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生活-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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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張果和陳列兩人的關系很詭異地進入到了一種老夫老妻的狀態。

也不知道張果是太放松了還是太緊張了,她被陳媽媽同化的速度十分令人咋舌。現在不僅能夠毫無障礙地接住陳媽媽的各種話題,甚至還能有來有往,再拋回給陳媽媽。忙裏偷閑的時候居然會非常投入地和陳媽媽一起看電視,間或討論幾句劇情。有時候陳列剛做完一張考卷或者剛打完一個盹兒時還會猛然見到兩個無臉怪,含混不清地交流:

“呃你截得下蠱怎麽樣?哈就再麽一盒。”

“就一奔,迷上次的哈。”

陳列:“……”

他只覺得昨天自己還做夢都想張果能換個模樣,只要不再是鐵板一塊,什麽樣都好,而今天就已經頻頻扶額。

不過陳列畢竟還是脾氣很好,所以在張果一次次收快遞,逐漸把衣櫃裏陳列的區域蠶食到連幾件T恤都快放不下了的時候他也只是沈沈嘆氣,無奈的“媽……”後面現在接上了句無奈的“張果……”。

只有一次他被驚得有點兒狠,開始琢磨張果正不正常,該不該找個醫生看一看。

那天他一進家門就看見張果和陳媽媽一人抱著冰箱一人扶著電視,一起擺著一個謎一樣的類似狗撒尿的姿勢,交頭接耳的時候,臉上掛著搞傳/銷的表情:

“網上說每天做這個動作做二十組,屁股就很翹!”

“真的啊?”

“對啊對啊,留言可多了,好幾萬條,都說很有用,你知道還有人發對比圖……”

陳列:“……”

張果現在絲毫看不出原來是棵小白菜,越來越有二八少女的油光水滑了,不光長高,曲線也漸顯。不過陳列雖然時常偷著樂,還是偶有不適應的虛空感,又加上她陳媽媽附體一樣的表現,他還真有點兒搞不清面前這個人是誰。

“不行,”陳列搖搖頭,“還得做兩張卷兒壓壓驚。”

好在張果看電視敷面膜狗撒尿之類的行為一共也沒持續多久就到了最後的沖刺,這時候她就算是吃飯都只有嘴巴在動,腦子早變成季風,飛去體驗大氣環流了。

陳列十九歲的生日毫無存在感地過去了,雖說處在沖刺期,他本身也沒想著要怎麽過。他不太在意這種事,就連去年成人禮也因為張果的不冷不熱而心不在焉地吃了碗方便面就算了。但自己不過是一碼事,親媽親媳婦兒不給過又是另一種心情。

張果嫌陳媽媽生孩子都不會趕時間,這兵荒馬亂得竟給人添堵。陳媽媽趕緊承認錯誤,並表示把陳列生日挪到張果那天去,反正張果沒出生之前,陳列都算不存在。

陳列:“???”

陳媽媽狠狠瞪一眼把陳列的不滿堵了回去,跟著張果一塊兒過十八歲的多好,憑空給你小子年輕了一歲,還敢有意見?!

蕭颯聽說陳列現在連年齡都改小了後直言:你光改年齡有什麽用,想當小鮮肉最重要的還是要整容。

這話當然不是當面說的,甚至也不是語音,就是句硬邦邦的文字,但陳列看了還是樂了老半天。

轉眼那件事已經過去一年多了,蕭颯仍然沒有回來。春天以前陳列一直都聯系不上他,只能從鎖南口中得知他大概在哪裏。直到最近他才開始回陳列的消息,有時候隔一天回,有時候隔兩天回。回得很簡單,也不說自己的情況,陳列雖然能感覺到他已經好多了,但還是有些擔心。

不過蕭颯的事再擔心也得考完試才能想,眼下卻還有別的事兒不願意等——一年多了,鎖南還是像只流浪狗似的跟著。

陳列越走越快,越走越遠,越走越猜不出方向。四季已經輪了一遍,但在鎖南眼裏一直下著大雪,一片一片,落在路上,落在他的頭上、肩上,慢慢得,他和整個世界一樣,銀裝素裹,再也找不到蹤跡。

“聽說你要考平城大學?”一年來很少開口的鎖南聽見陳列的同學盤點班裏誰打算填什麽志願後,終於還是忍不住叫住了陳列。

那一天陳列在醫院醒來時看見她時只說了一句:“你回去吧,別鬧了。”

自那之後他跟她說的幾乎每一句話都是:“你回去吧。”

你回去吧。

你回去吧。

你回去吧。

……

鎖南很想認真聽陳列跟她說的話,但她想了一年了,每天都想。

回去?

回哪裏去?

越想越迷茫,越想越慌。

面前的陳列眉毛和睫毛上都是晶瑩的冰碴,他說話的時候有很大的霧氣。他說:“嗯。”

“為……什麽呀?”

