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晚自習翹課後，蘇勉揚等了許久也沒見肖瑯回來，他趴桌子上準備睡會兒，跟張海超說等肖瑯回來了再叫他起來。

這一等就到了第二節 ，上課十分鐘後肖瑯才回到教室。

第二節 課是英語，夏青脾氣挺好，看到肖瑯來晚非但沒有批評反而還關心地多問了一句，“去醫務室拿藥了？感冒不舒服？”

“著涼了，”肖瑯提著手裏的藥應了一聲，“抱歉遲到了。”

老師擺了擺手，示意肖瑯回到座位去。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聯想到上節課兩個人站在教室外吹風的事情，不難得知肖瑯著涼的原因。

蘇勉揚偏頭去看肖瑯，對方面色無虞全然沒有病態，從課桌裏掏出英語卷子後就開始認真聽講，一個眼神都沒給他。

大概是嫌他做了沒有意義的事情吧。

蘇勉揚嘖了一聲，拉住張海超的卷子往自己這邊拖，單手撐著頭，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盯著試卷。

這套動作給張海超整懵逼了，“不是...哥你這什麽意思？”

蘇勉揚連眼皮都懶得掀，“上課別跟我說話，好好學習知道嗎？”

張海超:您也配說這種話？

蘇勉揚難得英語課認真聽講，他聚精會神地學了一節課後倒還真聽懂了大部分，甚至還動手記了幾個語法。

一節課很快就過去了，蘇勉揚盯著桌子上的水筆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突然感覺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他下意識擡頭，正巧撞進肖瑯的視線裏。

肖瑯拎著那只藥袋遞到了他的眼前。

蘇勉揚楞了楞，沒能反應過來。

“板藍根，感冒靈，基本就是這兩種，保險起見都拿了。”

見他沒動手接，肖瑯又說，“你看自己情況，大概率是風寒，不行就再去醫務室。”

“啊...你...”蘇勉揚伸手接過藥袋，指尖卻不經意蹭到肖瑯的指腹，登時便仿若觸電般震了震。

蘇勉揚匆忙地縮回了手，心底裏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緩緩流淌而過，他不知道自己是用什麽樣的語氣問出了這句話，“你上節課遲到是去醫務室給我買藥了？”

“順路。”肖瑯平靜地收回了手。

順路？

他們教室所在的這棟教學樓是教學區的最後一排，文科老師的小辦公室就在教室對面，而醫務室卻在教學區的第一排，跟理科十八班處在同一個位置，這兩個地方剛好是教學區的對角線。

明言說讓他不要做沒有意義的事情，自己卻又做了這麽多沒有意義的事情。

蘇勉揚從來沒見過像肖瑯這樣別扭的人。

蘇勉揚嘆了口氣，“小同學，你這樣...真的挺不可愛的。”

“我也覺得，”肖瑯沈聲說，“我應該是帥氣的那種類型，而不是可愛款的。”

“...難道我那句話聽上去像是表揚嗎？”蘇勉揚的感動被噎到了喉嚨裏。

這他媽，一句話就毀掉了煽情氣氛，他就說難怪肖瑯長了張生人勿近的臉，不然身邊的人多了，一張嘴高冷學霸人設假象就崩得連渣也不剩。

肖瑯單手撐著頭看他，“說話在你，怎麽理解在我。”

'有沒有意義更多地取決於本體，我覺得有意義那就是有意義。'

一瞬間蘇勉揚就想到了上節課他對肖瑯說過的話，這種被自己親口說出來的理由噎住的感覺難以言喻。

“可惜沒機會做同桌了，不然我每節課都出來一趟，煩死你。”蘇勉揚說。

為了督促學生們學習，六班的座位每月換一次，輪換制度采用的是成績總分降序挑選法，即班級總成績第一名先挑選位置，然後是第二名，一直這樣按順序到最後一名。

蘇勉揚常年倒數第一，在挑座位這方面絲毫沒有選擇權，單靠張海超幫著占位置幾個人才能坐一起。

下節課就是每月固定的換座位時間，肖瑯年級第一的名次註定了他們之間要隔一整個班級的距離。

“你想繼續跟我同桌？”肖瑯聞言擡眼，看向蘇勉揚的眼神裏帶有幾分探究。

“學霸，別這麽自戀成嗎？”蘇勉揚移開了視線，一直蜷縮著的右手舒展開來，食指不輕不重地一下下敲著桌面，“就是習慣了同桌是你而已，沒別的意思，同桌久了跟誰都一樣。”

肖瑯沒再說話。

蘇勉揚松了一口氣。

在肖瑯專註地看著他，問他是不是想要繼續同桌的時候，他的呼吸一瞬間錯亂了，讓他下意識地否認。

可當蘇勉揚反應過來的時候，發覺不過就是一個要不要繼續同桌的問題，實在沒必要口是心非。

“同桌。”蘇勉揚叫了肖瑯一聲。

“嗯？”肖瑯看著他等待下文。

蘇勉揚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只說出口了一句，“沒什麽。”

