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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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最近很忙,身體也不太好,不知不覺變成了月更……幸好這文再有兩章就完結了,所以也拖不了太久。

之前填了一首小曲,預告的內容,發過來給大家聽著玩兒吧~

半山雨來半山晴

曲:紅葉湖水

詞:鈴醬

唱:餅幹菜

後期:餅幹菜

樹上的喵嗚喵嗚貓兒不回家

樹下的小娃娃說著悄悄話

鄰家的阿姐美得像朵花

哎呀哎呀昨夜夢見她

風兒吹 蟲兒飛 星兒追

多少真情啊多少醉

山中的路呀曲曲彎彎連著他和他

天上的月圓了一夏又一夏

銀杏的枝椏又快發新芽

嗚喵嗚喵貓兒要回家

半山露笑意如暖暖天晴

半山默默不語

半山飄小雨如默默的心

半山暖暖如你 中秋過去,又過了大半個月,天氣總算涼快了一些。曹操對荀彧說,孩子們可以覆課了。

無論上課與否,荀彧的作息都不會改變,於是覆課這天他和平時一樣早早地起了床,洗漱完畢後來到廚房,準備做個簡單的早飯。剛架了鍋燒上水,就聽見屋裏傳來郭嘉一聲歡快的高呼:

“師爺!!!!!”

荀彧頗感奇怪。自從樹屋被燒以後,郭嘉對待師爺的態度就一直非常惡劣,每天除了到地裏玩耍和在家看書,剩下的時間基本都用來端著夏侯惇送他的木槍把師爺當活靶子操練。那木槍能射出小顆的橡皮子彈,雖然不至於對一只貓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但打在身上也不會沒有感覺。這一人一貓在家中玩阻擊游戲,連累院子裏的山雞們不時無辜中槍。不僅如此,荀彧已經很久沒有聽到從郭嘉口中喊出這麽親熱的“師爺”二字了。他好奇地放下湯勺走進屋裏,卻發現屋裏哪有師爺的影子,倒是有個高大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一手抱著郭嘉,另一手在他的胳膊上、腿上、身上來回地捏著,笑道:“喔,不錯!長了些肉!”

“荀先生!”郭嘉回頭看見荀彧,高興地搶道,“師爺回來了!他就是賈師爺!”

那男人笑了笑,把懷裏的娃兒放下,向荀彧伸出一只手:“你好,我是賈詡。”

荀彧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這只手幹燥有力,掌中有繭,和張遼的手十分相似,但張遼的目光是清透又堅定的,其中蘊含著的野性的生機和熱情就像皮膚能感受到陽光一樣自然而直接,而這只手的主人的眼神卻更像曹操,在閱經世事的精明下面隱藏著狡黠的智慧。這和張遼不同,也和村中絕大多數的村民不同。

“你們還沒吃早飯吧!”賈詡看了一眼光溜溜的飯桌,將挎在肩上的包袱取下打開,拿出了幾本書和一大包面點心。郭嘉歡呼一聲,抓了本書摸了塊面糕走到一旁邊看邊吃。荀彧招呼賈詡坐下,又要給他倒水,卻被對方止住:“你們吃吧!聽說娃蛋們今天覆課,我就不多打擾了,晚些時候再來拜訪先生!”說完,轉身便出了門。

荀彧不由楞了一下。這作風……如果不是那雙眼睛,自己恐怕更願意相信他從前做的是將官而非師爺。再回頭看看正吃得滿嘴都是糕皮渣子的郭嘉……這個人,不會是專程過來送早飯的吧?

