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想著快到寒假了要收斂，蘇勉揚還是在晚飯前被叫了出去。

劉娟用盡所有手段，都沒能從他嘴裏撬出來同行去小樹林的人是誰，她認定早戀沒得跑，對於他所謂的好奇偷看的理由更是嗤之以鼻。

雖然沒有證據確認蘇勉揚早戀，但這態度也實在氣人，最後劉娟幹脆以偷窺情侶隱私罰他寫一千字檢討，後天放假前交過去。

對於這個檢討理由蘇勉揚是徹底沒話說了，心甘情願領了罰，眼看離晚自習還有一會兒時間，他抄起水杯準備去接杯水。

這個點班上同學基本都去吃飯了，只剩零零星星幾個人也省得排隊了，蘇勉揚把水杯往出水口下面一放，靠著身後的墻壁等著水接滿。

“那個...同學...”女聲太過於細小，以至於蘇勉揚根本就沒能註意到這聲同學是叫自己的，直到女生鼓起勇氣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蘇勉揚才回過神來。

蘇勉揚側過頭去看女生，發現是個圓臉大眼睛的短發女孩子，臉頰通紅一片，看向他的眼神飄忽不定，跟他對視不過一秒就又看向了飲水機，言語間支支吾吾的模樣瞬間讓蘇勉揚明白了什麽。

“不好意思，我們班飲水機不給外人接。”

這話一說完女生就急了，她咬著下唇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蘇勉揚最見不得女孩子哭，登時有些手足無措，“別哭啊，換個人也是這麽說，這樣，我給你兩塊錢你去超市買瓶水？”

女生的眼淚啪嗒啪嗒掉了下來。

“算了，我去超市給你買。”

眼見再不喊住人蘇勉揚就要下樓去了，女生這才扯住了他的袖口，滿臉的歉意，“我不是哭...一激動眼淚就自己下來了。”

在蘇勉揚疑惑的目光裏，女生深呼吸了兩口才終於把要說的話說出了口，“蘇勉揚同學，我喜歡你。”

還不等蘇勉揚反應過來，女生往他手裏塞了一封信就飛也似的跑掉了。

蘇勉揚站在原地楞了半天。

緩過神後他的第一個念頭是草了，他才剛因為偷窺小情侶被老劉質疑早戀卻沒有證據，馬上就有女生跑來給自己送情書。

所謂無巧不成書，這兩件事如果調換個順序，估計明天蘇顧就得來辦公室喝茶。

在他保證絕對沒有談戀愛後就遇見了告白，他想不到還有什麽是比現在更尷尬的。

蘇勉揚把情書揣進了兜裏，拎著水杯一回頭，看見了肖瑯正站在他身後三四米的距離。

還真有更尷尬的事情。

“抱歉，正好看到了，恭喜脫單？”肖瑯逆著光而來，身後是無邊晚霞，身前籠罩著淺淡的一層陰影。

他站在落日餘暉裏安靜地看著蘇勉揚，身上沒有絲毫煙火氣，幹凈得好像凜冬的雪，唯一讓他與真實存在相牽連的就是手中提著的食堂飯袋。

這副模樣莫名地讓蘇勉揚有些心虛，“我倆沒有...我不喜歡女生...不是...是我不喜歡她。”

“嗯。”肖瑯沒什麽感情地應了一聲。

眼見肖瑯沒有特別的反應，蘇勉揚有些著急地解釋，“我真不喜歡她那種可愛款的。”

說到這兒怕肖瑯不信，他情急之下又添了一句，“我就喜歡你這種帥氣類型的。”

草了，他說了什麽？

這已經不是用尷尬可以概述了，遲遲回過神來的蘇勉揚只想兩腿一蹬，與世長辭。

“我知道了，”肖瑯看上去很是平靜，他微微擡眼看向蘇勉揚，“你這麽著急幹什麽？”

肖瑯的反問句末語調輕微上揚，清冷疏離的嗓音如同一根寒冰淬成的尖針，在蘇勉揚心裏的氧氣球膨脹到某個極點的時候，不聲不響猛地紮了進去。

震愕的一聲炸響後氣球粉身碎骨，只留下了滿地情緒的狼藉。

蘇勉揚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麽著急澄清，倘若眼前的人是張海超，即便他和那女生沒有什麽，他也樂得開玩笑刺激刺激單身狗，但當眼前的人換成了肖瑯後事情就變得不一樣了。

他不願意讓肖瑯誤會自己是有女朋友的人，不想讓肖瑯覺得自己和其他人有什麽。

這種特殊的想法似乎不太對勁，但他想不通究竟是哪裏不對，只是下意識想要躲避這個他想不通的話題。

蘇勉揚上前搭上了肖瑯的肩膀，接過了人手裏的袋子，“給我帶的？”

“嗯。”肖瑯眼睫下壓，恰到好處地遮掩住了眼底的情緒。

兩個人一起回到了座位，草草吃完了飯，蘇勉揚從桌兜裏抽出筆記本，從本子後面隨手撕下了四張紙，把紙張在桌面上鋪陳開來，頭壓在自己一側曲肱上枕著，他咬著筆帽想了很久才落下了一行字“檢討書”。

