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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救命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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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晉和啾從電梯井爬上來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已經開始泛起一層白光,淩晨五點半,天快要亮了。

騎在黑獅背上,謝晉再一次看著身後的醫院,他下意識擡頭望向董禾所在的方向。

那裏什麽也沒有,只有斷裂窗欞的窗口,晨曦微弱的光無法照亮那口窗後的陰影,紅裙女孩像是一開始就不存在一樣,整座醫院只有謝晉和啾是鮮活的。

“走吧。”謝晉把臉埋在黑獅烏黑柔軟的毛發裏,輕聲重覆道,“我們走吧,啾。”

黑獅發出一聲長嘯,它巨大的身體出奇的靈活,醫院外圍那層看不見的毒瘴對它也不起作用,它就像化作一道黑色閃電,帶著謝晉沖出這個噩夢之境。

現在天也亮了,如果照這個速度離開這裏,應該能在中午前趕上火車,勉強可以在晚上回到村裏。

謝晉抓著已經充上電的手機,再次確認時間後,他突然想到了什麽,單手拍拍黑獅的頸部,“啾!能不能先停一下!”

黑獅猛地剎住步子,它看不到背後的情況,只能疑惑地擺頭:“怎麽了晉?落下什麽東西了?”

“之前到達醫院前遇到了一個人,我答應過他,如果我能活著出來,就帶他一起出去。”謝晉腦海中浮現方子聿那張臉,也不知道過了這麽久,腹部受傷的男人能不能挺得過去。

但總要去看看,畢竟對著一個瀕臨死亡的人承諾過,如果最後連前去確認都沒有,他會愧對自己的良心。

黑獅在天徹底亮之前鉆入地宮探險被破壞出的洞口,它放下謝晉後抖了抖滿是磚灰的毛,鼻子抽動著似乎想打噴嚏。

可奈何只是灰塵鉆進了鼻孔裏,它半咬著舌頭等了半天,依舊沒能打出來,黑獅只能悻悻地跟在謝晉身後,順著軌道向內部布景裏走。

軌道越往裏空間越小,黑獅不得不變回少年模樣,他拽著謝晉破碎的衣角,小聲嘟囔道:“他真的還在嗎?這鬼地方不像是能藏人樣子,更何況還是肚子穿孔的人。”

“就去確認一下,留給我們的時間也不多了,小心。”謝晉眼疾手快提住少年的手臂,啾剛才險些踩空卡進軌道裏,“前面就是。”

主室的輪廓出現在探照燈的範圍裏,謝晉一手舉燈,一手牽著毛手毛腳的少年,他記得在分別前方子聿是躲在主室正中央的棺材旁邊。

燈光不再亂晃,謝晉深吸一口氣,做好了會看到最壞畫面的心理準備,他朝棺材的方向小聲叫道:“方子聿,你還在那裏嗎?”

沒人回答,但他離得近了些,隱約能看到一個人形的東西坐在那裏。

空氣都仿佛凝固了,被一種名為死亡的東西所凝固,謝晉松開緊咬的下唇,有些蹣跚地向那個人影靠近。

“咣當。”

一聲不大的聲響打破這死一樣的靜寂,那似乎是鐵絲罐頭被人踹一腳發出的聲音,謝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因為那聲音是在棺材旁發出來的,是那個人影!

難道方子聿還活著?

他加快步子,三五下沖到那人面前,那的確是方子聿沒錯,只不過比起幾天前謝晉見到的那個方子聿,眼前的男人已經瘦脫了相,顯然留下的那些食物根本不夠提供他身體最基本的所需。

方子聿還睜著眼睛,他幾乎是在用意志力在強行吊著一口氣,那雙浮腫的眼睛在聽到腳步聲後費勁地睜開一條縫隙,當他看清楚來人是誰後,甚至還想發出些聲音。

“你別說話了,我是謝晉,現在就帶你離開。”謝晉在男人面前蹲下,他翻開那沾滿灰塵和血跡的工裝上衣,好在傷口沒有再繼續惡化下去。

“啾,把我包裏的水遞給我。”謝晉把方子聿從棺材邊扶起來,又接過少年遞來的水,老實說他從清醒到現在也是滴水未盡,可方子聿如果再不進食進水的話,恐怕無法活著撐出去。

啾似乎不這麽想,他蹲在旁邊看謝晉給極度缺水乏力的男人慢慢餵水,他突然覺得紀端那小子也沒有那麽的礙眼了。

“咳!咳咳……”方子聿大半瓶水下肚,幹裂的嘴唇被濕潤,連帶著精神頭也有些好轉起來,他靠坐在棺材邊,眼神瞟到一旁不友好瞪著自己的少年。

“這是……你兒子啊?”他用沙啞到幾乎聽不清音節的聲音問謝晉,謝晉仔細辨認了許久,這才猜到他是在問什麽。

“不是我兒子……這是啾,我的救命恩人。”謝晉連忙否認,他雙手擡著方子聿手臂,試圖讓男人的體重過到自己身上,“你能站起來嗎,我帶你離開這裏。”

可能是實在看不過去,啾看著傷勢一個比一個慘重的家夥,突然化作黑獅模樣,它叼起方子聿就要往背上甩,卻被謝晉及時制止了。

“啾,他肚子上有傷,慢點、慢點。”結果是由謝晉托著男人的腿,借著啾的力道,這才把明明已經骨瘦嶙峋卻重得要死的方子聿擡了上去。

“謔……”方子聿虛弱地伏在黑獅後背,謝晉看著他的眼神,知道他想問什麽。

“先出去再說。”謝晉也爬了上去,他上半個身子壓住方子聿的身體,以防男人一會兒會被甩出去,“……抓緊了!”