“平大生物醫學工程最好。”

“可夏安……夏安大學專業排名也很高,你……一直想去的……”

陳列剛考了整天試,但都沒有這不到五分鐘的交談讓他疲憊。

他用手指揉揉眉心。該從哪兒說起呢?是夏安離杏河只有一小時車程?還是夏安大學偏理工科,文史社不強,不適合張果?

或者,他這一年來已經透過每一個細節告訴鎖南千百萬次了,他無所謂去哪裏,只是要和張果一起去,只是要能離她多遠就多遠。

“我……回去了。”鎖南沒等到陳列再回答。

陳列舒一口氣,她總算是懂事了一回。

陳列看著她的背影,死氣沈沈,已到了夏天還是穿著過季的長袖校服,好像很冷似的。陳列心中一酸,身上各處的疤也受到那陣酸鼓舞一樣都癢了起來。直到風把不遠處的丁香味兒吹到了陳列鼻尖,他才覺得舒服一些。

夏天的風吹著吹著,就到了考試那天。

說來很巧,勵勤和古源恰好分在一個考點。張果和陳列每天手拉手到,手拉手走的連考試的緊張都被沖淡了,甜甜蜜蜜地等著把這幾場試考完就打開新世界的大門,美滋滋。

當年想近水樓臺先得月,陳列還欠一句MMP沒講的那位同學碰上兩人,還搖著頭跟旁邊另一個同學嘖到:“你知道什麽叫悶聲發大財嗎?你看咱們陳老師現身教學。平時不言不語的是吧?青梅竹馬的學妹非得吊死在這棵歪脖樹上也不為所動吧?喏,瞧瞧藏著這麽漂亮的妹子呢,高考發狗糧哎,這麽牛逼的口味吃過沒!惹不起惹不起,學霸體現在各個方面啊!”

同學還想著這最後一場考試完了出來要拜拜陳老師,結果越寫越覺得不對勁,交卷時候猛然想起:“我操!那不是陳列的小妹妹麽?媽的陳列這廝居然亂/倫玩養成啊啊啊啊啊啊!!!”

最後一場結束的時候,考點外的人更密集了,方圓幾條街都堵得水洩不通,張果和蕭颯手拉著手才沒被擠散。

“阿姨他們是要來嗎?”張果好像覺得什麽時候聽陳媽媽說考完最後一場要和陳爸爸來考場接他們。她看著洶湧人潮略微皺起眉,從這裏頭找人可真跟大海撈針一樣。

但陳列還沒顧得上回答,他們這兩根針居然就被撈著了。

顏顏的畢業晚會要跳的是首輕松愉悅的竹笛曲子,這是她很喜歡的曲子。

蕭颯說聽起來就覺得面前有一群小鳥頭一次飛進藍藍的天空裏,他那時候稍微有點意外,笑問:“這個舞蹈怎麽排?你們一群女生啾啾叫著撲棱翅膀嗎?”

顏顏白他一眼說:“如果什麽時候排了你來看吧。”

沒想到,真得排了。

顏顏跳完了在學校的最後一支舞。

她在後臺坐了很久,起初到處擁擠喧鬧,她只在角落帶著,後來人差不多走光了,她就坐在了鏡子前。

鏡子裏的人很美,鬢邊裝飾的羽毛更顯得別致。她那時還諷蕭颯沒有藝術細胞,看來是諷錯了,編舞的老師跟他想到一處,確實是把她們排成了一群頭一次飛的小鳥。

離開學校後顏顏不太確定自己要去哪裏。

她在這座城市被拋下了太多次,大概是八字不合。

這下最後一支舞結束,好像她和這城市也就沒有什麽聯系了。

但她和別的地方也沒有聯系。

可惜沒法真得當一只鳥。

“你們怎麽沒有撲棱翅膀?”

疑是幻聽。

“也沒有啾啾叫。”

聲音越來越近。

“你這只鳥怎麽一點兒也不開心啊。”

一雙手臂將她圍進一個溫暖的懷抱,可她不敢擡頭看。

“畢業了要笑啊。”

毛茸茸的腦袋搭在她的肩上。

“我回來了。”

“你們可幸福啦,都畢業了,”蕭颯皺眉搖頭,“最後我倒成師弟了”。

陳列和張果在考場外面見到蕭颯的時候非常意外,本來就沒想到他會回來,況且他變化挺大,現在比陳列高得又多了幾公分,也魁梧了一圈,直奔歐洲人體型去了,皮膚還曬得有點兒黑,不過更意外的是他牽著顏顏的手。

“誰讓你去外邊兒一浪就一年,”陳列是咧著嘴出來的,而這幾個字的工夫竟然有點兒哭腔,但嘴還是咧著,“有本事你別滾回來當師弟。”

“沒本事沒本事,”蕭颯笑得眼睛都快找不到了,“師兄好,師姐好,多指教,多指教。”

顏顏站在蕭颯給她擋出的一片陰影裏,目光有點兒不知該往哪兒放。

張果從陳列手掌裏抽出手來往顏顏跟前湊了一步,她們也很久沒有聯系過了,張果還一直跟陳列堵著這口氣,“你都該工作了,有個高中生男朋友……嘖嘖……”

話題這麽被她引到顏顏身上,陳列的不自在立馬明顯起來。

蕭颯首先不滿意:“她還有高中生朋友呢,怎麽不能有高中生男朋友?”