從那以後,賈詡便成了荀彧家中的常客。身為這片大山中少數幾個真正見過世面的人之一,遇到了荀彧這樣有才學的先生,難免就想多聊幾句。加上他回家探親長期未歸,郭嘉想念他的手藝,今天嚷著要喝疙瘩湯,明天纏著要吃刀削面,恨不得天天把他留下來做飯。賈詡樂於下廚,幹脆在荀家屯了一袋面粉,給他們一連做了十來天的面點心,竟然沒有重樣的。飯後,兩個大人有時談天說地,有時討論書本,有時為郭嘉答疑解惑。賈詡偶爾也講些血雨腥風的往事,其餘一大一小在旁邊好奇地聽著。荀彧這才知道原來這位賈師爺從前就在張繡的麾下,戰火平息後獨自到山中閑居,曹操沒有追究與他過往的仇怨,讓他住在村裏,不僅平時可以替不識字的村民們寫寫信,華大夫不在時,還能為大家醫治些常見的傷病。因為他好像什麽都懂,所以村民們遇到了困難便都去請教他。至於他為什麽偏偏選中了曹操的村子居住,荀彧認為,這就是他的高明之處了。

按理說,有了這樣一位師爺,村中本不需要另請先生。荀彧也向賈詡提出過這個問題,但賈詡只是笑著搖頭:“教書育人,何等大事,荀先生難道就不怕賈某誤人子弟?”

荀彧默然。這話說得倒是足夠坦誠。

“……不過,說起學生,我倒也教過一個。”賈詡笑道。

“喔?”

“就在那兒。”賈詡向院中努了努嘴。在那邊,郭嘉正舞著木槍把院子折騰得雞飛貓跳。

荀彧終於噎住了。

賈詡看看他的表情,仰著臉哈哈大笑起來。

這樣不知不覺轉眼到了秋末。雖然荀彧並不介意每天至少有一頓飯是面食,但每當看著賈詡在廚房和面,他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在同樣的地方出現過的張遼的身影。

張遼已經很久沒有來過了。從中秋後農忙結束到他再次進山,荀彧只與他匆忙地見過一面。盡管這不是什麽不得了的事,但荀彧總會在忙碌的間隙自然而然地想起他。例如課間休息時眺望窗外的銀杏樹,會想想他什麽時候回來,或者看著山雞們啄豆子,會想到下次請他幫忙補補被貓抓壞的雞籠,或者半夜裏被大雨吵醒起身添床毛毯,會想起他是否帶了那只手電在身邊……這些平淡無奇的掛念就像山中飄落的樹葉,無聲無息地掠過心頭便倏然而逝,就連荀彧自己也不曾發覺。倒是郭嘉在猛吃了半月的面點心後,又重新念叨起張遼的竹筒飯來,荀彧和賈詡說要燒給他吃,他也悶悶的提不起興致。不知為什麽,這次張遼在山中逗留的時間特別的長,長得超過了荀彧所知的任何一次。他去問了曹仁,曹仁說如果碰到需要耐心的獵物偶爾也會這樣。於是荀彧只好繼續等待。當然,和他一起等待的,還有那群早已經望眼欲穿的孩子。

終於,當遠方的山頭剛被第一場雪染上一層薄薄的銀白的時候,張遼回來了。由於他回來得比往常晚,這天學校又碰巧休息,所以並沒有孩子跑去山道上迎他。他來到荀彧的家門口時荀彧正獨自在屋裏整理書本,聽到敲門聲還以為是一早跟著賈詡出去瘋玩兒的郭嘉回來了,開門一看竟是張遼,不由得楞了一下。

這時山上的空氣已經凝結起了片片的寒意,可荀彧的臉上柔和展露的笑容卻令人感到溫暖。沒有了郭嘉,屋前屋後都顯得格外安靜。墻邊的小爐上正煮著熱茶,屋內飄浮著幾縷淡淡的茶香。荀彧把張遼讓進屋來,取下茶壺給他倒了茶。張遼的手裏摟著一個大紙包,坐下來後也不急著喝茶,目光在屋裏轉了一圈,最後停在荀彧的臉上。荀彧知道他想問什麽,笑著說:“奉孝跟文和出去玩兒了,可能要過會兒才回來。”

