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弟態度的轉變顯然不是一日兩日的事。

顧天蒙望著坐的老遠默默啃著片土司的三弟，眼光不禁暗淡了下去。

已經過去一周了，三弟還是那副不冷不熱……甚至於是偏向煩躁的態度。

這根本已經不是考試壓力了吧？這根本……就是自己被討厭了吧？

他心情低蕩，美味的早餐在嘴中也食如嚼蠟。

而同樣食如嚼蠟的又何止是他一人呢？

……此時的顧夜蘊也是感同身受。

他已經好多天沒有好好吃飯了，肚子饑餓的不像話！按理早餐裏無味的土司面包對現在的他而言都該是極品美食，但只要一對上哥哥飄來的視線，他又感到什麽也不想吃了，仿佛這幾日並未饑餓的難受，有的……只是覆雜的難言感。

且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心中的這覆雜中絕沒有喜的成分。

默然無聲的解決了早餐，顧家兄弟們像往日一樣乘著自家車駛向學校……可即使顧夜蘊顧天蒙兩人緊挨著相坐，也沒有任何交談。

車子開出顧家大宅，勻速的在平坦的路上行駛著，掠過窗子的嘰喳鳥叫聲與車內安靜的令人不自在的氣氛形成了強烈的對比。顧天蒙抿著唇輕微側頭註視著幾凈的窗外流水線劃過的風景，腦內不由浮現出過往的一幕幕，同時也品起了弟弟們逐漸疏遠自己的感覺。

以前那樣的粘人，現在卻連看也不看自己一眼，弟弟們……果然是長大了啊……

想著曾經的快樂，他的心就因現狀而沈下一分，但隨即又不禁狠狠的暗自斥責起自己：弟弟們在長大的這條路上越走越遠，他這個做哥哥的不應該難受，應該為弟弟們感到開心才是！

他不能讓自己比弟弟們還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作為大哥，自己應該更加的成熟面對弟弟們的成長才對！

想著想著，顧天蒙抱著書包的手慢慢的捏緊包帶……

不能讓自己的感情阻礙弟弟們成長，但也不能什麽都不做的忽視弟弟們長大的心性……他應該盡自己所能幫助弟弟們！

身為大哥……因為是弟弟們的大哥。

違背真實內心的壓抑，顧天蒙眨了眨好看的眸子，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後又長長的呼出，好像這麽做就能讓自己更堅定似的。

而他也的確堅定了……堅定了一件幾日前他考慮過的事。

當時只是想想，不過現在看來，也許這真是個對弟弟們好的決定。

“夜涵，夜蘊……等過段時間，哥哥就把你們送出國念書吧。”

……

……

……

車內比剛才更加死水般的靜了。

顧夜蘊面部僵硬的轉過肉脖子，石化似的看著哥哥，黑色的眼瞳在片刻靜止的時光中無法轉動。

哥哥……

哥哥說要把他們……送出國？

他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好半天無法反應的呆滯。

而前座的顧夜涵也是沒了動靜，出奇的沈默。

“你們也長大了，恩……哥哥前幾日就想過這事。其實國外不錯，有些方面是國內目前還趕不上的。你們去那裏念書，可以得到非常棒的教育……”感受到三弟不可置信的目光，顧天蒙莫名的心裏憋屈，卻還是繼續說著出國的決定，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不過吐字十分清晰：“再說國外也有分公司，你們去了是以繼承人的身份……”

聽著哥哥一人的絮絮叨叨，顧夜蘊緩緩咬住了下唇。

哥哥……竟在幾日前就考慮這事了！

為什麽？為什麽要考慮這種事啊！

他幾乎是壓不住怒氣的開口，毫不猶豫的打斷哥哥的話：“為什麽要送我們出國？！你想過我們的想法嗎？！”

顧天蒙怔了一下擡頭看向三弟，那肉臉上沒有任何掩飾的怒火，讓他怏怏的住了口。

“你覺得是為我們好，你憑什麽這麽覺得？你……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我們在國外會收到欺負？”幾乎是咄咄逼人的語氣，但掩藏在這激憤之下的，卻是顧夜蘊說不出口的不想離開真原因。

他不想離開自己的國家，不想告別身邊熟悉的環境而去一個陌生的地方，不想接觸不認識的人，不想……不想看不到哥哥。

可是……說不出口。

說出口了，那他這幾日刻意疏遠的舉動便顯得很可笑。

“不會受到欺負的啊……”以為三弟在意會被欺負，顧天蒙忍不住開口反駁，但那聲音太小太無力，顧夜蘊並沒聽清楚，便又問了一遍：“你說什麽？”

顧天蒙舔舔略幹燥的唇瓣，目光格外認真：“你們不會受到欺負的！哥哥會和叔叔給你們安排好一切的，所以……所以……”

