挲著受傷的偃甲小鳥，一邊驅趕著識途的老駱駝，向著狼緹的營地跑去。

月，正圓。

三

從進奏院前來的外省官員都敏銳地發現，今天的皇帝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關於浮浪游民的調遣放關問題全部交給了戶部的各位侍郎，而皇帝只是在他們上表時偶爾地提出一些建設性意見，隨後便盯著手邊上的那個木頭玩偶發呆。

那玩偶至多不超過四寸，卻有鼻子有眼的，皇帝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個小人在桌上跳動了兩下，又面無表情地把它拍了回去，然後擡起眼對方才群臣的爭執下一個頗有建樹的論斷，緊接著又一次循環。

大臣們並沒有對此表現得太過擔憂，畢竟年輕的君主一向勤政，他直挺著腰板坐在上位，冷漠得仿佛一座冰雕，群臣甚至隱隱覺得他操勞過甚，用無休止的社稷操勞將自己與這座宮殿、與其他人，都隔絕了起來——這突如其來的恍惚，反倒如同鐵樹開花一般難得一見。

當廷議結束時，值宿的宮女正好來添加新炭——皇帝又一次將自己從家國大事中解脫出來，他伸出手去晃悠了一下那圓滾滾的偃甲玩偶，不倒翁似的玩偶在案幾上滾了幾圈，竟發出聲響來——

“夷則大壞蛋！夷則大壞——！”

君王啪地一下將這只玩偶按住不動了。

小心退出清暉閣的宮女們謹慎地不讓一絲雪寒飄入格內，然而外面連陽光也亮得刺骨，映得積雪都發藍，陰氣從每一條縫隙裏肆無忌憚地滲進來。說來好笑，一旦冷得習慣了，反而也就感覺不到不適，更何況與尋常人家比起來，帝王之身，已是萬般金貴了。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時間，便有太監通傳，說是小皇子與聞人將軍從校場歸來，二人受了傳喚，便也往閣中來了。李爍雖然年紀仍幼，但皇家禮數卻一點也不含糊，同聞人羽二人恭恭敬敬地行了禮，方才在賜座上坐了。

夏夷則見幼子一身的勁裝，罩著見從未見過的狐裘，那皮色鋥亮，黑得發青，心中了然道，“聞人將軍，打仗便是打仗，不必特意去為爍兒打這些東西，倒顯得勞煩。”

女將軍一拱手道，“當真不勞煩的，我怎麽說也算是陛下欽點的帝師，師父給徒弟送些東西，總歸也是應該。”

君王不禁有些啞然，原以為朝堂這許多年，歲月蹉跎，無論是他還是聞人羽，都早已褪去了那身江湖稚氣，誰知女將軍心中竟仍有這些心思。一時夏夷則竟有些歆羨起來，忍不住笑道，“想不到爍兒竟有這等福分。”

李爍聽了這話，乖乖從座位上起了身，對著聞人羽行一大禮，道，“師父的禮物，爍兒還未謝過，在此叩謝師父……”

女將軍忍不住地笑，她勸慰了小皇子幾句，又輕撫了他的頭頂——男孩便不舍，但又心甘情願地跟隨著領事太監走了開去。皇帝見她神色鄭重，又屏退了左右，清輝閣內一時寂靜下來，只剩下竹炭炙烤的劈啪爆鳴，給這安安靜靜的雪洞似的屋子添了些人味兒。

夏夷則不動聲色地將從方才開始便一直握在手中的小玩偶塞進了袖中，“將軍可是有什麽私事要同朕說？”

聞人羽將手一攤，從懷中掏出一只偃甲鳥來——這只偃甲鳥與別不同，翅膀上竟都抱著細碎的金絲，似是重新修補過——她輕聲道，“無異給我回信了，陛下不妨自己聽聽吧……”

夏夷則猛地一怔，他略有些吃驚地盯著這只偃甲鳥，仿佛眼前便是樂無異本人似的——他忽然想要拒絕，他忽然覺得自己一點也不想聽到樂無異的聲音，他根本不想見到這個人。

他一點也不想聽。

但是凝音石是聽不到帝王的心聲的，它是工具，於是它完成了一個工具的職責，將樂無異的聲音完好無缺地送到了夏夷則的耳中。

帝王終於閉上了眼睛。

他用指腹摩挲著鼻尖，來來回回——那段話並不冗長，然而在聽完後，聞人羽得到的確實一段長久的沈默。她不願意主動開口詢問始末，然而夏夷則卻在這一場沈默後發出了第一個字。

“朕早該猜到了……他還是恨朕。”

他長舒了一口氣，

“不過朕倒是一點也不曾後悔過。”

