到二樓房間前,蘇勉揚已經無需再掩藏自己的情緒,他的情緒肉眼可見地變差,從褲兜裏拽出鑰匙串胡亂插進門把手裏,又因為用力過猛把鑰匙扯掉之後沒忍住說了聲“操”。

一直註意著蘇勉揚情緒的肖瑯彎腰撿起鑰匙串遞向了他。

“...謝謝。”蘇勉揚接過鑰匙打開門,徑自走向窗前坐到了床頭。

肖瑯跟在他的身後,坐到了書桌前的椅子上,從包裏抽出一本詩集看向了蘇勉揚,“蘇軾的詩集,看嗎?”

“不了,我看不懂。”蘇勉揚重重嘆了口氣,他索性往身後一躺,張開手臂癱到了床上,閉著眼睛一副不想理人的模樣。

肖瑯也沒說話,就這麽翻開詩集安靜地看書,蘇勉揚等了半天也沒等到肖瑯率先開口,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半天才說了一句,“我還以為你要安慰我呢。”

“安慰什麽?”肖瑯往後翻了一頁詩集,“安慰你不要因為莫須有的罪名生氣?你抄誰的答案能抄成第一?”

蘇勉揚兩只胳膊交疊枕到腦後,“連你都能一眼看出來的答案,我爸反而看不出來。”

在蘇勉揚的教育問題面前,蘇顧好像是在南轅北轍,越是努力想要介入他的生活就越是讓他反感,無論他做的再怎麽好蘇顧都能從中找到不足,從小到大他都沒有從自己的父親口中聽到過幾次表揚,好像自己做什麽都是錯的。

“你說,我學習好不好又有什麽用,”蘇勉揚說,“連我爸都不信,我學給誰看啊?”

“這是你自己的人生,其他任何人都無需為你負責,”肖瑯拿起筆在詩詞的旁邊寫讀後感,“就算有誰一句話毀了你的人生,大眾也只會認為是你自甘墮落。”

驀地聽到這樣危言聳聽的例子,蘇勉揚下意識說了句,“你才多大...”

蘇勉揚本意是覺得肖瑯不過才十七歲,哪裏就到了看穿俗世的年齡資格,可當他想到那晚翻墻撞見的劉世龍,以及肖瑯一臉平靜地承認自己過往的汙點後,蘇勉揚就自覺咽下了後半句話。

直覺告訴蘇勉揚,肖瑯經歷過的事情要比他多太多,在這種事情上質疑對方是一種不明智的行為。

“我只想告訴你,我理解你的感受。”蘇勉揚看向肖瑯的時候,對方正要翻開新的書頁,清瘦蒼白的指節搭在詩集上,他擡手的時候手背上靠近骨節的位置往下凹陷,手腕瘦得能被人輕易捏斷似的。

“也站在過來人的角度上告訴你,和其他人賭氣不顧自己的未來這種行為真的很傻,你沒有任何辦法去左右其他人的情緒。”

肖瑯有足夠的資格去回答這個問題,肖自強的酒鬼形象深入人心,從小他就被身邊的人孤立,初中潘雪迎正跟肖自強鬧離婚,院子裏的那些阿姨看見他就會逗一句“你爸媽都不要你了”。

這或許在其他人看來都只是一句玩笑話,卻沒有人意識到,在當時肖瑯的心裏這句話的影響有多大。

他從來沒有指望過肖自強,而離了婚之後的潘雪迎又會離他而去,所有人都不想要他,他往後應該怎麽辦?

所以他墮落,自暴自棄,覺得自己的生命就是個錯誤,肖瑯想用這樣的方式引起身邊人的註意,卻發現除了讓那些原本就對自己漠不關心的人看笑話外,沒有任何用處。

他一天比一天更討厭這樣的自己,有無數次肖瑯覺得自己就站在懸崖邊上搖搖欲墜。

後來某次期末考,語文作文題意是“如果可以回到過去,你想做什麽?”

