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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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的身份融入長安的生活之中時。他頭第一次這般真切地感受到,長安,這座繁花似錦的都城,是怎樣地為他的子民編織出一個永不停歇的夢境。

又是怎樣地讓這個夢境變成了現實。

小姑娘似乎是走得累了,拽著樂無異的胳膊只是小聲地哼哼。樂無異蹲下身來,讓她靠著自己的背,一把把她扛上了脖子——四五歲的女孩子,坐在他的肩頸上,登時比許多人高出一截來,她興奮地抓著樂無異的頭發,東張西望起來,忽然伸出手指小聲喊道,

“哥哥……!黃四娘!黃四娘!”

“你要吃鏡糕?”樂無異擡頭問她,小女孩劇烈地點著頭,樂無異伸手扶住了她,道,“好嘞,小茵兒坐穩啦,哥哥給你們去買糕吃!”

一邊嚷嚷著,他一邊牽著李榷朝著鏡糕攤子飛奔,李榷駭了一跳,直往後看,生怕夏夷則和李爍走丟了。

鏡糕攤的攤主是名貌美的少婦,樂無異與她顯是相熟,交談了幾句便得了五塊各色的鏡糕。他將兩塊鏡糕分給兩個小孩,又提溜著等夏夷則與李爍慢騰騰地踱步過來,遞給他倆兩塊。

夏夷則有些尷尬,他直勾勾地盯著手中的鏡糕,“我就不必了吧……”

“要的要的,”樂無異不住地點頭,“夷則你也能算是長安人,怎麽能沒吃過長安的甜點?成天地待在宮裏,你根本就不知道長安城有多好玩兒!這兒的東西有多好吃!”

李爍顯然已經迫不及待起來,小孩子接了鏡糕就要啃,樂無異連忙又喊,“快吹吹,小心別燙了嘴!”

小皇子對著鏡糕手忙腳亂地吹了起來,夏夷則見狀,嘆了口氣,蹲下身去給他吹點心——李爍從沒被父親這般對待過,一時間都不知道手該往哪兒擺。夏夷則拍了拍他的頭,又握了握他的手,“行了,該不燙了。”

李爍咬了一口糕,聽見父親又問,“好吃麽?”

他點了點頭。

夏夷則忽地笑了起來,牽著他起了身轉向樂無異,“我倒還真……沒見過這樣的長安。”

樂無異聽他這麽說,驚喜地直挫鼻子。

“你不是要帶我們去玩兒麽?”夏夷則微笑看他,“那就勞請樂兄帶路了。”

“好嘞!”樂無異高興地把小姑娘在頭頂一顛,“跟緊我啦!前面有家扁食鋪!薺菜餡兒的!可好吃啦——那邊,那邊,還有家烤肉館,館主是西市的一位行老,我和他可熟了!吃完這兩樣還有……”

“無異”,夏夷則笑著打斷他,“你我也就罷了,小孩子晚上可吃不了這麽多……”

“沒事兒沒事兒!”樂無異一邊笑嚷著一邊帶著他們瘋跑,“巷口還有蔡婆婆的酸梅湯!最消食了!等吃完了這些,我們去看吐蕃武士比武!還有……揚州來的姑娘舞劍呢!”

他這般說著,又停下腳步來看著夏夷則和李爍父子倆,半晌才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夷則,不好意思啊……我一口氣說了這麽多,還沒問過你樂不樂意呢。”

話音剛落,就見著小姑娘靠著樂無異的頭頂,眼神爍爍地盯著夏夷則,一副期待的模樣——李榷雖是懂事內向,但也少不得這般望著他,一會兒又好奇地東張西望起來。

夏夷則低下頭去看李爍,小男孩似乎根本沒仔細聽他倆在說些什麽,只一個勁地望著那邊擡步輦的昆侖奴發楞,一會兒,註意力又被一只盤踞在駱駝之上的胡人樂隊給帶走了——那駱駝鞍之上高聳的雲臺,一名少女穿著柔曼輕紗,身子妙曼地跳著胡旋舞。

在天子的身邊,路過一對市井夫婦來,相貌平凡,皆穿著粗布麻衣,女子挽了個再簡單不過的發髻,背著個繈褓,手中也牽了個六七歲的男娃娃,只啃著一只山芋——那丈夫在收拾攤前逡巡許久,終究還是囊中羞澀,半晌越過花壇,折了一枝紅梅要給妻子帶上。

那妻子竟同二八少女一般嬌羞起來,偏著頭讓丈夫插了花簪,灰黃的臉上竟露出一絲紅潤的笑來,襯得她也貌美了幾分,丈夫摟著妻子,牽著孩子,笑語盈盈地向著遠處走去。

這便是他的天下,這便是他的子民。

這便是他如今觸手可及的生活……哪怕只有一個夜晚而已。

哪怕只有一個夜晚而已。

這樣想著的夏夷則,忍不住地又一次誠摯地微笑了起來。他放柔了聲音道,

“你說去哪兒,就去哪兒……”

