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只覺得心疼，愈發捏得緊了些，以指腹摩挲著半晌也不舍得放。樂茵見他們倆就這麽互相握著手不說話，整個人都無趣起來，一下從樂無異身上跳了下來，從高桌上抓了兩把杏仁榛子就跑過來，

“你們兩個別老說話……陪茵兒吃東西！”

夏夷則忍俊不禁，伸手去接了小女孩的饋贈，捏在手裏半晌，忽地想起了什麽，竟又望樂無異身邊湊了湊，貼上他的耳朵。

樂無異一聽，連忙擺起手來，“這不太好吧……我們家早就不在官場走動了，更何況我想這事兒還得茵兒自己選……”

話頭剛說了一半，偃師忽然怪叫一聲，一下跳著站了起來，“好你個夷則！這樣我不就小你一輩了！你安得什麽心啊！”

夏夷則一把把他扯進懷裏，再也忍不住地大笑起來。

二十一

立了春後長安仍是這般的冷風刺骨，眼看著臨近元日，朝堂上下卻沒有一日能歇息，反倒愈發忙碌起來。照例的早朝今日進行了將近兩個時辰，夏夷則端居紫宸殿高座，幾乎心力交瘁——所幸宇內並無大事，各部官員絮絮叨叨許久，也未有什麽真正要緊的大事呈上——天子登基六年，向來勤政，今日卻破天荒地被一陣陣的無聊和焦慮所侵襲，待大朝一散，便迫不及待地往朱鏡殿而去。

夏夷則原本是極不喜歡朱鏡殿的陳設。除了那面素白的鎦金八扇屏風，整座殿內空空蕩蕩的，四面都是各式銅鏡，只在裏面看得見無數個自己模模糊糊的倒影，猙獰得好像要映照出自己醜陋的靈魂似的，讓他格外心煩。

故而在他登基後，朱鏡殿便被棄之不用，只是時常有人敬奉各處搜集來的謝衣偃甲以及早已失傳的一些上古圖譜，他便命人安置此處，想著總有一日樂無異歸還，還能看看。

推了朱鏡殿的門，便見著一室的光亮，銅鏡反射著油燈，把整間沈悶的大殿都照得亮堂堂的，樂無異蹲在一堆的圖紙木甲之中，身邊竟還坐了個小娃兒——那孩子盯著樂無異翻飛的手掌，不一會兒便遞給他一只木頭的小兔，男孩接了過來，見著小兔在他手中蹦蹦跳跳，驚喜萬分。

早晨的陽光融融地投射在他們倆的身上，皇帝站在殿前，倚著門檻這樣安靜地看著，一點也不想打攪他們。

還是年幼的皇子最先察覺到了父親的存在，他有些驚懼地拱起身子行了禮，“……父皇。”

樂無異扭過頭來看他，笑著道，“夷則你來啦？……你存著的這些還真有些好東西！師父的這個防禦工事，就是靜水湖的那些圖紙裏也沒見過……

“咦？原來這是你兒子啊？”樂無異忽然笑了起來，“我就說呢……皇宮裏哪來這麽大的小孩兒。”

夏夷則一面點了點頭，一面朝他們倆走了過來，小皇子低著頭，手裏仍是緊緊攥著那只偃甲小兔不肯放。夏夷則伸手去碰了碰他的額頭，明知故問道，“手裏拿的是什麽？”

李爍擡起頭瞥了眼樂無異，又連忙低下頭，“孩兒……孩兒不知道這位先生叫什麽名字，他給我做了這個木頭小兔子……”

“這個東西叫偃甲，記住咯，”樂無異連忙笑著擺手，“我叫樂無異，你叫我樂叔叔好啦。”言罷，他得意地盯著夏夷則——天子被他的幼稚行為逗得忍不住笑出了聲，“叔叔……好罷，便叫叔叔。”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樂無異又回頭看著小男孩兒笑起來，“你叫什麽？”

“爍兒……”

“哪個爍？”

小男孩兒偏著頭想了許久，才回憶起一個詞來，“閃爍的爍。”

樂無異一怔，偏著頭盯了夏夷則好久，忽然像是想到什麽似的臉紅了起來，“閃爍的爍……？”

皇帝被他盯得也不好意思起來，側著臉一個勁地扁嘴，仿佛忽然又變回了十七八歲的少年，兩頰一下躥紅，“怎麽……”

樂無異也登時起了身大喊，“那個……你……你羞不羞，怎麽給自個兒兒子起這種名字！快改掉！快改掉！”

“怎麽改啊，你說得輕巧，”夏夷則被他這麽吼，反倒有了底氣，“皇子的名字是昭告天下的，哪能隨隨便便改啊！”

