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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妥得很,”皇帝以指節狠狠敲擊著書案,“西域到底也還歸天朝所控,讓回鶻自己占了吐谷渾去,朕之顏面何在?骨力欒吉今日敢吞了吐谷渾,明日還不打起我西北邊界的主意來?”

武灼衣略一思忖,連忙拱手道,“是陛下思慮周全……只是吐谷渾一地,不早作定奪,只怕回鶻不安。”

聞人羽聽了個大概,知曉此刻已能進言,便開口道,“吐谷渾侵擾沿途商賈,卻都輪不到我們派兵……若是能打下吐谷渾反撥給回鶻,倒也能堵了骨力欒吉的嘴。”

皇帝撐著手肘思忖了一會兒,“總得……挑個由頭……”

武灼衣略低著身子不知在整理些什麽——聞人羽暗猜他大約又在翻葉靈臻給他的錦囊——又是片刻,定遠大將軍信心滿滿地擡起了頭,道,“不如就讓臣的斥候前去一探吧,讓他們化裝成隱蔽皇商,或可激吐谷渾出手。”

夏夷則靜默了一會兒,道,“此法或可嘗試,就著將軍去辦吧。”

武灼衣領了旨,面上是掩不住的興奮之色,就連帝君眼神示意他可以出去了都不曾看出來。夏夷則暗暗頭疼,忍不得地揉了揉太陽穴,一邊放柔了聲道,“無,樂兄他……可是走了?”

聞人羽抱拳道,“臣把他罵住了,多半沒膽子自個兒走——不過陛下也該知道,若他想走,禁軍中可沒人攔得住他。”

夏夷則卻搖了搖頭,“他要去便讓他去吧……朕也,沒想攔著他。”

女將軍卻一下從坐榻上站了起來,竟居高臨下地盯住了年輕的皇帝,武灼衣都被她的氣勢駭了一跳。聞人羽硬生道,“他問陛下,是否還記得阮妹妹之事……”

聞人羽當然知道自己在撒謊。

但她也不知怎麽回事,就覺得自己底氣這麽足,仿佛那個躺在床榻上抱著被子的人,當真縮縮瑟瑟地讓她問了這麽個荒唐的問題。然而剛說完這句話她就後悔了。

若是在七年前,那個太華山弟子夏夷則帶著一株碧草來找她的時候,她還能問;可如今在問,就仿佛是一個過猶不及的笑話,一下讓她的過去顯得那麽破爛不堪。

聞人羽下意識地覺得夏夷則要生氣,她看著皇帝陰沈沈的臉,忽地有些後怕。然而夏夷則卻好像陷入了長考一般,沈默地盯著桌案的一角,沒有開口的意思。

聞人羽這才覺得腿軟,她忽然有點不著邊際地想,萬一這時候皇帝陛下勃然大怒,她會不會就被拖出去亂刀砍死了呢?

這當真是不妙,即便要死,聞人羽思緒萬千,我也只希望是馬革裹屍……

皇帝像一尊雕像一樣,安靜地凝固著,女將軍在他的臉上看不到喜悲,只有一種萬念俱灰一樣的冷然。終於,皇帝閉上了眼睛,然後他說。

“讓他走吧。”

年輕的九五之尊,重重地低下頭去。

十一

樂無異騎在那匹棗紅軍馬上,不住的回頭看——月光下的那片行營好像被冷火點燃了的山包似的,風沙混沌中,越來越模糊。他想起當初他執意要去西域,那時候聞人羽被送回百草谷,家中有事爹娘只囑咐了他幾句就雙雙南下,只有夏夷則和阿阮一起把他送出了長安。

那時候的阿阮已經很虛弱,牽著夏夷則的手走得東倒西歪的,但還是非要把她編的平安結戴在樂無異的腰上。仙女妹妹的手藝不太好,一個結編得歪歪斜斜,但樂無異看著她那個樣子,就舍不得拿下來。

“小葉子小葉子,”她還是那樣歡快地叫著他,“下次你回來,還給我做叉燒好不好?”

樂無異看著他倆牽著的手,又看看阿阮蒼白的臉,心裏忽然那麽難受,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在為誰覺得難受,只好強裝出笑臉來,點點頭答應了。夏夷則在一邊看著,他倆幾乎什麽也沒說,只有臨別的那一句,保重。

後來的消息就都是偃甲鳥傳來的了。

他那個伶俐可愛的仙女妹妹終究還是沒能找到阻止靈力消散的方法,變回了一株碧草。

然後是那個他曾經以為再熟悉不過的人,放下過往,一心投奔廟堂。等再相見的時候,自己仍孑然一身,他已是足以南面稱孤的上國天子。

想起來都覺得好笑,分別的那一天那麽難受,樂無異都分不清他是為誰在覺得不甘心,又是在想起誰的時候覺得滿心都是虧欠,仿佛自己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一般。