所以不會有人欺負的。

他怎麽可能讓自己的弟弟被欺負呢？

哥哥解釋的話讓顧夜蘊不禁語凝。

果然是已經做好一切準備了麽？做好一切……送走他們的準備。

小胖子從來沒有覺得這麽難受過，就是這幾天餓的感覺加一起，也不比現在哥哥對他的傷害大。

他酸澀的眨了眨眼，心跳砰砰的激烈，卻完全不是因為激動。

不要……不要就這樣離開哥哥……

哥哥一向是心軟的，只要求求他……求求哥哥的話，一定可以改變出國的事情的。

秉著這念頭，他不禁又鼓起勇氣，張著嘴想說些示軟的話，卻在再次與哥哥對上視線的那刻註意到了哥哥的眼裏不知何時出現的一抹無法撼動的堅定時喑啞無語。

這抹堅定，只在當年父母離世時，哥哥一人承諾扶養他們時出現過。

哥哥……對自己認定的事，意外的固執。

他的心涼了半截，已清楚知道無論自己說什麽都改變不了了。

“哥哥……”於是，他只能不甘的做最後的蒼白質問：“你13歲時說要好好扶養我們，但現在卻把我們送出你的視線外，……這也算符合當時的承諾嗎？”

將他們送去不想去的地方……也算是好好扶養嗎？

他不知道，所以要哥哥給出回答。

質問的話音落下不過半秒，行駛的車吱的一聲停在了路邊。

“少爺們，學校到了。”

因被車中的隔離窗擋著，頂替上一個年紀到一定歲數的新司機並不知道車裏發生了什麽，相反，作為車裏唯一一個面帶微笑的人，他心情愉悅的按下自己這方的隔離窗，恭敬稱職的提示著車上的顧家兄弟們。

但是沒有人理他……因為車上沒有人有要下車的動靜。

司機疑惑的皺起眉，好在他不是個大條的人，這沈默到詭異的氣氛讓他多少也察覺到了什麽。

他暗暗瞥了眼坐在自己一側座位的二少爺，卻與對方無表情但明顯比以往要冷的目光對上個正著，他面容一僵，趕忙收起笑容，又將自己這邊的隔離窗按了上去。

車內又回歸了被司機打破之前的緊張氣氛，顧天蒙怔怔的看著三弟，對方的肉臉近期明顯的消瘦了不少。

哎，他好想伸手捏一把那張臉，然後笑著說：“好啦好啦，該下車了”這種話，好想無形中結束這沈悶的話題……

但是很明確的，三弟這模樣是要個答案。

他不由深吸一口氣，聲音輕輕：“是。”

顧夜蘊的眼眶倏地濕潤了。

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

小胖子無法接受的猛地拽起自己的包，打開車門逃似的奔了出去。

汽車因某個重量級人物的憤怒奔走而突然變得一輕，被甩在車裏的顧天蒙不解而又覆雜的看著三弟的背影，捏著書包背帶的手緩緩收的更緊，嘆息一聲卻未說任何言語。

“哥哥……”這時，趁著顧天蒙還沈浸在三弟的反應中，前座的顧夜涵突地出了聲。

顧天蒙迷茫的看向前座，卻無法瞧見二弟的那張精致的面容上是何神色。

“我會聽你的安排。”顧夜涵道，聲音溫柔卻含著點說不出的感覺。

顧天蒙嘴角微微一動，卻只見二弟留下那句話後便打開前車門，步履穩定地走入學校中。

背影，又是背影！

曾幾何時，他變成了只能看著弟弟們的背影？

一種苦澀隨著這個想法牢牢的將他包圍。

天吶！

他不禁眨眨眼，強迫自己將無用的卻又泛出的淚水忍住。

“哥哥……不哭喔……”

這時，他的身旁傳來了最小弟弟弱弱的聲音，滿滿的帶著安慰。

但正是這種稚嫩的安慰聲音讓他的記憶穿越過往，想起了當年兩個弟弟也是如此安慰他的。

於是終是沒忍住，他還是哭了出來。

長大什麽的，真的討厭死了啊！雖然說出來自私，但是他真的希望弟弟們不會離開自己啊！

顧天蒙抹了把淚，因為臉的原因，哭也哭的很美。

顧夜漠手足無措的看著哥哥的淚顏，那滑過哥哥臉頰的透明色水珠子讓顧天蒙看著十分可憐。他感到胸口有種悶悶的不舒服的感覺，便蹩著眉頭像只小奶貓似的湊入哥哥的懷中，臉頰緊貼著那單薄的胸膛：“哥哥不哭……你還有我呢……”

“……”

“哥哥不哭……”

他耐心的重覆著只有這一句的安慰，在自己的聲音中聽到了哥哥發出的嘟囔一聲，那像是恩的回答，又像是哭音。

顧夜漠嘆了一聲，將那聲音當做了‘嗯’。

哥哥，我不會離開你的……

你是拾到我的人，所以就不要讓我離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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