張遼點了點頭,把紙包放下拆開,從裏面拿出一大一小兩雙短靴,將大的一雙遞給荀彧。荀彧接過靴子,見是皮制的,立刻就明白了他這次去了這麽久的原因。正想著如何道謝,卻發現張遼望著自己的眼裏充滿了期待之色。他想了想,轉身在凳子上坐下,彎腰脫下鞋子,然後把那雙短靴穿在腳上。他穿上了靴子,就要去系靴帶,但那靴帶較長,需要交叉著穿過帶孔,繞踝一圈後再扣緊。他一開始不甚明白,剛遲疑了一下,張遼的手已經伸了過來,接過那帶子一穿、一繞、一扣,只聽“嗒”的一聲輕響,金屬的帶扣正好扣在了一起。

張遼系好了這邊的,順手就要系另一邊的,荀彧忙想阻止,可張遼的手指已經勾住了帶子。荀彧只好收回了手,道了一聲“謝謝”。

他的聲音很輕,幾乎快要聽不見。張遼的動作一頓,擡起臉來看著他。在這默然的對視中,原本輕輕浮動著的空氣,茶杯中裊裊升起的水霧,甚至是荀彧自己的呼吸,仿佛都在緩慢地凝滯。但是張遼很快就低下了頭去,以一種理所當然的利落,一穿、一繞、一扣——便把右邊的靴帶也系好了。

張遼系好了靴帶,站起身來退開一步,打量著荀彧腳上的靴子。荀彧起身感受了一下,覺得大小尺寸無不適合,穿著也很暖和舒適,便在屋裏來回走了幾步。正在這時,一陣亂糟糟的敲門聲響起,張遼伸手拉開了門,外面立刻撲進來一個滿頭大汗的郭嘉,然後是一個閑庭信步的賈詡。

“文遠哥!!”

“喔!文遠!”

賈詡回村時剛好與已經進山的張遼錯過,這時在荀彧家中見到,很是驚喜。郭嘉玩得渴了,一進門就直奔茶水而去,可賈詡卻一眼瞥見了放在一旁的小靴子,順手拎起來端詳了片刻,嘖嘖地嘆道:

“文遠啊,這麽好的鹿皮可不容易見到!還有多的沒有?再給我做雙手套吧?”

張遼知道他是玩笑,微微一笑,並不答話。賈詡的目光在荀彧的腳上遛了一圈,自己拿個杯子倒了茶,慢悠悠地在桌邊坐下,剛啜了兩口,忽又想起了什麽,問道:“對了文遠,你的糖呢?”

張遼不解地看著他。

“喜糖呀!”賈詡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你該不會告訴我,今年中秋你又被他們拖去喝酒了吧!”

張遼一楞,目光有些焦急地掠過荀彧的臉,又回到賈詡的臉上。但是荀彧顯然不知道賈詡這話的上下文,因而神情就有那麽一點茫然。

郭嘉放下茶杯,一臉不屑地看著賈詡嘟囔:“中秋?中秋當然是去瞞叔家喝酒啰!文遠哥都不著急,師爺你急什麽!”

賈詡大手一伸,揉了他一把:“你這娃蛋!你懂個啥!”

郭嘉哼哼了兩聲,捧起茶杯繼續吸溜熱茶。賈詡也啜了一口,這才又指著那靴子語重心長地說道:“文遠啊,我看這鹿皮靴子好得很,不如明年開春之前你再走一趟,做幾雙姑娘穿的備著吧!”

他說完這話便大笑起來,可張遼的表情卻變得有些僵硬,此外似乎還帶著一點難得的窘迫。默了片刻,突然轉身向廚房走去。

這邊郭嘉還在嚷嚷:“春天哪能送什麽靴子!文遠哥,你別聽他胡說!”

賈詡向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笑得十分的意猶未盡:“……荀先生,你是夏天才來的,所以不知道,最近這幾年的春天,想嫁文遠的姑娘們把咱村的坡都快踩平了,他再這樣拖下去,讓姑娘們都巴望著,可教子孝他們怎麽辦!哈哈哈哈!”

荀彧聽他這麽說,忍不住也笑了:“子孝也是很好的,怎麽會沒有姑娘喜歡?”