黑獅再次化作一道黑色閃電,它沒有選擇順著這又黑又長的甬道一直走出去,而是口吐青色煙霧,像在那扇黑門前融化藤蔓開路般,只不過這次它要腐蝕的是一扇實打實的紅磚水泥墻。

它發出一聲咆哮,那聲音比起獅吼,更像是龍吟,黑獅一頭撞向被腐蝕過半的墻壁,強烈的震動間,謝晉看到黑獅的耳後似乎生出了一對觸角。

還沒來得及仔細看清,下一波撞擊再度來襲,在黑獅怒吼中墻壁破裂,二人一獅暴露在室外的空氣中,迎接他們的是已經冉冉升起的太陽。

勁風在耳邊呼嘯鼓動,謝晉感覺他們騰空飛起來了,金色陽光撒在黑獅的毛發上,宛如鍍上一層神聖的黃金甲,黑獅浮在半空,就像一頭沐浴日光的瑞獸。

“晉,你們抓緊。”黑獅擺了擺腦袋,在感受到身上二人緊繃的身體最大程度地發力後,它突然朝著樂園內沖去。

白天的樂園並不像夜裏那樣滲人,那些躲藏在陰暗角落裏的臟東西們畏懼著陽光,所以他們一路通行無阻。

黑獅記得謝晉租住的那家旅店,好在馬路幾乎等同於廢棄,不然途徑這裏的車就會看到一只形似黑獅的奇怪生物騰空疾飛,它的背後還馱著兩個灰頭土臉且沾有血跡的人。

它在距離旅店不遠處的荒地停下,按照謝晉的提議變回掌心大小的黑煤球藏進包裏,謝晉則是給旅店老板打了通電話。

五分鐘後,穿著無袖汗衫的老板出現在謝晉視線裏,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圓潤的中年婦女,似乎是老板娘。

他們都看到了方子聿,原本朦朧的睡意一下子就醒了大半,老板趿著拖鞋小跑過來,他看著方子聿,小聲問謝晉:“這是,怎麽回事?”

“是之前那個探險隊的成員,我在樂園裏找到的。”謝晉抹了把臉,他盡可能想讓自己看上去幹凈一些,“先不說這個了,能幫我把他擡進去嗎?我已經聯系他的朋友了,還得叫救護車才行。”

老板被他說得一楞一楞的,過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哦,好!老婆子進屋打電話,這位……我的老天,肚子上有個洞?!”

他們把方子聿攙扶進旅館,這個比謝晉更不成人樣的男人終於躺在幹凈的床上,即使現在的他看起來與這張床顯得格格不入。

在等待救護車到來的過程裏,謝晉用最短的時間沖了個澡,他向老板借了套衣服,那是老板兒子的衣服,套在他身上有些大,但總比那件破爛病號服給人的視覺沖擊感要好太多。

謝晉收拾利索從衛生間出來時,方子聿並沒有睡,他肚子的傷口被老板娘做了緊急處理,此時正赤著上半身躺在床上,腰間的繃帶被碘伏都染黃了。

看到謝晉出來,他擡起頭:“你要去哪裏?剛從鬼門關走一遭,不準備休息一下嗎?”

“沒時間了,我得趕八點的火車。”謝晉將腰間皮帶扣到最後一個孔洞,即便是這樣褲子也有些搖搖欲墜,他也看向方子聿,突然咧起幹裂嘴角,朝男人笑了笑。

“恭喜你撐過最艱難的時候,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想問我,但是我的時間真的很緊迫,抱歉。”

他抓起同樣灰仆仆的背包過到肩膀上,方子聿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你的朋友們正在趕來的路上,救護車一會也要到了,你身上……應該有支付醫療費的錢吧?”

謝晉一時間有些窘迫,他自己身上攜帶的現金也不多了,還要留出來一部分繳納這些天的住店費,他實在沒辦法好人做到西地再慷慨出手相助。

“有錢,放心吧。”方子聿整個人呈“大”字型癱在床上,他太久沒躺在床墊上了,哪怕是這種老式彈簧床墊,都能讓他產生一種骨頭都要融化的錯覺。

“那就好,你多保重。”謝晉也不再多說,他從包裏掏出化作黑煤球的啾塞進口袋,作勢就要開門離開。

“等等。”

方子聿的聲音再次傳來,謝晉摸向門把手的動作一滯,他轉身看著男人,等著下文。

“能留個手機號嗎?你之前說那男孩是你的救命恩人,可你何嘗不是我的救命恩人。”方子聿費力地擡起那張滿是胡茬的臉,他在朝謝晉笑。

“謝啦,救回我這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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