至少今晚,讓我感受一下,這般的天倫之樂。

二十五

千萬盞的河燈照亮了長安大大小小的水槽,孔明燈也升上夜空,點明了回家的路途。小小的女孩早就過了那股興奮勁,趴在樂無異的背上沈沈地睡了,仿佛夢中還見著了那只烤羊腿,不斷地呢喃著,

“爍哥哥……搶雀哥哥的肉……”

李榷也是困極,但仍牽著樂無異的手,堅持歪歪斜斜地自己走著道。只有李爍顯然還沒過去那個興奮勁兒,手中握著樂無異送給他的短木劍,模仿著新羅武士的動作,繞著兩個大人來來回回地跑,還不時地推搡一下李榷,不過一會兒,兩個男孩子便又玩鬧成一團。

這樣蝸行到了樂府門口,就連方才還醒著的男孩們也少不得東倒西歪起來,只抱著兩人的大腿強撐著。夏夷則仍是精神,拉著樂無異的手不肯松。偃師被他拉扯得紅了臉,結結巴巴地道,“夷則……我要進去了,爹娘八成都睡了,茵兒也得好好休息……”

“別動,讓我抱你一會兒。”夏夷則這樣說著,竟伸出手去,一把抱住了樂無異,將下巴擱在他的肩上,細細地摩挲著。

樂無異自是知曉他的心緒,也並不阻止他,只讓他靜靜地靠著,“夷則……我會回來的,別太擔心了,啊?”

“我知道……”夏夷則喃喃道,“我知道你會回來。”

只是一旦想到樂無異即將遠行,夏夷則就沒來由地心慌,他已經得到了樂無異的承諾,卻又覺得這樣的承諾遠遠不夠。他這樣恐慌著失去的痛苦,又害怕著自己醜陋的獨占欲盡數暴露在樂無異的面前——只有希冀這樣的擁抱,將他們兩人牽連在一起,仿佛只要擁抱著他,他就擁有了這個人。

然而事實上,他還有什麽好希冀的呢?

這個人原本就是屬於天下蒼生的,就像自己註定不可能將自己全部的感情與經歷全都交付給他一樣,他們都不完全地屬於彼此,但又這樣坦誠地,將炙熱的心交換了——仿佛是兩條迥然的川流,終歸是帶著相同的屬性,匯聚到最終的汪洋裏。

他們是那麽不同,又那麽相同的。

“……你什麽時候走?”

樂無異柔聲道,“等開了春就走,我想到劍南道去看看,聽說那兒有些地方塌方得厲害,河道都被堵塞了……我想去看看又沒有什麽法子。”

“記得半年就回來,”夏夷則擡起頭鄭重道,“不管事有沒有做成,讓我看到你,讓我看到你過得好好的……”

“有偃甲鳥……”

“不要偃甲鳥,”夏夷則嚴厲地打斷了他,“我要你本人回來,讓我看到你,平平安安,喜樂無憂——我受夠了只有聲音,卻不知你死活的日子了——讓我見到你,讓我看到你的臉。樂無異……你聽是不聽?”

偃師被他鄭重嚴肅的神態駭住了,這樣強勢地對他說著的夏夷則,眼神裏卻全是渴求,他這樣地期待著樂無異的回答,但又這樣恐懼著答案。時間仿佛凝固一般地久遠,緊接著樂無異笑了起來。

“好夷則,我答應你啦,”樂無異用堅定的眼神望向他,“每半年我就會回來見你,不論我當時在做什麽,在長安有我爹娘、有茵兒、有小雀兒、有爍兒、有聞人,還有你……我怎麽會不回來呢?”

夏夷則瞇起眼睛,“我在最後一個?”

樂無異捏起他的手,“你在最重要的一個。”

天子擡起頭去,掀起他的額發去親吻他的額頭,接著是顫抖的眼皮,緊接著是鼻尖,再然後是嘴唇。混沌和茫然之中,樂無異只覺得有件東西被塞進了他的手裏。他低下頭去,見著一枚灰黑的鐵指環被塞進了他掌中,上面依稀還嵌著金字。

“這是什麽?”

他低聲問。

“這是一個承諾,”夏夷則柔聲道,“這是我能給你的……最高的承諾。”

樂無異擡起手來,借著火光,卻見著那鐵指環上鑲嵌著一排金字——這是丹書鐵契——然而不同於一般的鐵契,指環之上沒有封號,沒有封地,沒有賞賜,只有八個清晰的字,書法蒼勁娟秀,但刀工卻是幼稚。

山海之盟,此生不渝。

這是只賜予他一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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