賈詡意興盎然地看著他:“荀先生尚未成家,姑娘們的心思嘛,自然是不懂的。”

“……”

冬天的山上雖冷,這一帶的氣候卻不會令人受凍。隆冬時節,遠近的山頭都已被白雪覆蓋,但半山腰上的村子裏卻見不到一點兒雪花。荀彧穿著張遼送的鹿皮靴度過了這個冬天,直到過完春節才把它換下來。節前他一次收到了兩封家書,距離上一次收到父親的家書足足晚了兩月。仔細看過才發現原來這兩封都是侄兒寫的,因為第一封的地址不知被誰弄臟了,結果在鎮上的郵局滯留了一段時間才和第二封一起投遞到村中。侄兒在信裏寫到家中親人甚為想念,又興致勃勃地表示暑假時要坐火車前來,一來接小叔回家,二則可以順便游歷一番雲雲。荀彧讀完信,笑著搖了搖頭,回信時也沒有勸對方不必麻煩。如今他在這村中已住了大半年,當初承諾蔡先生來此支教一年,這麽一算,剩下的時間也不多了。盡管如此,猛然提起回家之事竟覺得十分遙遠,而想起剛來的那天卻恍若昨日,歷歷在目。初春的山中萬物萌發,生趣盎然,仿佛連每寸泥土都在呼吸,哪容得下人思索離別情景,是以荀彧寫完回信便把這事暫且擱下了,並且很快,它就被另一件事徹底擠出了荀彧的腦海。

因為,貓師爺開始發情了。

白天有課時還好,但只要回到家,荀彧和郭嘉就會被從屋頂上傳來的聲嘶力竭的慘叫折磨得寢食難安。這天郭嘉向張遼抱怨,當聽到從他嘴裏極其自然地說出“師爺叫春”的時候,一旁的賈詡就忍不住眉角抽了兩抽,順口接道:“這算多大點兒事,找只小母貓來把它勾走不就行了。”說完以後自己忽覺不對,眉角便又抽了兩抽。

張遼真的給貓師爺找了只小母貓,隔天家中就清靜了下來。貓師爺從此不見了蹤影,大概是忙著生小師爺去了。

春天是個適合談情說愛的季節。剛剛解決了貓師爺的終身大事,荀彧便又遇到了一個難題。開春村裏新搬入一戶人家,帶來一個水靈靈的女孩兒名叫阿甄。濃濃的長發烏木般潤,皮膚卻白嫩得和白山茶花瓣似的,兩只眼睛透亮如水晶,只靜靜地看著人便會說話。村裏的男娃們沒見過這麽可愛的小姑娘,上課時心不在焉都想方設法朝她偷偷的看。更有先下手為強者例如曹植,下課以後背著所有人來找荀彧,支吾了半天才紅著臉說想借幾根好看的山雞毛做毽子送給阿甄姐姐。荀彧聽了哭笑不得,又不好讓郭嘉知道,只得趁他不在的時候想辦法從山雞身上拔幾根毛。但那山雞在院子裏放養慣了,好不容易抓住拔下一根,山雞吃痛,用力一掙,又飛著逃開了。

山中的獵戶春天不打獵。張遼有時去地裏幫忙整地以待播種,空閑時常來看望。這天張遼過來時正碰上荀彧在院裏捉山雞,還以為他總算決定要把山雞燉了,二話不說攔住山雞去路,三兩下綁了就待收拾。荀彧連忙止住:“文遠,等等!那不是要殺的,是要拔毛的……”

張遼楞了一下,聽荀彧說完來龍去脈後,又楞了一下。荀彧笑著說:“做毽子的話,我想拔幾根長度相當的毛應該就足夠了。”

張遼於是把雞按住,兩人一起挑些色彩最艷麗的毛拔了下來。張遼將一排羽毛齊齊的捋在手上,看上去有點茫然。荀彧這才反應過來:也許更覆雜的東西張遼都能做出來,但姑娘們玩的雞毛毽子,他恐怕是真做不出來。

“……既然是豆豆要拿去送人的,就讓他自己做吧。”