而寫完這三個字後他楞是怎麽想都再難寫出一個字了，正在蘇勉揚思考要不要把“我錯了我有罪”重覆到寫夠一千字的時候，旁邊的肖瑯敲了敲他的桌角。

他下意識看了過去，少年獨有的音色下一刻落在了他的耳畔，“劉老師罰的？”

“啊，可不是麽，那天被教導主任抓個正著，我高一天天違紀，老頭認識我。”

蘇勉揚咬著筆帽說話也含糊不清，但肖瑯還是把他所說的話分辨了清楚，“夠義氣不，打死都沒把你供出來。”

“我寫一半吧。”肖瑯說完，幹脆也沒給他反應的時間，直接從他的桌子上抽走了那幾頁紙，水筆在指間轉了幾圈後被食指壓停，筆尖正好停留在幹凈的紙張上，看樣子人的確是誠心要幫他寫檢討。

這次換蘇勉揚被肖瑯跳躍性的思維給搞蒙逼了，他其實也就是說說，如果沒有那天他的好奇心作祟根本就不會有檢討的事，怎麽想都怪不到肖瑯頭上，更遑論讓人跟自己一起寫檢討。

不過話到嘴邊就又變了個味道，“不是我不樂意，你想想你那工整得跟教科書一樣的正楷，它不夠威武霸氣，我在老師眼中的印象是吧，檢討書怎麽可能寫得那麽工整。”

肖瑯低下頭想了想，轉而換了左手握筆。

蘇勉揚挑了挑眉，剛想說自己的字也不至於醜到像左手寫字的時候，他瞥了一眼肖瑯寫出的字便說不出話來了。

漂亮的行書，繞是蘇勉揚這樣不在意字體的人也不得不稱讚一句。

不拘一格瀟灑恣意，他可從來沒想過肖瑯也會練這樣的字，左手行書右手正楷，這聽上去有點精神分裂。

“字挺好看的，練過？”蘇勉揚忍不住問。

“小時候是左利手，喜歡行書就練了。後來...”似乎是手上的檢討書分散了肖瑯的註意力，他略略停頓，寫成了手下的那個字才繼續說道，“後來就換右手了，不過行書我還是更習慣左手。”

這個說法蘇勉揚還是理解的，小時候家長們老說左手寫字是錯的，如果誰家孩子用左手寫字哪怕最後是暴力手段也非得讓改過來不可。

不過蘇勉揚還是註意到了肖瑯寫字的高熟練度，這不是一朝一夕能夠練就的，一看就知道在後續的歲月裏肖瑯雙手都沒荒廢，“你這...牛逼啊，可以雙手寫作業了，小時候讓抄兩遍的詞語你是不是一遍就過去了？”

肖瑯覺得好笑，也不介意跟人繼續開玩笑，“不，我選擇覆印紙。”

“這開頭，是標準檢討的香味，行家啊，想不到你還有寫檢討的經驗。”蘇勉揚看了看肖瑯手下的紙張，隨口調侃了一句。

原本以為肖瑯這樣的好學生應該連檢討書的開頭都沒見過，可不料他寫起檢討書來倒是一套一套的，現在的學霸路子可真野，這文筆這構思這手速，讓他這個渣渣自愧不如。

這麽一對比蘇勉揚就覺得自己的人生很失敗，原本成績比不過肖瑯就算了，畢竟人是從一高轉過來的學霸，可這種自己的“專長”被人碾壓的感覺就真的很奇妙了。

“是專業十多年的那種。”肖瑯低下頭，低沈地回了一句。

對於這句逼格十足的話蘇勉揚並沒有放在心上，畢竟在肖瑯身邊待得久了，他已經習慣了對方把玩笑用認真的語氣說出來的行為了。

“你這也太優秀了，我這大號算是練廢了，等將來我結婚有孩子了一定照著你養，”蘇勉揚頓了頓又說，“這麽一想我還有點好奇你養的孩子會是什麽樣的。”

“將來大概我不會要孩子，”蘇勉揚沒想到肖瑯會接過自己的這個話題，並且還拋出了他從來沒有想過的方面，“沒有問過孩子的意願就讓他們來到世界上，這樣真的公平嗎？”

童年對於一個人三觀的形成是地基一樣的存在，小時候的經歷總是會讓肖瑯不由自主產生自卑低落的情緒。

在肖自強酗酒賭錢，揪住他的衣領往墻上撞，強迫他去做不喜歡的事情時，他忍不住產生了這樣的怨言。

誰都不喜歡他，既然都覺得自己是個累贅，那又為什麽要生下他呢？口口聲聲說他欠自己父母的，可來到這個世界之前也沒有人問過他的意願。

“是嗎？我倒是挺想要個孩子的，”蘇勉揚對孩子的態度顯然要樂觀很多，“粉嘟嘟白嫩嫩一小個兒，長得跟你一樣漂亮，成績跟你一樣優秀，性格還跟你一樣可愛，光是想想就恨不能把全世界的美好都送給他。”

肖瑯筆尖一頓，不留神把手下正在寫的一撇拉到了下劃線外。他自然地跳過了那個字，下一刻已經將情緒很好地掩藏起來：“你直接說想當我爸爸算了，用不著這麽拐彎抹角的。”

一句話噎死了蘇勉揚。

得，還是算了，要不起。

要是孩子像肖瑯這樣，他不知道得心肌梗塞多少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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