他們終究回不到過去。

這一次,也許是永訣了吧。樂無異心裏想:夷則是個好皇帝,他也定能成為一代雄主,而自己還是應該隨風而去,浪跡四方吧。

當牽掛和執念變得太過滿溢的時候,就連見個面都仿佛變成了一件艱巨的任務,他們是怎麽樣的呢?曾經是那麽掏心挖肺的好友,結果卻長成了兩棵互相纏繞的駱駝刺,再細微的風吹草動也能讓對方傷痕累累。

天太冷了。

樂無異心想,自己此刻孤身一人,這荒郊野外也不能入桃園仙居圖一憩——今晚若能趕到吐谷渾的伏俟城,就能好好睡個覺了吧。掂了掂懷裏的銀子,樂無異惦記著伏俟城裏溫暖的抵抗和柔軟的羊毛氈墊,駕著馬往大漠邊緣而去。

結果樂無異在吐谷渾一住就是十來天。

今冬伏俟城沒有下雪,只是天寒得駭人,牛羊都被凍死了幾百頭,也沒有商客敢啟行,加之飲水枯竭,城內一片狼藉。

樂無異早些年也隨著狼緹大部隊來過吐谷渾,鮮卑人擅於制井,早抽了地下水源來用,故而紛紛婉拒了樂無異替他們改造水利的想法。偃師其實隱約覺得抽取地下水並不是個好法子,但鮮卑人見了他都仿佛是見了怪物一般紛紛避走,他幾次約見青海王主未果,只得灰溜溜地離開了這座城市。

但如今的吐谷渾似是早已陷入死局,伏俟城中,壯丁竟多流竄城外劫夥為生。樂無異好不容易入了客棧,原本要休息,爬在榻上翻來覆去,心中卻全是客棧老婆婆憂心忡忡的臉。思忖三番,一下從床上爬了起來,就這燈火連夜趕制了一套引導冰川水入城中的大型偃甲的裝置圖。待他反覆查驗後,天也大亮了。

樂無異身心憔悴,抱著枕頭又睡了一整天,這才抱著那卷裝置圖,去見青海王——這兩年樂無異在西域諸國聲名大噪,狼緹勢力也更為龐大,各國都對這名偃師青眼有加,青海王見了那圖紙,果然大為讚賞,即刻通知工匠開始動工,樂無異不放心,便也留在了吐谷渾,時時監督工事。

十日後,一隊過路商客進入了伏俟城中——這隊人馬帶著成色上好的足赤黃金,馬匹皆是驍駿,他們一來便包下了城中的三處住所,白日裏四處尋覓生意,出手闊綽,夜裏便通宵飲酒作樂。

餓了一冬的鮮卑人,有些坐不住了。

然而這一切,都是樂無異所不知道的。

十二

朔月之夜,黯淡無光,樂無異從工事回來,已是筋疲力竭。偃師心中盤算著明日的進度,只想好好洗個澡,舒舒服服地躺到氈墊上去——但如今伏俟城中水源短缺,他竟有十來天沒洗過澡了,索性眼下天氣酷寒,否則還真要捂出一身的酸臭來。

樂無異其實早就習慣了這樣的日子。雖說狼緹在西域十分富足,每回長安家中也能資助他良多,但這大漠風沙之中總是多有不便,生與死的界線,並不是用金錢能夠換來的——在這戈壁孤煙之中,他只更覺得人的生命是如此地脆弱,如此地不堪一擊,又如此地絢爛。

便這樣一步步地往客棧走去,夜色之中,偃師卻只覺似乎有人尾隨而來,黑影在身後亦步亦趨,顯然並非善輩。樂無異留了個心眼,在距客棧有兩巷之隔的地方,直打了個彎,沖著另一處民居走去。

那群黑影顯然並未跟隨於他,只是被他碰巧撞見一般,徑直地朝著客棧去了。樂無異疑竇頓生,忙放輕了腳步向著客棧而去。

客棧中早已是一片寂靜,那群黑影有些躥上房梁,有些把守著院墻,更多地直踢開客棧大門,一哄而入。

偃師大吃一驚,又不敢貿然行事,只能在不遠處藏匿,以期摸清動向——不消片刻,客棧中便傳來了叫嚷與打鬥聲,一時之間整條街區變得燈火通明起來,人聲犬吠嘈雜作一團,樂無異心中大駭:這是要殺人搶劫!

不容他細想,樂無異便向著客棧沖了進去。

然而剛沖進去樂無異便被兩名黑衣客一左一右夾攻起來,偃師持劍一時難敵彎刀,伸手想要驅放偃甲,卻被黑衣客緊身壓制住,無法施展,纏鬥許久,竟是再也不能往裏沖。

情急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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