張遼點了點頭,將羽毛綁成一束。荀彧本以為這件事到此就算是結束,哪知隔了兩天,曹丕也找上了門來,口裏說的幾乎和曹植一模一樣。荀彧不知道這主意到底是他自己想出來的,還是因為看見了曹植的毽子,不便問得太細,只好也給了他一束雞毛。然而事情到此還是沒有完。又過了兩天,曹操把荀彧找去,說是打算給曹丕說個娃娃親,看上了新搬來的阿甄,想問問先生的意思如何。荀彧努力組織了一下語言,半晌才道:“現在時代不同了……再說,孩子還小,就算真的定下了,將來他也未必會覺得好。”

曹操捧著旱煙吞雲吐霧,表情模糊,不知心裏在盤算什麽。

眼看就快要到春天的最後一個月圓夜,這天下課時曹仁來找荀彧,說兩天後也就是本月十五是春祭,村民們都要下山過節,讓荀彧到時也和大家一起去玩兒。荀彧雖然有些納悶為什麽春祭會在春末而不是在立春舉行,卻也沒有多想,只當是各地習俗有所差別,第二天和張遼說起這事時,言語之間頗為期待。張遼仍和往常一樣平靜地聽著,只是聽到他問自己去不去時擡起頭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片刻才默然點了點頭。荀彧因而很高興,聽說祭典從下午開始,於是大早起來烤了竹筒飯,又給郭嘉包了些幹果和零食,等到張遼來叫他們,三人便一起向山下走去。

不料這條從村子到祭典的路途竟然十分遙遠。他們吃過午飯出發,走到快晚飯時分竟還沒有走到,看看張遼和郭嘉的樣子,卻又不著急,荀彧只好暫且把心中的疑惑壓下,只是跟著他們走。終於,天快黑的時候,他們到達了一片河邊的空地。空地周圍人頭攢動,中央已經燃起了巨大的篝火。荀彧在這人群中發現了曹操曹仁夏侯惇等人,還有鄰村的劉村長和關羽。不過最令他吃驚的還是這兒到處都是年輕的姑娘,個個都打扮得鮮鮮亮亮的,有的在圍著篝火跳舞,閑著的都三五成群湊在一起交頭接耳,笑聲不斷。郭嘉一到地方就魚一般鉆進人叢不見了,荀彧正想和張遼找個地方坐下,卻遠遠地看見曹仁急急忙忙地朝自己奔來。

“哎呀!荀先生!您可來了!”曹仁滿腦門子都是汗,剛才荀彧望見他時,他正在篝火旁和一群姑娘小夥拉圈跳舞。

“我們是不是來晚了?”荀彧估計他們已經錯過了下午的祭典,心裏頗覺遺憾,可是曹仁卻連連擺手:“不晚!不晚!現在過來剛剛好!荀先生,您來和我們一起跳舞吧!”

荀彧怔住:“跳舞?……這……”

“對呀!跳舞!”曹仁說完,搶過荀彧背著的東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就把他往篝火邊拖。那些跳舞的人們手挽著手圍成大圈,裏裏外外有好幾層,等荀彧回過神時他已經被推了進去,左邊是一個姑娘,右邊也是一個姑娘,轉眼便不見了曹仁,張遼就更不知道去了哪裏。

來跳舞的都是青年男女,嘻嘻哈哈地踩著節拍轉來轉去。荀彧被活潑的氣氛感染,隨著左右的步伐跳了一會兒,漸漸便也學會了。只不過那篝火照得人臉發燙,跳起來又會出汗,跳了幾輪有些吃不消,便找了個機會從圈子邊上脫了出來。他站定腳步四下看看,一時沒見到認識的人,隨意地走出幾步,突然發現不遠處郭嘉正被幾個姑娘圍在中間,笑嘻嘻地跟她們說著話,姑娘們都爭相往他懷裏面塞東西。

荀彧走過去,叫了聲“奉孝!”,姑娘們回頭看看他,咯咯地笑著散了。荀彧瞧瞧郭嘉懷裏的東西:彩線荷包、撥浪鼓、竹葉粑粑、土豆餅……可謂應有盡有,便問:“這是怎麽回事?”