那時候沒想那麽多,或許是有叛逆心作祟,也或許是抱著最後想要呼救的念頭,整篇作文肖瑯只寫了一句話:“我想阻止我媽遇到我爸。”

可這篇作文被當成了零分示範,語文老師當著全班同學面批評了他,說他考試態度不認真三觀也不正,這種學習態度怎麽考得上高中,將來早早地輟學步入社會後一定又是個禍害。

全班同學哄堂大笑,同桌笑得快要岔氣的表情至今肖瑯都還記得清清楚楚。

那是午後,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給周圍所有人都鍍上了一層光鮮亮麗的金色,唯獨他被太陽遺忘,灰溜溜地縮在角落裏。照在鐘表玻璃外罩上的陽光幾經折射落在他的書上,紮得肖瑯眼睛疼。

於是十多年以來辛苦積攢的勇氣,在頃刻之間化為烏有。

有時候人真的很脆弱,只要一句話就能夠完全摧毀,一直以來想要好好活下去的信念,在惡言惡語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那天下午肖瑯偷偷爬上了學校的天臺,他站在天臺的邊緣看著腳底下熱鬧的人群。

很多年後肖瑯再想起這件事情的時候,總要感慨一聲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最後的希望被粉碎固然可悲,但生活就是這樣,總能在山重水覆疑無路的時候,給人柳暗花明又一村。

如果不是這次作文事件他就不會遇見劉明,那個改變了他一生的人。

當肖瑯擡腳的時候劉明叫住了他,問了他一個問題:“一杯水的價值有多大。”

當時的肖瑯滿是戒備心,不肯回答。

劉明說把這杯水給沙漠裏快要渴死的旅人那就是救命稻草,而如果把水潑進下水道那麽就只是加大了汙水的儲存。

這杯水本身的價值從來沒有更變過,但把它放在不一樣的環境裏,人們對它價值的認可程度自然也不一樣。

“所以,你要做沙漠裏的那杯水還是下水道裏的那杯?現在選擇權在你手裏,你無需在意其他任何人的眼光。”劉明問道。

肖瑯的腳步一頓,他站在天臺的邊緣說:“我遇不見那個需要我這杯水的旅人。”

在陽光裏肖瑯聽見身後劉明的聲音,經過風的傳遞有些不真切,“我就是啊,我特別喜歡你。”

“這位小同學,我是新來的語文代課老師劉明,你的作文我也看了,或許我們可以好好談談?”

肖瑯回過頭去看劉明,在陽光下的他整個人都在閃閃發光,正如他的名字一樣耀眼。

劉明,帶給人光的流明。

事情從遇見劉明之後就開始發生變化了,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晴朗的天氣格外多,盛夏的蟬鳴不再吵鬧反而像是夏天的奏鳴曲。

肖瑯戒掉了所有的陋習,認真聽講努力學習,收起身上的尖刺,嘗試去溫柔地對待每一個他遇見的人。

後來他的成績名列前茅考上了一高,後來他身邊的人開始跟他嬉戲打鬧,後來潘女士抱著他哭說自己永遠不會丟下他,後來...

是劉明帶他來到了這個熱鬧而有人情味的世間,讓他知道曾經遙不可及的幸福原來伸手就能觸及,世界遠比他想象的要溫柔。

肖瑯以為這次他真的可以重新愛上這個世界,直到劉明的死,再次給了他致命打擊。

“就拿我自己來說,你覺得我的成績怎麽樣?”肖瑯將問題放到了自己身上。

“學霸沒得說,霸占年級王座。”蘇勉揚立馬回答。

肖瑯的成績確實沒什麽好註意的,一高傳說,現在更是成了一中考神,要是哪次遠遠瞧著不是紅榜第一才讓人詫異。

“你知道我曾經也是個不學無術的學渣嗎?英語只能考二三十分的那種。”肖瑯說。

蘇勉揚詫異地挑眉。

眼見著蘇勉揚沈默,肖瑯繼續說:“初三我用了一個學期追平反超了他們。”

蘇勉揚確實很詫異,在他對肖瑯有印象起,對方就已經是個全身都在發著光的神了,他以為肖瑯自小就是這樣耀眼到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你想跟我說什麽?你天賦好所以進程趕得快?”

“我是想告訴你,環境的需要界定了一個人的價值能有多大,如果你覺得這個環境好,就朝周圍人看齊成為一樣優秀的人,如果你覺得環境不好,就努力拉自己一把離開那個地方。”肖瑯說得漫不經心,但每一句話都精準無誤地砸到蘇勉揚的心坎上。

“他們把你埋進土裏,但你自己要知道你是一顆種子。他們諷刺你,詆毀你,想要你從此銷聲匿跡,問問你自己,你要讓他們如願嗎?”

一番話說得蘇勉揚心潮澎湃,他覺得自己就是那天狗,能把月來吞了,能把日來吞了。

“不愧是你...”蘇勉揚有些感慨,“瑯爹,你這口才不去傳銷真的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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