“大學生,”張果指指自己,“剛叫過師姐的,忘了?”

蕭颯聞言有點兒頹,訕訕地掙紮,“我不還比你大呢麽,哦不,是比你倆大。”蕭颯想起來了陳列改年齡的梗又忍不住笑了一會兒,“行了我們大人的事兒你們小孩兒別摻和。”

這麽一打岔後陳列對著顏顏的一張臭臉倒也沒那麽臭了,但他仍不看顏顏,也不想繼續和她有關的話題,只說:“那你可別浪了,這麽大年紀別明年考不過鎖南。”

他一提鎖南氣氛瞬間又是一冷。四人間的眼神交流換了幾種組合,沈默了一會兒還是蕭颯先開口,“這你就別操心了,你們去平城好好瀟灑你們的。”嚴肅完了這一句話,蕭颯又彎了眼睛,“到時候你別太想我,哥我要好好學習你聯系我我也不搭理你。”

陳列白他一眼,但忽然察覺到這個白眼的軌跡要經過顏顏,於是忽然又原路折返,再狠狠白完了蕭颯回到原地。

“沒良心。”蕭颯啐陳列一句,也就是只有三個字,這句話要長點兒他也能抖起來。

陳列沒什麽反應,還就那麽站著蔫蔫兒地樂。只張果擡眼跟他對上,明明白白的。

蕭颯去年走的時候沒多想,在外一年不樂意或者顧不上和陳列聯系的時候也沒多想,但回來看到了,聽到了,感受到了高考的濃烈氣氛,他想了。

這趟蕭颯回來已經感受到鎖南的變化,明顯比以前理直氣壯地纏著陳列,稍有不順她意就把他當受氣包更令人頭疼。

但蕭颯決定接手這個炸/藥包。

成人了,離家了,新生活開始了,他們不該再成天聽著引線嘶嘶作響。

可他自己跟鎖南綁得再牢靠不過。

他們一起勾肩搭背的日子停在了一年前,而且怕是會長久地停在那裏。

一年前蕭颯收到陳列消息的時候正躲在酒店的衛生間裏哭。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因為失戀哭得那麽難過,就算這戀是他主動失的。而淚眼朦朧裏看見陳列的信息後他哭得更難過了,陳列說:你別哭,你越哭越疼。

他是之後的某一天才忽然覺得陳列那條有點怪的消息十分熟悉。那天他走在街上看到兩個小男孩蹲在路邊,其中一個哭得滿臉通紅,小臟手不停抹眼淚把臉抹得像花貓一樣,另一個蹲在他旁邊說著什麽,好看的湛藍色眼睛很認真。過了挺久那個哭唧唧的小孩兒才慢慢收起眼淚,打著哭嗝兒跟藍眼睛的那個走了。

陳列小時候挺愛哭的,被欺負了或者心裏難過了,他都會哭。但其實他也不常哭,他很少難過也很少被欺負。只一次他哭了很久,才給蕭颯留下個他是愛哭包的印象。

那次是陳列帶著鎖南去買零食的路上碰到三個初中小混混搶另一個小孩兒的錢,他還沒來得及去找其他人,鎖南已經一嗓子喊出來了。於是鎖南慌慌張張找到蕭颯,蕭颯拉了兩個同學跑過來的時候就見墻角只陳列一個被打得抱住頭。

那是多久前的事兒了呢?八年還是九年了吧。那時候鎖南才剛被他甩給陳列。蕭颯還記得自己跟陳列說家裏大人都有事兒,她特鬧一個人管不住,讓陳列幫忙管一下午就行。

那種把女孩兒當怪物來討厭嫌棄的年紀裏,也就陳列願意幫他哄個嬌氣包。

所以這炸/藥包就算真要炸也得炸在他手上。

而人群中的炸/藥包,接二連三地被冷處理,冷得站在夏日驕陽裏也像被人扒光衣服扔進了冬日湖水。

作者有話要說: *有這個故事的時候陳老師還不是個成詞兒呢你敢信?真·暴露年齡,這碗回鍋飯真得是……

*敷面膜時候說的話能解密嗎?

*摸摸炸/藥包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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