郭嘉嘿嘿一笑:“她們找我給文遠哥帶話。”

“嗯?”荀彧一楞,“你要去找文遠?他在哪裏?”

郭嘉說:“你跟我來!”說著便往人群外鉆。荀彧剛要跟上,突然被人大力地拉住,回頭一看,竟然又是曹仁。

“哎呀,荀先生!您怎麽出來了!”

“子孝……?”

“快回來!這才剛剛開始呢!”

“……”

片刻之後,荀彧再度被曹仁推進了跳舞的人圈之中。

這樣直鬧到月亮出來,荀彧無論如何也跳不動了,堅決地告訴不斷試圖把他推回去的曹仁,自己需要停下來休息,並且需要吃點東西。這次曹仁倒是通情達理,領著他到了外圍的一棵大樹底下。荀彧一看,不僅曹操和夏侯惇在那裏,賈詡和張遼也在。曹操遠遠地望見荀彧過來,笑著把煙桿拿下,高聲問道:“喔!荀先生!玩兒得可高興嗎?”

荀彧苦笑了一下,不知從何說起。轉眼看看他身邊也在抽著旱煙的賈詡和坐得離其他人略遠一些的張遼,卻發現也許是因為樹影的關系,張遼的神色看上去有幾分沈郁,他的手裏拽著一個酒壇子,正在往一只碗裏倒酒。

荀彧走到賈詡和張遼之間坐下,先問賈詡和夏侯惇:“你們怎麽不去跳舞?”

賈詡緩緩地吐出一口煙,笑得一臉滄桑:“年紀大了,跳不動了!”

夏侯惇看著兩人,壓下了幾聲悶笑。

荀彧倒未把他的話當真,又回頭看看張遼。張遼正端起酒碗要往嘴裏面倒,感覺荀彧看向自己,頓了一頓,轉過了臉來。他靜靜地看著荀彧,遠處的火光微微映在他一側的臉上,在眼睫下面輕輕地跳動著,卻在另一側留下更為深沈的陰影。荀彧從來沒見過他這副模樣,正想詢問,剛說了個“你……”,就聽見吧嗒吧嗒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緊接著便是郭嘉的呼喊:

“荀先生!荀先生!快來快來!”

兩人循聲望去,只見郭嘉正朝這裏奔來。在他身後不遠處站著一個姑娘,也正朝這邊張望。

“什麽事?……”

“那邊有個阿姐要跟你說話!”郭嘉停在兩人面前,指著身後的姑娘,眼裏閃閃發亮。

荀彧又向那裏望去,總算認出那是剛才和自己一起跳過舞的一個姑娘,當時她拉著荀彧說了幾句話,荀彧聽不懂,自然也不知道如何回答。篝火旁邊鬧哄哄的,因而他很快就忘記了這件事。現在見她找到這裏,雖然不明白她要說什麽,但也只能站起身來。

他起身時不由又看了一眼張遼,驚訝地發現才不過兩句話的工夫,張遼手裏的酒碗竟然已經空了。郭嘉見荀彧低著頭不走,焦急地抓著他的手把他往那邊拖。荀彧忙說:“哎,行了!我跟你過去就是!”

兩人來到那姑娘面前,聽她說一句,郭嘉轉一句,大概的意思是她要回家,卻怕路黑,想讓荀彧送她回去。

荀彧略一遲疑:“……你的家在哪?”

郭嘉立刻指著河對面的山坡,延坡而上的不遠處隱約能看到一片燈火:“就在那邊!一會兒就到了!”

荀彧點了點頭,側身指向樹下的張遼等人,對那姑娘說道:“請你稍等,我先去和一起來的人說一聲。”

那姑娘見他答應,只是低頭抿著嘴笑,卻不答話。荀彧來到樹下,把這事對幾人說了。張遼擡起眼來朝那姑娘看了一眼,又繼續低頭喝酒。可曹操的臉上卻樂開了花,不住地催促:“去吧去吧!咱們在這兒等你!小心著路啊!”