蘇勉揚本想跟肖瑯坦白說，我挺喜歡跟你同桌的，你人很好。

但他就是沒有辦法把這簡單的一句話給說出口，只能用一個隱晦的同桌稱謂一語雙關，這樣在肖瑯回應他的時候，就好像承諾了會跟他繼續同桌一樣。

劉娟走進教室組織換座位，全班站出教室，由她按名次表點名，點到名字的就進教室選位置。

其實座位也都換兩次了，大家想要坐的位置基本都是固定的，也只有少個別的人會調整，畢竟都是一個班的同學，真的一句話都不問就占別人位置的還是少數。

肖瑯是第一個進班的，他直接走到了原本的位置坐好，沒有打算動座位的意思。

劉娟又念了幾個人的名字，前幾名基本都是小調整，集中在講臺中間的前四排落座。

一直到了錢海棠，她低著頭，視線忍不住向肖瑯看了一眼又一眼，猶豫再三後她站到了肖瑯的外側，“我可以...坐在你裏面嗎？”

肖瑯沒有理由拒絕，他看著錢海棠問了一句，“你是想坐那個位置嗎？”

被突然搭話讓錢海棠的臉微微發紅，她的名次中等靠前，選這個位置確實有些吃虧，但如果是跟肖瑯同桌那就不一樣了，綜合考慮之下她才選擇了這裏。

雖然錢海棠不太明白肖瑯問這句話的意思，但還是點了點頭。

肖瑯站起身給她讓座位。

z市的一月是真的很冷，以至於當教室外僅剩蘇勉揚一個人的時候，他蹲得骨關節有些麻木，站起來推開教室門的時候雙腿甚至發軟。

他第一眼先是朝肖瑯原本的位置看去，發現人仍然坐在那裏的時候松了口氣，可當他準備走過去的時候，才發覺肖瑯旁邊還坐著一個女生，六班的小女神錢海棠。

心中尚且還殘留的驚喜被沖刷得一幹二凈，蘇勉揚將視線移開，這時候才看到後兩排的張海超在朝他招手。

蘇勉揚大步走了過去，經過肖瑯的時候連腳步都不敢停。

坐到座位上的時候，前後左右還是熟悉的人，只有最外面變成了平日裏沒怎麽打過交道的一個男生。

張海超唉聲嘆氣，“我挑的時候錢女神坐那裏面還有一個位置呢，哥，要不是為了給你占座位我就能跟女神同桌了。”

蘇勉揚悶在裏面不樂意理張海超，他和張海超是一類學生，書包一拽出來就能換好座位。

但班級上更多的是輔導資料一大摞的學生，這時候他們大多數人都還在整理新座位，桌椅劃拉過水泥地的聲音很是刺耳。

蘇勉揚翻了兩頁書又覺得有些煩躁，索性趴到了桌子上。

換座位是項大工程，大概一直到自習課下課的時候，同學們才都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張海超早就嚷嚷著餓了，聽到下課鈴聲恨不能蹦起來，蘇勉揚借口說自己不太舒服要睡覺，晚飯就不吃了。

他趴在桌子上悶悶不樂，時間久了倒還真慢慢失去了意識，陷入睡眠的最後一刻他腦子裏只剩下了一個念頭:今天睡了這麽多次，怕不是把他以前缺失的睡眠時長都補回來了。

吵醒蘇勉揚的是旁邊桌椅挪動的聲音，他實在被吵得不行，擡頭剛想罵那人一頓，結果映入眼簾的是肖瑯的臉。

蘇勉揚怔楞半晌，看著肖瑯跟自己最外面的男生換了位置，搬著桌椅往後調了兩排，再次成為了他的同桌。

肖瑯迎上了他毫不掩飾的視線，“要適應新同桌還得一段時間，我懶得重新認識了。”

“同桌，”還不等他說什麽，肖瑯又說，“我知道你無所謂，是我想跟你同桌。”

蘇勉揚所有的情緒都在這一刻偃息。

蘇勉揚其實脾氣一直挺暴躁的，這也就算了，問題他還是個要臉的主兒。

平日裏跟老師扯皮沒什麽，但要是身邊的人幾次三番地噎他，他早就炸了，能生悶氣憋一整天，輕易不會被哄好，這點從他和蘇先生緊張的關系中就能夠得到證實。

蘇顧在他小時候某次考試前承諾如果他能榜上有名就送他遙控飛機，雖然當時蘇勉揚對遙控飛機沒有什麽想法，但還是把這句承諾認真放在了心裏。

然而當他真的捧著獎狀回家的時候，蘇顧卻好像完全忘了自己說過的話一樣，樂呵呵地說要帶他出去搓一頓，全然不提遙控飛機的事情，回去之後他就把獎狀撕了個粉碎。

他較真又嘴硬，覺得諾言重於天，從小就是個不會哭的孩子。

想要什麽只會壓在心底默默無言，什麽事情都不想說，不樂意說，沒有嘗試爭取頂多會成為遺憾，但開口索求後卻仍然一無所得蘇勉揚會覺得丟人。

肖瑯是一個例外。

雖然小同學嘴毒得不行，時不時會讓他覺得落了面子，每次被坑都不忘拉他下水，但肖瑯還是從他的一個眼神中就讀懂了他的索取，信守戲言把筆送給了他，拉著桌椅做了他的同桌。

沒有經歷過一次又一次失約的人大概很難理解這種情感，他不需要從對方的言語中分辨哪句是玩笑哪句是恭維，無需再擔心期望被高高拋起又猛然墮落塵埃。

恰如那只把他從噩夢裏喚醒的手，給了他安心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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