李爍對他們二人爭吵的內容根本全然不解，只是莫名地覺得好笑，忍不住在一旁笑了起來。夏夷則側著頭看了男孩一眼，頓覺尷尬，“爍兒……跟外面的內侍回你母親那裏去，父皇有事跟……樂叔叔說。”

笑夠了的小皇子向二人行了個禮，便三兩步向殿外的內侍跑了過去。

夏夷則目送著稚子走出了朱鏡殿的範圍之外，樂無異用溫柔的語氣嘲笑著他，“夷則，你也太不會帶孩子了，對小孩兒哪能這樣……”

偃師忽然緘默了，他感覺自己的腰被人死死地纏住，還穿著朝服的皇帝忽然像是撒嬌一般，從身後抱住了自己，纀頭上的繩子打到了樂無異的臉的臉——夏夷則將自己完全地沒入樂無異的頸間。

“好不容易把你哄回來，又只呆在這裏不肯出去，”那聲音都帶了幾分少年般的不甘，“現在總能讓我好好抱著你了吧……”

二十二

樂無異似乎是早已習慣了他的這種行為一般，伸手撫上他的胳膊，“夷則，我一直都覺得你可成熟了，沒想到也總有孩子氣的時候……”

“面對你才這樣的。”

夏夷則這樣緊緊地擁抱住他，靠著他的脖頸，輕柔地說著。

他前所未有地生出無限的恐懼——樂無異從未承諾過他任何事，甚至包括這一次的回京，偃師也只是在他的懇求下軟了心。不論天子如何擁抱這個人，他仿佛永遠都不是屬於自己的，再如何溫柔的擁抱，也只是徒勞。

“好啦，我不是在這裏麽，”樂無異回著頭微笑，“夷則，我答應過你，這段時間都不會離開你……我就會一直陪伴著你的，別擔心了，嗯？”

“你會跑的，”夏夷則絕望地低聲呢喃起來，“在吐谷渾的時候，你總歸是可憐我的……但是到了長安呢？你還是會繼續憐憫我嗎？

“我們倆……終究太不同了。”

“等等等等，夷則你剛剛說什麽？”

樂無異忽然回過頭來，一把抓住夏夷則的胳膊，“你是覺得，我做這麽多……都是因為，我可憐你？我……我都……我都那樣了……你居然還覺得，我是在可憐你？”

“那就是……你當時根本就沒明白……”

“你到底想到哪裏去了！”

樂無異氣得滿臉通紅，連說話都打起了磕巴，“夷則你……不是，我說……你到底覺得自己哪裏可憐了……

“你總說自己一無所有，實際上在很多人眼裏，你擁有的已經很多很多了……有自己的事業，有支持你的妻子，還有那麽可愛的兒子……衣食無憂……這些東西是很多人想都不敢想的，你卻都有了。

“你總說羨慕我，當時我並不明白的，現在我大概想通了——其實，你擁有的很多，但你總是在擔心，總是在害怕，害怕忽然有一天失去你擁有的一切，或者這一切不過是幻境，你其實根本沒有擁有過……其實我想，夷則，你總該對自己多些自信……

“有些東西，不是你的，想也用。但是你的，就是你的了，跑也跑不掉。”

夏夷則有些吃驚地看他磕磕絆絆地說出這一長串來，每一句仿佛都戳到自己的心上——他竟從未發現，他們是如此關註著對方的喜怒，以至於將這種喜怒當成了一種理所應當。

那他是不是可以暗自地期待，這份關註的投射，是由於自己的與眾不同？

他這樣想了，竟也沖動得這樣脫口而出，

“那你呢？你留下來，是因為……你是我的嗎？”

樂無異登時紅了臉，眼光四下投射，“夷則……你怎麽到現在還問這種問題……”

夏夷則一把又將他抱住，勇氣忽然又上來了，“那我這樣問你，若我是李焱，你會不會只是憐憫與我？若我是夏夷則呢？夏夷則愛你，你會愛我嗎？”

說呀，他在心裏乞求著，若我是夏夷則，你會愛我嗎。

樂無異只是很久地沒有說話，他用指腹細細地摩挲著對方的胳膊，半晌，才緩緩道，“不論是李焱，還是夏夷則……在我心裏都是一樣的，從沒改變過的，獨一無二的，就是你了。你如果要求我，要永遠地留在你身邊，我……大約是做不到的。你應該也知道，我有很多事想要做，想要看很多的風景，想要幫很多的人……”

天子忽然只覺得胸口一滯，他有些不想聽下去了。但是偃師是不會聽從他的意志的——樂無異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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