荀彧於是回到那姑娘身邊,向郭嘉叮囑了幾句後,兩人便上了路。他們默默無言地走過河上的小橋,河對岸的小路很快沒入了濃密的樹林,走到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當真是一片漆黑。

荀彧不由站住了腳,想提醒那姑娘當心,卻突然感到那姑娘向自己的懷裏鉆來。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令他措手不及,嚇得忙退了一步,但那姑娘竟然不依不饒地又靠過來,踮起腳尖眼看就要親上他的臉。這一下荀彧是真的慌了,只得握住她的胳膊把她推開。哪知那姑娘絲毫也不害羞,低聲笑著只是往他身上粘。荀彧沒有辦法,退了又退,從小路上一直退到了路旁的樹叢裏。突然,他的腳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一個不穩,就被那姑娘撲倒在了草地上。

“……請等一下!”

這一聲荀彧喊得十分嚴肅。那姑娘一楞,終於停下了動作。荀彧立刻再次把她推開,站起身來退出了兩步。那姑娘坐在原地,仰起臉來不解地望著他。

“對不起,這不行……我不是——”荀彧試圖向她說明,卻不知她是否能夠懂得。但就在他整理思路的這一瞬間,宛如電光劃過腦海一般,他突然明白了所有的事——從曹仁執著地把他推去跳舞,到姑娘們往郭嘉懷裏塞東西,再到曹操那樂見其成的笑容,以及眼前這姑娘的大膽舉動……

最後回蕩在耳邊的,是郭嘉的那句話——

她們找我給文遠哥帶話……

……給文遠哥帶話……

這根本就不是什麽春祭!終於意識到了事實的真相,荀彧頓時覺得自己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那姑娘見他突然沈默,等了一會兒,仍不見有任何反應,便知道了他是真不願意,有些生氣地哼了一聲,站起來飛快地跑開了。荀彧望著她迅速消失的輕捷的身影,只能在心裏無奈地嘆息:住在大山裏的姑娘怎麽會怕走夜路,自己先前怎麽就沒想到呢……

他輕輕呼了口氣,站在原地定了定神,然後走回到小路上來,沿著來路慢慢地往回走。快到小橋時突然想起,從一開始就知道真相的曹操他們恐怕不會真的在樹下等他回去。想到這,不由加快了腳步。

幸而他去得不久,曹操他們還沒有離開,因為他剛回到那空地,就看見郭嘉獨自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面帶一副大功告成的得意神色,津津有味地咬著竹葉粑粑。

荀彧平常極難動怒,就算真的被什麽事情激怒了,也從不曾失態過。但是今天晚上他的遭遇實在太過曲折,尤其是想起剛才的驚險與狼狽,走向郭嘉時便不自覺地沈下了臉。郭嘉吃得專心致志,無意中擡起頭來舔了舔嘴唇,猛然看見荀彧,那神情就像見到了鬼一樣,手裏的粑粑“啪”地掉在地上,跳起來撒腿就跑。

“等等!”

這一次荀彧沒有讓他溜掉,趕上去一把捉住了他的胳膊。郭嘉似有些怕,又忍不住笑,嘴裏一個勁兒地嚷嚷:“我不知道!都是瞞叔和師爺的主意!你問他們去!我什麽都不知道!”

荀彧又好氣又好笑,噎了半晌,終於把他亂扭的身體按住了,問道:“剛才那姑娘說的到底是什麽?”

郭嘉又扭了幾下,才嘿嘿地笑道:“她說……她就說要和你那個那個啊!”

荀彧盯住他看了一會兒,最後嘆了口氣。那個“那個那個”又是什麽意思,他想他是不必再問下去了。

“對了對了荀先生,你不在的時候,出了一件大事!”

“……”

雖然知道他是在故意轉移話題,但荀彧還是寬容地沒有揭穿他:“……什麽大事?”

郭嘉左右看看,就像宣布一個天大的消息似的,突然湊近他說:

“文遠哥,他喝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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