四

永徽初年的盛夏，淫雨漣漣半月不止，各地水文皆情況異常。黃河漫漲，裹挾著滾滾泥沙，向著下游而來。有邪道曰今聖弒兄篡位，天道難容，故降此災劫警示——流言蜚語，喧囂塵上。

君王對那些無稽之談顯然並不在意，他更在意的是洪水泛濫帶來的惡果和抵禦洪災的方法——不過兩日，這名勤政的君主便親自率領著工部與三軍前往賑災，加之帝少年時曾入太華修道，各路修仙門派也加入了救災行列。

在巡視了一日的工事之後，夏夷則已是一身憊懶，但仍是不敢有絲毫懈怠。他只點了兩名隨侍便走入工部大帳——帳中大大小小的官員，此刻都在大堤上奔波，只剩下那名剛及弱冠的年輕偃師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案幾上那堆無人看得明白的，由木塊鐵片拼湊出的偃甲模型，專註得根本沒發現夏夷則已經入了帳。

“樂兄，你……”

偃師頭也不擡地給了他一個噤聲的手勢，夏夷則連忙住了口。他們二人相處已久，原也不曾以君臣之禮相待——一派威嚴的帝王遇上樂無異，卻如放任一般，由著他的性子肆意妄為。

不過樂無異說到底也不是個肆意妄為的人，他只靜靜地將最後一塊齒輪拼接上去，便大功告成地捶起手來，一面高興地大喊了起來，“不錯！和該如此！”

“樂兄，”夏夷則幹咳兩聲，“可是築防工事已有成算？”

樂無異略帶些興奮地抹了抹鼻子，“已經好了，只要等做出來固定，十年之內，比這更大的洪峰也不在話下！只要尋找一個適當的峽口來釋放洪水，日後就可以高枕無憂啦。”

夏夷則欣慰地點了點頭，“朕……我便知道這些事交給樂兄，一定可行。日後工部大小事宜，可都要勞煩樂兄多加管照了。”

“工部？”樂無異連忙擺擺手，“夷則，這可不行，我是個閑散慣了的人，讓我做做偃甲救救人還行，讓我管工部……你還是另謀高就吧？我看現在工部的這位葉尚書挺盡職的，等你這兒事了解之後，我找些水利農耕方面的偃甲圖紙給他，讓他派官員下去推廣就是了——真讓我老待在朝堂上，我可受不了。

“再說……捐毒那邊，老哥還等著我回去呢。”

夏夷則聽他這樣說，不禁冷了冷臉，斟酌片刻方才柔聲道，“當真沒有轉圜餘地？”

樂無異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腦袋，“……不好意思啊夷則，你要是以後遇上其他偃師也沒法解決的事情，就叫偃甲鳥傳信給我，我會盡快趕來的。其他的嘛，我還是……”

“罷了，”夏夷則擺了擺手，“我也知道留你不住。”

“你理解就好。”樂無異仍是笑。明明已經是弱冠之齡，他卻仿佛同當年沒有什麽變化一般，笑容中仍舊是一覽無餘的澄澈。夏夷則只覺得被什麽東西刺痛了一樣，再也說不出話來，樂無異也不知他發生何事，只靜靜地看著他，“夷則……？”

帳外忽然響起傳令的鐘聲，喊聲此起彼伏——

“洪水已到白於山區！”

樂無異忍不住地驚呼，“這麽快？我還以為起碼要到今天夜裏呢……”

“已經到白於山了，”夏夷則冷哼一聲，轉臉對身後的侍衛道，“把工部幾位要員和將軍都叫來，白於山過了便是無定河，現在再安置偃甲已經無計可施了。傳令下去，將水流疏散至無定河河谷。”

天子諭令，執行力度自然非同一般，不消片刻，就聽得帳外已傳令陣陣，就連暴雨的聲音也無法掩蓋住行軍聲。夏夷則坐鎮大帳，指揮部署井井有條，如此大事也未見亂了方寸。樂無異覺得已沒有自己什麽事，心中思忖著整個計劃，便要出帳。

皇帝見他要走，便出聲叫他，“……樂兄，你要去做什麽？”

樂無異心中坦然，便脫口而出，“夷則你也沒安排人去通知河谷鎮民，反正我有饞雞，不如就讓我去吧。”

“樂兄要去做什麽……？”

“通知疏散啊……”

夏夷則猛地起身，衣擺上的玉墜流蘇隨著他的動作猛烈地擺動撞擊在一起，“不許去。”他忽然喊了出來。

樂無異沒想到對方會出言制止，吃驚地回過身，“夷則，你……”

夏夷則竟從案幾旁走了出來，大步跨到他面前，“河谷有鎮民一百三十餘戶，即便你以鯤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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